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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王府西席宴,才女探虛妄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京城,林府。

那封信紙被林婉清攥在掌心,早已沒了形狀,汗水浸透了墨跡,如同她此刻混亂的心。

“小姐,您……您別嚇奴婢。”貼身丫鬟看著她慘白的臉,聲音裡帶著哭腔。

林婉清沒有理會,她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個眉眼精緻、卻毫無血色的自己。父親的信,字字誅心。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判。將她的人生,她的未來,打包捆好,送上一個名為“門當戶對”的祭壇。

都督府僉事李家?她甚至記不起那個李公子是何模樣。或許在某個宮宴上見過,一個模糊的、錦衣華服的影子罷了。她的人生,就要與這樣一個影子捆綁在一起嗎?

不。

一個念頭,如野草般從心底最深處的石縫裡鑽了出來,瘋狂滋長。

她不能就這麼認命。她不甘心。

父親說,她的心裡,皆是朱衡之影。

是嗎?

她自己也問自己。是那個在靶場上不顧炸膛危險,親自試驗新槍的瘋子?是那個面對她的質問,大談“濁流”歪理的藩王?還是那個用最粗陋的夜校和學堂,去撬動這片古老土地的理想主義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須再去見他一面。不是作為兵部尚書的女兒,不是作為朝廷的密探,而是作為一個即將被命運吞噬的女人,去問一個答案。

去問他,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滿足他個人的野心,還是真如他所說,是為了給這死水一潭的天下,開闢一條新的出路。

這個答案,將決定她是該認命,還是該抗爭。

三天後,一輛不起眼的騾車混在出京的商隊裡,一路向西。車廂裡,一個面色蠟黃、身形瘦削的“書生”,正閉目養神。正是改換了裝束的林婉清。她動用了母親留下的江湖人脈,偽造了身份路引,悄無聲GI息地離開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一路西行,越靠近山西地界,景象便越是不同。官道兩旁,不再是流離失所的饑民,反而多了許多掛著招工牌子的站點。上面用粗糙的白灰水寫著:鎮西王府所屬,煤、鐵、水泥、軍械各廠,招收青壯,管吃管住,按月發錢。

這在死氣沉沉的大明腹地,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景。

進入大同府界,景象更是讓她心驚。天色擦黑,她看到遠處的礦山工坊區,竟是燈火通明。伴隨著叮叮噹噹的勞作聲,還隱隱傳來一陣陣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聲音稚嫩,卻充滿了力量。商隊裡一個老把式咂咂嘴,對同伴說道:“看見沒,這就是代王爺辦的夜校。白天做工,晚上識字,聽說學得好的,還能加工錢,甚至提拔成管事呢!俺那不成器的侄子,就在裡頭,上個月還給家裡寄了二兩銀子,信都是他自己寫的,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婉清掀開車簾,望著那片在夜色中躍動的燈火,聽著那最基礎的《千字文》,心中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京城的鴻儒們,還在為一句經義的註解爭得面紅耳赤;而在這裡,一個被他們視為“粗鄙武夫”的藩王,卻在做著教化萬民的聖人之功。

抵達代州城時,正趕上王府張貼告示,為新開辦的“鎮西學堂”和各工坊的技術科,招募西席和教習。不問出身,不問派別,唯才是舉。並定於三日後,在王府設“西席宴”,廣邀三晉才子,共商教化大計。

林婉清看著告示,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這便是她要的機會。

三日後,鎮西王府,百花廳。

朱衡今日心情不錯。皇帝的嘉獎,像是一道護身符,讓他行事方便了許多。李成梁那邊,不僅送來了第二批訂單的定金,還以“觀摩學習”的名義,派來了一批最精銳的家丁親兵,名為學習,實為保護。

他的工業帝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著。工坊、礦山、新軍,一切都欣欣向榮。但正如他所說,“人,更要造”。沒有足夠的人才,這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

所以,他辦了這場“西席宴”。

廳內,應邀前來的讀書人坐了二三十位。大多是些在科舉路上鬱郁不得志的秀才、舉人。他們或為王府許諾的豐厚酬勞,或為一睹這位傳奇藩王的風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衡放下酒杯,朗聲道:“諸位先生,今日請大家來,不為風月,只為實務。我朱衡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微言大義,只知道百姓要吃飯,邊關要安穩。我辦學堂,不求人人都能考狀元,只求人人都能識字、會算術,能看懂農具圖紙,能算清一畝地的產出。我辦工坊,需要的是能改良爐窯、能計算齒輪、能提升鋼鐵產量的實幹之才。不知諸位先生,誰能教我?”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一個老秀才撫著鬍鬚,站起身來,痛心疾首:“王爺此言差矣!聖人教化,首重德行。讀書人,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豈能與工匠為伍,沉迷於奇技淫巧?此乃捨本逐末,非君子所為!”

“正是!王爺讓婦孺識字,讓礦工讀書,更是有違綱常倫理,牝雞司晨,亂天下之大序啊!”另一人附和道。

一時間,廳內全是口誅筆伐之聲,彷彿朱衡是甚麼離經叛道的魔頭。

朱衡面帶微笑,也不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目光,卻落在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書生”身上。那書生從始至終一言不發,面色蠟黃,身形瘦削,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之際,那“書生”忽然開口了,聲音清冷,略帶沙啞:“王爺所求,乃富國強兵之術,與聖人教化,並行不悖。敢問王爺,若有一法,可使高爐溫度再升百五十度,鋼鐵產量倍增,此法,算不算學問?若有一器,可精算天體執行,預測潮汐風雨,用於航海農耕,此器,算不算德行?”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池塘,瞬間讓喧鬧的場面安靜下來。

那老秀才愣了半晌,才呵斥道:“黃口小兒,一派胡言!高爐溫度,乃天定之數,豈是人力可增?天體執行,乃上天之秘,凡人豈能窺探?你這是妖言惑眾!”

“書生”冷笑一聲,並不看他,只盯著朱衡:“天定之數?若無先人鑽木,何來今日之火?若無神農嘗草,何來今日之藥?所謂天數,不過是吾輩今日之未知罷了。王爺,我說的對嗎?”

朱衡心中巨震。

這番言論,這種腔調,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他幾乎在瞬間,就將眼前這個蠟黃面孔的“書生”,與那個在代州城外,與他徹夜辯論的“林文書”重合在了一起。

她怎麼來了?還變成了這副模樣?

朱衡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朗聲大笑:“說得好!說得太好了!這位先生,不知高姓大名?本王願以千金,聘先生為我鎮西學堂總教習!”

滿座皆驚。

林婉清也愣住了。她只是想借機試探朱衡的心志,看他面對這群腐儒的圍攻,是否會動搖。卻沒想到,他竟會直接丟擲如此重磅的橄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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