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衡的命令一下,整個代王府便如同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高速運轉起來。不到一個時辰,十幾個鬚髮花白的老礦工和幾個神神叨叨的煉丹方士,就被請到了王府的偏殿。
這些人一輩子都沒進過王府,個個誠惶誠恐,不知道這位權傾北地的王爺,深夜召見他們這些泥腿子和江湖郎中,所為何事。
朱衡沒有多餘的廢話,開門見山地問道:“諸位,本王問你們,大同府的煤礦之中,除了烏金,可還見過其他奇異的石頭或粉末?”
老礦工們面面相覷,一個年紀最大的老把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殿下,礦洞深處,有些地方的巖壁上,會滲出一些白霜樣的東西,味道又苦又鹹,舔一下,舌頭都發麻。還有些地方,能挖出一種黃白色的土,我們叫它‘苦土’,沒甚麼用,都當廢料扔了。”
“苦鹹,白霜,黃土……”朱衡的眼睛越來越亮,這與他記憶中關於硝石礦伴生環境的描述,幾乎完全吻合!
他又轉向那幾個方士:“幾位道長,煉丹之時,可曾用過一種名為‘芒硝’或‘朴硝’之物?”
一個為首的老道士連忙稽首:“回殿下,此乃煉製外丹的常用之物,有清火瀉熱之效。只是此物多產於西南,路途遙遠,價格不菲。”
“好!”朱衡一拍手掌,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本王現在需要你們做的,就是去煤礦,把那種‘白霜’和‘苦土’給本王找回來!越多越好!另外,本王會給你們一份方子,你們按照方子上的辦法,嘗試提煉這些東西。事成之後,人人有賞!”
眾人雖然不明所以,但王爺有令,誰敢不從。更何況還有重賞,一個個都領命而去。
柳凝霜站在一旁,看著朱衡胸有成竹的樣子,心中雖有疑惑,卻也安定了不少。她輕聲問道:“殿下,這些東西,真的能變成硝石?”
“能不能,試了才知道。”朱衡笑道,“書上說,‘凡石皆有硝’,尤其是煤礦、巖洞這些地方,常有硝土生成。只不過,這種礦生硝石,雜質太多,顏色發黃發灰,火力不足,不能直接用於軍火。所以,關鍵不在於找到它,而在於如何提純它。”
接下來的幾天,大同城外西山的煤礦區,成了一個絕密的試驗場。周虎親自帶兵封鎖了方圓十里的山區,任何人不得靠近。
老礦工們果然不負所望,從幾個廢棄的礦洞裡,挖出了數千斤的“苦土”。這些土被運到山腳下臨時搭建的工坊裡,交給了那些煉丹方士和一些心靈手巧的工匠。
朱衡親自坐鎮指揮。他提供的“土法提純術”,其實原理並不複雜,就是利用硝酸鉀和氯化鈉等雜質在不同溫度下溶解度的巨大差異,進行分離。
第一步,溶解。將硝土放入大鍋中,加入數倍的水,然後用猛火熬煮。一時間,工坊裡臭氣熏天,鍋中翻滾著黃褐色的泥漿,看起來和煉製毒藥沒甚麼區別。
第二步,過濾。將熬煮過的泥漿,倒入鋪著細沙、木炭和草木灰的大缸裡進行過濾。這個步驟要重複好幾次,直到濾出的液體從渾濁變得清澈。
第三步,結晶。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將過濾後的清澈液體,倒入一口口大鐵鍋中,用文火慢慢蒸發水分。隨著水分越來越少,鍋底開始析出白色的晶體。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這一幕。
第一批晶體析出時,是細碎的粉末狀,還帶著淡淡的黃色。一個方士捻起一點嚐了嚐,咂摸著嘴道:“殿下,這味道……和上好的川硝,還有些差距。”
朱衡並不意外,他知道這是因為降溫太快,導致硝酸鉀和氯化鈉等雜質一同結晶了。他下令道:“不要停!把這些晶體撈出來,重新溶於熱水,再過濾,再蒸發!記住,這一次,要讓它自然冷卻,越慢越好!”
工匠們按照朱衡的吩咐,將第一批晶體再次加工。這一次,他們將滾燙的飽和溶液倒入一口巨大的瓷缸,然後用厚厚的棉被將瓷缸包裹起來,讓它在最長的時間裡,慢慢地冷卻。
所有人都耐心地等待著。
與此同時,王府裡的氣氛卻日益緊張。
王振這幾天在城裡逛了個遍,所見所聞,讓他越來越心驚。大同的富庶超乎他的想象,百姓言談之間,只知有代王,不知有天子。他蒐集了一大堆“證據”,每天都在蔣瓛耳邊聒噪,催促他儘快發難,將朱衡“謀反”的罪名坐實。
“蔣大人,您都看見了!這朱衡私開礦山,招募流民,名為開荒,實為練兵!你看他城外的那些工坊,日夜不停,鬼鬼祟祟,誰知道在搞甚麼名堂!還有,咱家可打聽到了,他府裡用的那些亮晶晶的杯子,叫甚麼‘玻璃’,一個就值上百兩銀子!他一個藩王,哪來這麼多錢?這分明就是他謀逆的資財啊!”王振捏著蘭花指,唾沫橫飛。
蔣瓛端著茶杯,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這幾天他也沒閒著,他手下的錦衣衛,早已將大同城滲透了個底朝天。但他得到的情報,卻和王振的結論大相徑庭。
朱衡確實有錢,但這些錢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水泥路、蜂窩煤、公共廁所,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極大地改善了百姓的生活。他練兵,是為了抵禦韃靼,戰功赫赫,有目共睹。至於那些工坊,生產的都是肥皂、玻璃、白糖這些民生用品,不僅讓大同百姓受益,還遠銷關內,為王府帶來了巨大的財富。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陽謀。朱衡將自己的藩地,打造成了一個水潑不進的鐵桶。在這裡,他就是天,他就是法。但你從任何一個角度,都找不到他“謀反”的實證,反而處處都是他“愛民如子”、“為國分憂”的功績。
“王公公稍安勿躁。”蔣瓛放下茶杯,“殿下行事,自有法度。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我等不宜輕舉妄動。”
王振氣得直跺腳:“證據?證據都擺在臉上了!蔣大人,你莫不是被他朱衡收買了吧!”
蔣瓛的眼神陡然一寒,一股無形的殺氣瞬間鎖定了王振。王振只覺得如墜冰窟,後面的話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他這才想起,眼前這個笑眯眯的白面書生,是掌管著詔獄,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錦衣衛指揮使。
“王公公,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蔣瓛的語氣很平淡,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卻讓王振不寒而慄。
就在兩人明爭暗鬥之時,西山工坊那邊,終於傳來了好訊息。
包裹著瓷缸的棉被被揭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巨大的瓷缸內壁上,掛滿了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白色晶體。這些晶體在陽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稜角分明,晶瑩剔透,如同最上等的冰糖。
朱衡走上前,伸手掰下一塊,放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純淨的色澤,都預示著它的不凡。
一個老方士顫巍巍地取過一小塊,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隨即雙目圓睜,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成了!殿下,成了!這……這比川中最頂級的雪硝,還要純淨數倍!真乃神物!神物啊!”
工坊內外,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朱衡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成功了!他不僅解決了迫在眉睫的軍火危機,更掌握了一項可以改變戰爭格局的黑科技!
“傳令下去!”朱衡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礦工,每人賞銀五十兩!方士道長,每人百兩!從今日起,成立‘格物院’,專門負責此事!本王要讓這雪白的晶體,源源不斷地從煤山裡流出來!”
有了這“土法提純術”,就等於有了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晉商的壟斷,將不攻自破!他甚至可以反過來,將提純後的精硝,高價賣給那些急需軍火的倭國大名,換回海量的金銀!
正當朱衡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規劃著未來的宏圖偉業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從不遠處的礦區傳來!
轟隆——!
整個大地都為之劇烈震顫,彷彿地龍翻身。一股夾雜著黑煙和火光的巨大氣浪,從其中一個礦洞的入口處,猛地噴湧而出!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