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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釜底抽薪,無形之手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死寂。

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範永鬥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商海中翻滾沉浮,見過敲詐的,見過勒索的,卻從未見過如此不加掩飾、如此霸道直接的“明搶”。

代王朱衡,根本就沒想和他們做生意。

他這是要收編!是要將整個晉商體系,連根拔起,化為己用!

“殿下……您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範永斗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商路,是我等祖輩用人命和白銀,一步步走出來的;礦山,是我等耗費無數心血,勘探經營起來的。這……這是我等的命根子,實在……實在不能……”

“不能?”朱衡靠回椅背,姿態慵懶,語氣卻不容置疑,“範老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的房梁,又指了指腳下的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山西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朱家的。你們所謂的礦山,不過是暫時租用我朱家的地而已。本王現在想收回來,自己用,有何不可?”

“至於商路……”朱衡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走出大明邊關,你們面對的是誰?是瓦剌,是韃靼。你們能和他們做生意,靠的是甚麼?靠的是你們的笑臉,還是你們的銀子?都不是。靠的是我大明的國威,是我邊關將士用命換來的安寧。你們藉著朝廷的勢,賺得盆滿缽滿,現在,本王代表朝廷,想用一用這條路,你們倒覺得是你們自己的了?”

一番話,說得在場的晉商們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他們知道這是歪理,是強詞奪理,但他們偏偏無法反駁。因為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朱衡的“歪理”,就是最大的道理。

“殿下!”那彌勒佛般的曹當家,此刻也笑不出來了,他擦著額頭的冷汗,顫聲道:“我等對朝廷,對陛下,對殿下,絕無二心!只是……只是這祖宗基業,驟然交出,實在……實在難以向族人交代。還請殿下……高抬貴手,容我等回去商議一二。”

這已經是服軟的話了。

“可以。”朱衡出人意料地好說話,“本王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帶著你們的礦山地契、商路圖,來王府換股權文書。記住,是所有。”

他加重了“所有”二字。

“本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朱衡的語氣緩和了些,彷彿在給一個甜棗,“入了這‘北方軍工’的股,大家就是一家人。以後,你們的商隊,有我代王府的旗號庇護;你們的生意,有本王在朝中為你們說話。賺的錢,或許沒以前那麼自由,但勝在安穩,勝在長久。孰輕孰重,諸位都是聰明人,自己掂量吧。”

說完,他站起身,看也不看眾人,徑直向後堂走去,只留下一句話。

“周虎,送客。”

範永鬥等人失魂落魄地走出代王府,坐上各自的馬車,一路上,車廂裡靜得可怕。

當晚,範府再次燈火通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曹當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肥肉亂顫,“他這是要我們的命啊!沒了商路和礦山,我們和被拔了牙的老虎有甚麼區別?”

“不錯!絕不能答應!”王家代表咬牙切齒,“他以為他是誰?一個毛頭小子,剛來晉陽幾天,就想對我們發號施令?我們晉商八大家聯合起來,整個山西的經濟都要抖三抖!我們若是不合作,他那勞什子的‘北方軍工’,連塊鐵都買不到!”

“對!聯合抵制他!他要鐵,我們不賣!他要糧,我們漲價!他要招工匠,我們把所有人都籠絡起來!我看他拿甚麼去造炮!”

眾人群情激奮,紛紛叫囂著要給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代王一點顏色看看。

唯有範永鬥,枯坐上首,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範公,您說句話啊!咱們幹不幹?”有人問道。

範永鬥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幹!為甚麼不幹!他想讓我們不好過,我們先讓他寸步難行!”

他深知,這一步退了,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可能。這是生死存亡之戰,沒有妥協的餘地。

“傳我的話下去!”範永斗的聲音冰冷,“從明天起,晉陽城內,所有與我八家相關的米鋪、布行、鐵料行,價格上浮三成!所有工匠,薪酬加倍,全部召回!我倒要看看,他一個空頭的王爺,能撐幾天!”

一聲令下,晉商這張龐大的網路,開始緩緩轉動。

第二天,晉陽城就變了天。

米價一夜之間暴漲,城中百姓怨聲載道。官府想出面平抑,卻發現糧倉裡的糧食,早就被幾大糧商以各種名目“借”走了。

代王府派人去採買鐵料、木炭,得到的答覆都是“缺貨”。派人去招募有經驗的鐵匠、木匠,卻發現城裡手藝好的工匠,一夜之間都“告老還鄉”了。

整個晉陽城,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代王府死死地困在中央。

周虎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天要往朱衡的書房跑八趟。

“殿下!不能再等了!這幫老王八蛋是鐵了心要跟我們對著幹了!再這麼下去,別說造炮,我們王府都要斷糧了!您下令吧,我帶人去抄了他們家!”

朱衡卻依舊氣定神閒,彷彿外界的風雨與他無關。他每日不是在書房裡畫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圖紙,就是在演武場上,親自操練那些“帶傷”的護衛。

“急甚麼。”朱衡放下手中的炭筆,吹了吹圖紙上的粉末,“魚兒不掙扎幾下,怎麼知道網的厲害?”

“可……可是我們的網在哪兒啊?”周虎都快哭了。

“網,早就撒下去了。”朱衡神秘一笑,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堪輿圖,“你看,這是哪裡?”

周虎湊過去一看,那地圖畫的不是山西,也不是京城,而是一片漫長的海岸線,上面標註著天津、登州、泉州、廣州等港口的名字。

“這是……沿海衛所?”周虎不解。

“晉商的生意,分兩部分。”朱衡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一部分,是北出邊關,走西口的‘陸路’。這一塊,是他們的根基,但利不大,風險高。他們真正賺錢的大頭,是另一部分。”

他的手指,點在了廣州港的位置。

“是‘海路’。他們從山西收購鐵器、藥材,運到南方,再從海商手裡,換取南洋的香料、西洋的奇珍、東洋的白銀,這些東西,運回內地,利潤何止十倍、百倍?曹家的絲綢,王家的茶葉,有七成都是走的這條路。這條路,才是他們的命脈。”

周虎聽得雲裡霧裡:“殿下,這跟我們有甚麼關係?我們遠在山西,手也伸不到海上去啊。”

“我的手伸不到,但有人的手,可以。”朱衡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光芒。

就在晉商們洋洋得意,以為已經將代王逼入絕境的時候,一封又一封的加急信函,如同雪片一般,從千里之外的南方,飛入了晉陽城的各大商號。

曹家府邸。

胖彌勒曹當家正悠閒地聽著小曲兒,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嚷嚷甚麼!天塌下來了?”曹當家不滿地睜開眼。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管家哭喪著臉,遞上一封信,“廣州……廣州發來的急報!我們……我們那艘滿載著蘇杭絲綢,準備出海去換象牙和犀角的大福船,在珠江口,被一夥自稱‘靖海商團’的船隊給扣了!”

“甚麼?!”曹當家霍然起身,一把奪過信,“靖海商團?哪裡冒出來的海盜?報官!讓廣州水師出兵剿匪!”

“報了!”管家快哭了,“可……可那靖海商團,打的……打的是龍旗!他們說……說我們的船,涉嫌走私違禁品,要無限期扣押盤查!廣州水師……根本不敢管!”

“龍旗?!”曹當家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能打龍旗的,除了皇家,還能有誰?!

同樣的事情,在同一天,也發生在了王家、李家、孫家……

王家準備運往東瀛的一船茶葉,在登州外海被“檢查”了。

李家從南洋運回來的三船香料,在泉州港被“檢疫”了。

無一例外,動手的人都自稱“靖海商團”,都打著某種特殊的、介於官與民之間的旗號,行事霸道,理由充分,當地官府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插手。

短短兩天之內,晉商八大家在海路上的生意,被齊齊斬斷!每一天,都是數萬兩、甚至十數萬兩白銀的損失!

這一下,比在晉陽城裡抬高米價,嚴重了何止百倍!

範府。

八大晉商的當家人再次齊聚,只是這一次,所有人都像是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絕望。

“是代王……一定是他乾的!”曹當家聲音發抖,“這個‘靖海商團’,絕對和他脫不了干係!他……他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能量?手都伸到海疆上去了?”

“他鬥倒了寧王,在京城聖眷正隆。說不定……是借了朝廷水師的名義……”

“不可能!”範永鬥斷然否定,“若是朝廷水師,絕不會用‘商團’的名號!這是……這是他自己的力量!是他藏在暗處的一張牌!”

範永鬥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們以為朱衡是困在淺灘的龍,卻沒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一條深海的巨鯨!他們在晉陽城裡掀起的這點風浪,在人家眼裡,恐怕連個浪花都算不上。

釜底抽薪!

這位年輕的代王,從一開始就沒把他們的本地抵制放在眼裡。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直接扼住了他們所有人的咽喉!

“範公……現在……現在怎麼辦?”有人帶著哭腔問道。

範永鬥沉默了許久,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緩緩站起身,朝著王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備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頹然。

“去……王府。我們……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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