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巨響,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驚雷,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工坊裡剛剛還洋溢著的歡呼與喜悅,瞬間被死一般的寂靜和巨大的恐懼所取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遠處礦山的方向,那裡,一道粗大的黑色煙柱,正扭曲著、翻滾著,直衝雲霄,像一頭擇人而噬的惡龍。
“不好!是三號礦洞!走水了!”一名礦工把頭嘶聲力竭地喊道,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走水”是礦工的行話,指的就是礦難,通常是瓦斯爆炸。
朱衡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來不及多想,翻身騎上旁邊親衛牽來的戰馬,厲聲喝道:“周虎!帶上所有親衛,跟我來!柳凝霜,立刻組織人手,帶上所有能用的藥材和郎中,火速趕往礦區救人!”
“是!”
命令下達,眾人如夢初醒,亂糟糟的場面立刻變得井然有序。朱衡一馬當先,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事故發生的方向狂奔而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和硫磺味就越是濃烈。原本平整的山路,被爆炸的衝擊波掀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碎石和燒焦的木料。
當朱衡趕到三號礦洞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原本堅固的礦洞入口,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巨大的岩石和斷裂的支撐木橫七豎八地堵住了洞口,黑煙正不斷地從縫隙中冒出。洞口外的空地上,躺著七八個被衝擊波掀飛出來的礦工,他們渾身漆黑,衣衫襤褸,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則已經沒了聲息。
更遠處,是聞訊趕來的礦工家屬,哭喊聲、尖叫聲撕心裂肺,匯成一片悲慼的海洋。
“殿下!”負責礦區守衛的百戶連滾帶爬地跑到朱衡馬前,跪在地上,滿臉是血和黑灰,“殿下,是小的失職!請殿下治罪!”
朱衡翻身下馬,一把將他拽了起來,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沙啞:“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裡面還有多少人?”
“回……回殿下,今天輪班下井的,一共是三十二人!都是我們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藝人,負責開採硝土的……”百戶的聲音帶著哭腔。
三十二人!
朱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這些人,不是冰冷的數字,他們是昨天還和他一起分享成功喜悅的鮮活生命!他們是代王府未來的希望!
“救人!不惜一切代價,給本王救人!”朱衡的眼睛紅了,他指著被堵住的洞口,幾乎是咆哮著下令,“把這些石頭給本王搬開!快!”
周虎帶領的親衛們立刻衝了上去,用手搬,用肩扛,用刀撬,發瘋似的清理著堵在洞口的障礙物。許多士兵的手掌被鋒利的石頭劃破,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
柳凝霜也帶著郎中和藥材趕到了。她指揮著女兵和後勤人員,迅速建立起臨時的救護站,為那些受傷的礦工清洗傷口、包紮止血。場面雖然混亂,卻在她的排程下有條不紊。
朱衡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不斷冒出黑煙的洞口,心中充滿了自責和悔恨。是他,為了儘快獲得硝石,催促工匠們日夜趕工,卻忽略了最基本的安全問題。
就在這時,一名經驗豐富的老郎中,在檢查了一具遇難礦工的屍體後,快步走到朱衡身邊,臉色凝重地低聲道:“殿下,事情恐怕有些蹊奇。”
朱衡猛地轉過頭:“說!”
“殿下請看。”郎中指著屍體上一處不起眼的傷口,“此人雖被烈火灼燒,但真正的致命傷,是後心這處利器貫穿傷。而且,下官檢查了其他幾位……有三人的死因,都與爆炸無關,更像是……被人滅口。”
朱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快步走到屍體旁,蹲下身子仔細檢視。果然,在那焦黑的面板下,一處邊緣整齊的創口清晰可見。這絕不是爆炸的碎石能造成的!
他又檢查了另外幾具屍體,情況大同小異。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屠殺和破壞!
有人在礦洞內部,先殺死了部分關鍵的工匠,然後引爆了整個礦洞!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摧毀他的硝石工坊,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是誰?
晉商?他們有動機,但有這個能力和膽量,在他的地盤上,在他的軍隊眼皮子底下,做到這一步嗎?
王振?這個閹人陰險歹毒,但行事如此縝密狠辣,不像是他的風格。
還是……蔣瓛和他手下的錦衣衛?他們是專業人士,有能力做到神不知鬼不覺。難道,這是皇帝的旨意?要將他徹底摁死在北疆?
一個個念頭在朱衡腦中閃過,他的後背滲出了層層冷汗。敵人,比他想象的更加陰險,更加兇殘!
“殿下!洞口通了!”周虎滿身泥土地跑了過來,臉上卻毫無喜色。
朱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沉聲道:“周虎,帶一隊人,跟我進去!”
戴上浸溼的布巾,點燃火把,朱衡一頭鑽進了剛剛被清理出來的洞口。
礦洞內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煙塵和血腥味。支撐礦道的木樁東倒西歪,到處都是塌方的痕跡。越往裡走,景象越是慘不忍睹。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血泊和煤灰之中。
朱衡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走到礦洞的最深處,也就是開採硝土的核心區域,朱衡的腳步停下了。
他看到,在礦洞的巖壁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逆王朱衡,私煉神兵,天理不容,降此神罰!”
字跡是用鮮血寫成的,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對方不僅要毀掉他的工坊,殺死他的工匠,還要給他扣上一頂“私造兵器,意圖謀反”的大帽子!
好狠毒的計策!一石三鳥!
“殿下,這……”周虎看到這行字,也是勃然大怒。
“把這塊石頭,給本王完整地撬下來,帶回去!”朱衡的聲音冷得像冰,“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立刻去查,今天當值的守衛,有哪些人不見了!”
他幾乎可以肯定,守衛之中,出了內鬼!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一陣騷動。一名親衛跑進來稟報:“殿下,欽差……蔣大人和王公公來了!”
朱衡的眼神一凜。
他們來得好快!
他慢慢地轉過身,走出礦洞。刺眼的陽光下,他看到蔣瓛和王振,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莫測的表情,審視著這片人間地獄。
王振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
“哎喲,代王殿下。”王振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了,“您這西山,可真是熱鬧啊!咱家在城裡,都聽見響動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在這兒試炮呢!這……莫非就是殿下為國為民,煉出來的‘仙丹’嗎?”
他一句話,就將矛頭指向了朱衡私造軍火,還將這場慘劇,描繪成了朱衡咎由自取。
周圍的將士們,個個怒目而視,刀柄已經握得咔咔作響。
朱衡沒有理會王振,他的目光,越過王振,直直地看向了蔣瓛。
蔣瓛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朱衡,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和探究。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場慘烈的礦難,一份血寫的國書,一個陰毒的陷阱,兩位各懷鬼胎的欽差。
所有的矛盾,在這一刻,於這片血染的煤山之上,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