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府的書房內,依舊是那般平靜。
朱衡正在一張巨大的宣紙上,用炭筆勾勒著甚麼。那是一座龐大的工廠佈局圖,高爐、鍛造車間、水力衝壓機、成品倉庫……各種後世才有的工業化概念,以一種略顯稚嫩卻條理分明的形式,出現在了這張圖紙上。
周虎侍立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著那些信使送來的、來自沿海各地的密報,再看看自家殿下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心中除了敬畏,再無他想。
甚麼叫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就是!
他現在終於明白,殿下為何要在京中,不惜重金結交那些看似無用的勳貴子弟,為何要和南方的海商建立聯絡,為何要花大價錢資助一支遠在千里之外的“船隊”。
原來,所有的閒棋,在關鍵時刻,都能變成絕殺的利刃。
“殿下,範永鬥他們在府外求見。”管家小心翼翼地進來通報。
“讓他們等著。”朱衡頭也不抬,“讓他們在太陽底下,好好曬曬,清醒清醒。”
“是。”
於是,晉商八大家的當家人,這些在山西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們,便在代王府門前,頂著炎炎烈日,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汗水溼透了他們華貴的絲綢衣袍,他們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這一站,就是一個時辰。
直到他們感覺自己都快要被曬成人乾的時候,王府的大門才緩緩開啟。
“殿下有令,請諸位進去。”
這一次,見面的地點不再是威嚴的正堂,而是一間偏廳。朱衡換了一身常服,正悠閒地品著茶,彷彿在等待幾個許久不見的老友。
範永鬥等人一進門,便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連頭都不敢抬。
“草民……有罪!請殿下恕罪!”範永斗的聲音,再無半分之前的傲氣,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哦?諸位何罪之有啊?”朱衡明知故問,慢悠悠地吹著茶沫。
“我等……我等不該妄自尊大,不該與殿下作對,更不該……不該哄抬物價,擾亂晉陽民生!我等罪該萬死!”曹當家磕頭如搗蒜,肥胖的身體在地上縮成一團。
“知罪就好。”朱衡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起來吧。”
眾人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卻不敢坐下,躬著身子,像一群等待審判的囚徒。
“本王前日說的話,諸位商議得如何了?”朱衡問道。
“願意!我等願意!”範永鬥搶著說道,“我等願將名下所有礦山、所有漠北商路,盡數獻與殿下!只求殿下……高抬貴手,放我等一條生路!”
“獻?”朱衡笑了,“範老先生,你又說錯了。這不是獻,是入股。我們是平等的生意夥伴嘛。”
他嘴上說著“平等”,可那居高臨下的姿態,卻讓“平等”二字顯得無比諷刺。
“是是是,入股,入股。”範永鬥連忙改口。
“既然是入股,那就要有個章程。”朱衡從身旁的桌案上,拿起一沓早已準備好的文書,“本王已經替你們草擬好了。你們可以看看。”
周虎將文書分發給眾人。
眾人接過,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谷底。
文書的名字,叫做《大明北方軍工實業總公司章程》。
裡面的條款,苛刻到了極點。
首先,八大晉商以其名下所有礦產資源(包括但不限於鐵、煤、銅)、漠北商路經營權、以及部分工坊、車馬行作為資產,注入總公司。這些資產經過“代王府資產清算處”評估後,折算為總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而代王朱衡,以“鎮虜炮”及後續火器之獨家技術、“督造九邊火器”之皇家授權、以及對公司的“政治庇護”作為無形資產入股,佔總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換言之,朱衡兵不血刃,就拿到了這家未來將壟斷整個北方軍工業的巨無霸企業的絕對控股權。
更狠的是,章程規定,總公司設立董事會,代王朱衡任永久董事長,享有一票否決權。八大晉商各派一人進入董事會,但所有決議,必須經董事長批准方可生效。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這是徹徹底底的吞併。他們從一方霸主,淪為了一個高階打工仔。
然而,看著這份“賣身契”,卻無一人敢提出異議。
因為在章程的最後,還有一條補充條款:凡加入總公司之股東,其名下所有海內外商貿活動,將自動獲得“靖海商團”之最高優先順序別庇護。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一根救命的胡蘿蔔。
不籤,他們的海上命脈就會被徹底掐斷,萬貫家財化為烏有。
簽了,雖然失去了自主權,但至少還能依附在這艘巨輪上,喝一口湯。而且,有了代王府和那神秘的“靖海商團”做靠山,他們未來的生意,或許會比以前更安穩,更長久。
“諸位,可有異議?”朱衡的聲音悠悠傳來。
“沒……沒有異議!”範永鬥第一個合上文書,再次跪倒在地,雙手將文書高高舉過頭頂,“草民範永鬥,願遵殿下號令!”
“我等皆願遵從殿下號令!”
其他人有樣學樣,紛紛跪地,表示臣服。
至此,盤踞山西數百年,連歷代官府都奈何不得的晉商集團,在代王朱衡雷霆萬鈞的手段之下,僅僅數日,便被徹底整合收編。
朱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從今天起,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城裡的物價,明日一早,該恢復原樣了吧?”
“是是是!殿下放心!草民回去就辦!保證比以前還低一成!”曹當家連忙保證。
“嗯。”朱衡點點頭,“那就好。都去吧,準備好地契圖紙,三日後來王府,正式簽字畫押。”
眾人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背影,周虎興奮得臉都紅了:“殿下!您真是神了!這幫老狐狸,就這麼被您給收拾得服服帖帖!”
“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朱衡的目光,卻望向了窗外,眼神深邃,“我收編了他們,也就等於斷了某些人的財路。這盤棋,對手,可不止他們幾個。”
周虎一愣,隨即明白了朱衡的意思。晉商與漠北的貿易,與北平的燕王府,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殿下此舉,無異於從燕王的錢袋子裡掏錢。
一場看不見的戰爭,已經打響了。
……
當晚,範府。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將範永鬥蒼老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坐在桌前,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白日裡的屈辱和不甘,此刻盡數化為陰沉的怨毒,在他眼中翻湧。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連底褲都賠了進去。
“咚咚。”
門外響起了三下極有規律的輕叩。
“進來。”範永鬥聲音沙啞。
一個穿著普通家丁服飾,卻目光銳利的中年人閃身而入,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後才從懷中取出一支蠟丸,遞了上去。
“範公,北平來的信。”
範永鬥接過蠟丸,用指甲掐開,裡面是一張極薄的絹布。
他將絹布湊到燈下,只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矯健有力,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晉陽之事,吾已盡知。代王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其勢雖猛,然根基不穩,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君且忍耐,臥薪嚐膽,待吾起事之日,便是爾等雪恥之時。屆時,區區代王,反掌可滅。晉地財富,盡歸範公。”
落款,只有一個“燕”字。
範永斗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乾枯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燕王!
果然,燕王已經注意到了這裡!
這封信,對他而言,不啻於一劑強心針,一盞黑夜裡的明燈。
是啊,代王再厲害,也只是一個藩王。而燕王,那是有著靖難之功,手握大明最精銳兵馬,最有資格問鼎那個位置的人!
只要燕王起事成功,他今日所受的屈辱,失去的一切,都能百倍千倍地拿回來!
代王朱衡……你現在有多得意,將來就會死得多慘!
一抹猙獰的笑,在範永斗的臉上浮現。他將那張絹布,緩緩移到燭火之上。
火苗舔舐著絹布,很快便將其吞噬,化為一縷青煙。
“忍……”範永鬥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忍!”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怨毒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燕王大軍踏破晉陽,將代王朱衡踩在腳下的那一幕。
“忍此奇恥大辱,靜待燕王起事……到那時,定要你代王府,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