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匠學府內燈火通明。
門外,清理工作仍在繼續,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被泥土的腥氣和火把燃燒的松油味漸漸掩蓋。張豹和他手下的兵,沒人敢有絲毫怠慢。這位新主子喜怒無常、手段狠辣的形象,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們心裡。
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最大的那間工坊裡,幾十個匠人師傅,包括孫德海在內,都有些侷促地站著。他們面前,擺著幾張拼起來的大桌子,桌上沒有酒肉,而是文房四寶和一摞摞的賬冊。
朱衡坐在主位上,手裡正把玩著一個剛剛成型的馬刀刀條,刀身在燈火下流轉著暗沉的光。
經歷了白天的血腥與震撼,匠人們的心情依舊無法完全平復。他們看著朱衡,眼神裡除了敬畏,更多了幾分信賴和依靠。
“都坐吧,站著幹甚麼。”朱衡將刀條放下,指了指周圍的板凳。
匠人們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今天的事,想必大家也看到了。”朱衡開口,聲音平緩,“本王之前承諾過,要給大家一個安穩的家,一個能憑手藝吃飯,活得有尊嚴的地方。今天,算是兌現了一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光靠本王的‘沒良心炮’,是嚇不走所有惡狼的。張豹只是個小角色,他背後,是宣府衛所,是總兵盧秉坤。今天這樑子,算是結下了。往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
工坊內一片寂靜,匠人們的臉上泛起一絲憂色。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手藝人,最怕的就是官府的傾軋。
“王爺,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孫德海忍不住問道。
“怎麼辦?”朱衡笑了,拿起桌上一本空白的冊子,用毛筆在封面上寫下四個大字——《匠籍金冊》。
“從今天起,我們就要立規矩。”朱衡將冊子展示給眾人看,“這本冊子,就是我們匠學府的根基。所有匠人,不論是鐵匠、木匠、石匠還是皮匠,一經錄用,名字、籍貫、特長、入府時間,都會記錄在冊。從此以後,你們不再是任人欺凌的逃匠、軍匠,而是我靖王府匠學府的‘匠師’。”
匠師?
眾人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激動。在中國,士農工商,匠人地位低下。這個“師”字,通常是用來稱呼讀書人或者德高望重之人的。王爺竟然用這個字來稱呼他們?
朱衡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有了身份,還要有奔頭。本王在這裡,給大家定下三條鐵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按勞取酬,多勞多得。府內會根據手藝高低、活計難易,將所有匠師分為特等、一等、二等、三等,共四個級別。級別越高,底薪越高。除此之外,每完成一件活計,都有相應的計件工錢。幹得多,拿得多,絕不拖欠!”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在衛所裡,他們是死工資,而且還常年被剋扣。如今王爺不僅要給底薪,還要給計件工資?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朱衡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技術入股,專利分紅。你們當中,誰要是有甚麼新點子,改良了工具,革新了工藝,提高了效率,都可以上報。一旦經過驗證可行,這項技術,就演算法你的一份。以後,利用這項技術產生的所有收益,你都可以按照事先談好的比例,永久分紅!”
他看向孫德海:“比如孫師傅,你之前跟本王提過的‘水鍛錘’,就是個極好的例子。一旦建成,這‘水鍛錘’的專利,你至少佔三成!以後不管是我們自己用,還是把技術賣給別人,你都能躺著拿錢。”
“轟!”
如果說第一條還只是讓他們激動,那這第二條,簡直就像一道天雷,劈在了所有匠人的天靈蓋上!
技術……還能入股?還能分紅?
他們這些匠人,祖祖輩輩,有點絕活都得藏著掖著,當成傳家寶,傳男不傳女。生怕被別人學了去,砸了自己的飯碗。可現在,王爺竟然鼓勵他們把技術拿出來,並且還能用技術變成錢,變成股份?
孫德海整個人都懵了,他張著嘴,結結巴巴地問:“王……王爺,這……這水鍛錘,只是小人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怎,怎能佔三成……”
“想法?”朱衡笑道,“孫師傅,這世上最值錢的,就是想法!沒有你的想法,哪來的水鍛錘?本王說三成,就是三成。這是規矩。”
工坊裡,所有匠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看著朱衡,眼神裡已經不是敬畏了,而是一種狂熱!一種看到了神只般的狂熱!
這位王爺,不僅給了他們尊嚴,給了他們飽飯,更給了他們一條通往財富和榮耀的金光大道!
朱衡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要將這群被壓迫到麻木的匠人,徹底啟用!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嚴禁私鬥,嚴守秘方。府內,大家都是兄弟,有矛盾,找管事,找本王,絕不許私下動手。另外,匠學府的所有技術,都是我們的立身之本,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傳。違此兩條者,廢去手藝,逐出王府,永不錄用!”
恩威並施,才是御下之道。
“我等謹遵王爺號令!”這一次,所有匠人齊刷刷地站起來,躬身行禮,聲音洪亮,發自肺腑。
“好。”朱衡點了點頭,將《匠籍金冊》和筆推到孫德海面前,“孫師傅,你來帶個頭,把名字簽上,按個手印。從你開始,我們匠學府,就算正式開張了!”
孫德海顫抖著手,拿起毛筆,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蘸了印泥,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那紅色的指印,彷彿一點火星,點燃了在場所有人的希望。
……
安撫完匠人,朱衡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王府護衛頭領,王二麻子,正一臉肉痛地站在那裡。他本名叫王虎,因為臉上有幾點淡淡的麻子,便被朱衡戲稱為王二麻子,叫得久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本名。
“王爺,賬算出來了。”王二麻子的表情,比死了爹還難看,“今天那兩炮,可真是……聽了個響,也聽了個黃金萬兩啊。”
“說。”朱衡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那兩個大鐵桶,是找城裡最好的鐵匠鋪子定做的,花了二十兩銀子。裡面的火藥,都是咱們從南邊偷偷買來的上等貨,足足裝了八十斤,又是五十兩。最要命的是裡面的填充物,碎石、鐵釘、鋼珠……尤其是那鋼珠,是咱們把繳獲來的幾把倭刀給熔了,讓孫師傅他們一顆顆打出來的,寶貝著呢!裡裡外外加起來,那兩炮,至少轟出去了咱們王府小半個月的開銷,一百五十兩銀子啊!”
王二麻子捶胸頓足:“王爺,這哪是沒良心炮,這簡直是‘沒錢就別想炮’啊!”
“噗——”朱衡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被王二麻子這粗俗又貼切的比喻給逗樂了。
他笑罵道:“你個夯貨,懂甚麼。這賬不是這麼算的。”
“那該怎麼算?”王二麻子一臉不解。
朱衡伸出手指,慢悠悠地給他算賬:“我們花了一百五十兩,死了幾十個官兵,但換來了甚麼?”
“換來了五十多個匠人的死心塌地,這些人,以後就是會下金蛋的雞。價值幾何?”
“換來了四百多個訓練有素的兵,還附贈一個千戶。這些人,以後就是看家護院的狗。價值幾何?”
“最關鍵的,是換來了‘威名’。從今天起,這宣府地界,誰想動我靖王府,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張豹的脖子硬,夠不夠我的‘沒良心炮’轟一下。這威名,價值幾何?”
王二麻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最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王爺,您這麼一說……咱們好像還賺了?”
“不是好像,”朱衡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是賺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已經恢復平靜的夜色,緩緩說道:“不過,咱們這位宣府總兵盧大人,怕是很快就要找上門來了。張豹這條狗雖然收服了,但打狗也得看主人。咱們打了他的狗,他這個主人,要是不叫喚兩聲,以後可就沒法在宣府混了。”
王二麻子神色一凜:“王爺,那我們?”
“不急。”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讓他叫。他叫得越大聲越好。本王,正好缺個由頭,去京城告他一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