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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存亡一刻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大同城,亂了。

宣府陷落的訊息,像一陣夾雜著血腥味的狂風,一夜之間吹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起初是流言,隨後是城外源源不斷湧入的難民,最後,是代王府頒佈的全城戒嚴令,將這恐怖的傳聞徹底坐實。

恐慌,是比韃靼騎兵更可怕的敵人。它無形無質,卻能輕易摧毀一座城市的意志。

糧價一日三漲,米鋪門前擠滿了搶購的人群,拳腳相向,哭爹喊娘。城中富戶們則緊閉大門,家丁護院手持棍棒,如臨大敵。往日裡作威作福的府衙官吏,此刻大多成了縮頭烏龜,有的甚至已經開始收拾細軟,盤算著從哪個小門溜之大吉。

整個大同,就像一鍋即將沸騰的開水,人心惶惶,瀕臨失控。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代王府的軍工廠區,卻像是風暴眼中的孤島,依舊維持著一種高壓下的秩序。高爐的火焰晝夜不息,將天空映照得一片暗紅。鍛錘的敲擊聲、車床的轉動聲、軍官的口令聲,交織成一曲激昂而緊張的交響樂。

然而,這脆弱的秩序,也開始出現了裂痕。

工匠們不是士兵,他們有家人,有牽掛。從宣府逃來的難民口中,他們聽到了太多可怕的故事。屠城、殺戮、烈火……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們心上。

“聽說了嗎?宣府城破之後,韃子見人就殺,血都把護城河給染紅了!”

“我三舅家的大表哥就在宣府當差,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咱們這兒能守住嗎?韃子幾十萬大軍啊!”

“守個屁!沒看府衙的趙大人,昨天夜裡就帶著家眷跑了嗎?”

“是啊,王爺雖然厲害,可畢竟只有千把人……咱們還是趕緊逃命吧!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竊竊私語在工坊的角落裡蔓延,恐懼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終於,有人付諸了行動。

深夜,工坊西側一處偏僻的圍牆下,十幾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聚集在一起。他們大多是新招募不久的匠戶,手裡提著包裹,正合力搬動一個準備用來翻牆的木梯。

為首的,是負責槍管鏜孔的一位姓錢的老師傅。他技術精湛,是朱衡花高價從外地請來的,平日裡頗受器重。

“都快點!別磨蹭!等巡邏隊過來就走不了了!”錢師傅壓低聲音催促著,臉上滿是焦急。

“錢師傅,咱們這麼走了,王爺會不會……”一個年輕的工匠有些害怕。

“會不會甚麼?天塌下來,王爺也頂不住!保命要緊!我可不想跟宣府城裡那些人一個下場!”錢師傅啐了一口,“再說了,法不責眾,咱們這麼多人一起走,他能把我們都殺了嗎?”

他話音剛落,一道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在他們身後響起。

“他或許不能,但我能。”

眾人駭然回頭,只見黑暗中,朱衡負手而立,不知已在那裡站了多久。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他的身後,是兩排手持燧發槍的護衛,黑洞洞的槍口,無聲地對準了他們。

“王……王爺……”

錢師傅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其他人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手中的包裹紛紛掉落在地。

“想走?”朱衡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可以。告訴我,你們能走到哪裡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聲音依舊平淡:“往南?通往太原的官道上,擠滿了比你們跑得更快的官老爺和富商,還有趁火打劫的土匪流寇。你們拖家帶口的,能跑多遠?往北?出了城,就是韃靼人的天下,你們是想去給他們當奴隸,還是想讓他們用你們的腦袋當球踢?”

“你們以為逃離了大同,就是生路?不,你們踏出這道牆的瞬間,就踏進了死路。”

工匠們面面相覷,臉上血色盡褪。朱衡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不切實際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現實。

錢師傅定了定神,壯著膽子,噗通一聲跪下,磕頭道:“王爺!我們不是想背叛您!實在是害怕啊!韃子勢大,大同……大同恐怕守不住啊!求王爺開恩,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生路?”朱衡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們的生路,就在這工坊裡,就在你們自己的手上。你們每多造出一支槍,多生產一發子彈,守住大同的希望就多一分。你們的家人,你們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我給了你們體面的工錢,給了你們安穩的住所,給了你們旁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尊重。我給了你們活路,你們卻想自己找死!”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眾人嚇得連連叩首,哭喊聲一片。

朱衡看著他們,眼神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他知道,亂世用重典。單純的懷柔與說教,在生死恐懼面前,毫無用量。必須用血,才能將恐懼壓下去,將紀律刻進所有人的骨子裡。

“現在求饒,晚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些人一眼,只留下一個冰冷的背影和一道絕情的命令。

“錢師傅,以及另外兩個帶頭煽動者,就地處決。”

“王爺!”錢師傅驚恐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沒想到,朱衡竟然真的敢殺他!

“至於其他人,”朱衡的聲音繼續傳來,“杖責三十,趕回工坊。若再有異動,一體論處。”

“不!王爺!我技術好!我能造槍!您不能殺我!饒命啊——”

錢師傅的哭喊求饒,被三聲清脆而決絕的槍響打斷。

“砰!砰!砰!”

沒有刀斧手的血腥場面,只有三股硝煙升起。三名帶頭的工匠,眉心中彈,仰面倒下,臉上還凝固著驚恐與不信。

其餘的工匠,被這近在咫尺的死亡衝擊得渾身發抖,一股熱流順著褲管流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騷臭。

朱衡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城門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大同城牆時,所有出工的百姓和工匠,都看到了讓他們終身難忘的一幕。

北城門之上,高高懸掛著三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下方,貼著一張巨大的告示,上面用墨汁寫著兩行殺氣騰騰的大字:

“退者,死!”

“守城有功者,賞田百畝,大宅一院!”

告示的末尾,是代王朱衡的硃紅大印,鮮紅如血。

殘酷的懲罰與巨大的誘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狠狠地衝擊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城中的騷動,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官吏富商,也立刻偃旗息鼓。工坊裡的工匠們,更是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有絲毫異心,只是埋頭瘋狂地工作。

整個大同,在這血腥的震懾與重賞的激勵下,被強行擰成了一股繩。一臺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以驚人的效率,全力運轉起來。

王府書房內,林婉清看著窗外城門上那三顆模糊的人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你這麼做,和那些草菅人命的酷吏,有甚麼分別?”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聲音清冷地問道。

朱衡正在一張地圖上標註著甚麼,聞言頭也不抬地說道:“有分別。他們殺人,是為了自己的威風和私利。我殺人,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可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在戰場上,逃兵也是活生生的人。”朱衡終於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她,“林姑娘,你出身名門,不懂這世道的殘酷。對付豺狼,你不能跟它講仁義道德,你必須比它更狠。我現在,不只是代王,我是這座城裡幾十萬軍民的最後一道防線。我的任何一絲軟弱,都可能導致全城覆沒的代價。這個代價,我付不起,他們也付不起。”

林婉清被他看得有些狼狽,避開了他的目光。她無法反駁,因為她知道朱衡說的是事實。京師的袞袞諸公還在為派誰來當監軍而爭吵不休,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扛起了一切。

只是這種方式,太過冷酷,太過霸道,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懼。

正在此時,一名負責後勤的管事,面色慘白地衝了進來。

“王爺!大事不好了!”

“講。”朱衡的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我們……我們的硝石,庫存告急!韃靼人封鎖了所有南下的商道,我們的補給……斷了!按照現在的生產速度,最多……最多還能撐五天!”

這個訊息,比宣府失陷更讓朱衡感到了壓力。

沒有硝石,就沒有火藥。沒有火藥,他引以為傲的燧發槍,就是一堆燒火棍。

他所有的優勢,都建立在充足的彈藥供應之上。一旦彈藥告罄,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大同城,拿甚麼來守?

朱衡的眉頭,終於第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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