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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膝蓋與刀,王爺的選擇題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朱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扎進在場每個人的骨髓裡。

交人?還是交你?

這個問題,在血腥氣瀰漫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猙獰。

張豹的嘴唇蠕動著,牙齒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他想說話,想放幾句狠話,想維持自己身為千戶的最後一點尊嚴。可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由碎肉、斷骨和內臟組成的模糊地帶時,所有的勇氣都像被戳破的皮囊一樣,瞬間洩了個乾淨。

那是甚麼東西?是妖法?是天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兩個不起眼的黑鐵桶,擁有著神魔般的力量。而控制著這股力量的,是眼前這個看似文弱、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淺笑的年輕王爺。

這哪裡是甚麼文弱書生,這分明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恐懼,是會傳染的。

“哐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聲打破了死寂。一名站在前排計程車兵,手一軟,腰刀掉在了地上。這個聲音彷彿一個訊號,緊接著,“哐當、哐當”之聲不絕於耳。倖存的四百多名士兵,臉上再無半點驕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們看著朱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們是兵,不是沒見過死人。可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慘烈、如此詭異的死法。那不是戰鬥,那是屠殺,是碾壓,是神靈對凡人的懲戒。他們手中的刀,在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和一根稻草沒甚麼區別。

“王……王爺……”張豹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張砂紙在摩擦。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但雙腿發軟,試了幾次都徒勞無功,最後只能狼狽地跪坐在那片被鮮血浸染的泥地裡。

朱衡沒有理會他,而是緩緩轉身,看向那些同樣被嚇得面無人色的匠人。

孫德海等人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手裡的錘子斧頭舉在半空,身體僵硬得像一尊尊雕塑。他們也被嚇壞了,但這份恐懼中,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崇拜。

原來,王爺的底氣,在這裡!

“孫師傅,”朱衡的聲音恢復了溫和,“你們是本王的人,是匠學府的寶貝。本王說過,只要你們進了這個門,天塌下來,有本王給你們頂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匠人手中的簡陋兵器,微笑道:“不過,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們就別衝在前面了。你們的手,是用來敲錘子、拉風箱的,是用來創造財富的,不是用來跟人拼命的。拼命這種粗活,交給本王的護衛來做就好。”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匠人們心中的寒意。他們看著朱衡的背影,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他們投奔靖王府,更多是為了一口飽飯和一條活路,那麼現在,他們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種名為“歸屬感”和“榮耀感”的東西。

“王爺……”孫德海眼眶一熱,這個在軍中被欺壓了幾十年的老漢,此刻竟有些哽咽,“我等……我等願為王爺效死!”

“效死就不必了,”朱衡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本王更希望你們好好活著,給本王多打幾件像樣的東西出來。行了,都回去吧,該幹嘛幹嘛,把手裡的傢伙什都放下,別嚇著外面的‘客人’。”

“是!”匠人們齊聲應諾,聲音裡充滿了底氣。他們挺直了腰桿,扔掉手裡的“兵器”,在那些衛所士兵敬畏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回了大門。

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血戰的,不是他們。

處理完內部,朱衡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跪坐在地上的張豹。

他踱著步,走到張豹面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對方沾滿泥土的鎧甲。

“張千戶,本王剛才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呢。”

張豹一個激靈,猛地磕頭下去,額頭重重地撞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王爺饒命!王爺饒命!是末將有眼不識泰山,是末將豬油蒙了心,衝撞了王爺!末將該死!末將該死!”

他現在只想活命。甚麼律法,甚麼尊嚴,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哦?你剛才不是說,不管甚麼鳥的律法嗎?”朱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是末將放屁!是末將胡說八道!”張豹一邊磕頭,一邊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大明律》是天,是地,是祖宗家法,末將怎敢不遵!末將無兵部調令,擅離駐地,是為有罪!末將見王爺不下馬,是為不敬!末將帶兵圍困王府產業,是為僭越!末將罪該萬死,求王爺給末將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一番話,倒是把朱衡之前問他的罪名,自己全認了。

朱衡笑了。他蹲下身,與張豹平視,那張英俊的臉上,笑容和煦,眼神卻冷得像冰。

“張千戶,你是個聰明人。本王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他伸出手,拍了拍張豹的臉頰,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條狗,“殺了你,很簡單。你信不信,本王把你這四百多人全留在這裡,明日上奏朝廷,就說你意圖謀反,炮轟王府,被本王當場格殺。你猜,朝廷是信本王這個皇室親王,還是信你一個死了的五品千戶?”

張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信,他一百個信!一個藩王,弄死一個千戶,尤其是在這種“謀逆”的罪名下,簡直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但是呢,”朱衡話鋒一轉,“本王是個仁慈的人,見不得血。你看,你的人把本王的地都弄髒了,本王很不喜歡。”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聲音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所以,本王也給你兩個選擇。”

“一,本王現在就送你下去,跟你的那些親兵作伴。黃泉路上,你們也不孤單。”

“二,”朱衡的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計程車兵,“你,和你剩下的這四百多人,從今天起,就不是宣府衛所的兵了。你們,是本王的兵。本王讓你做甚麼,你就得做甚麼。”

張豹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收編他們?靖王要收編他們這支衛所的官軍?這……這比殺了他,罪名更大啊!這是公然挖朝廷的牆角,是真正的謀反!

“怎麼,不願意?”朱衡的眼神冷了下來,“看來你還是喜歡第一個選擇。”

“不不不!末將願意!末將願意!”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張豹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磕頭,“末將張豹,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至於謀反不謀反,那是以後的事了。先把眼前的命保住再說!

“很好。”朱衡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看向那群呆若木雞計程車兵,朗聲道:“你們的千戶,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輪到你們了。願意留下,跟著本王吃香的喝辣的,就站到右邊去。不願意的,可以站到左邊,本王發你三兩銀子做路費,放你回家。”

士兵們面面相覷,一時間沒人敢動。

突然,一個看起來有些憨直計程車兵,猶豫著問道:“王……王爺,我們……我們是朝廷的兵,這……這算是叛逃啊……”

朱衡笑了:“叛逃?誰說你們叛逃了?張千戶帶兵拉練,不幸遭遇山匪,死傷數十人。幸得本王路過,出手相救。本王見你們英勇,又有感於軍士不易,特意將你們‘借調’至王府,協助守衛。一切手續,本王自會和宣府總兵府溝通。你們,還是大明的兵,只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差,換個長官發餉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誘惑:“留在本王這裡,餉銀,雙倍!頓頓有肉!表現好的,本王還有賞!至於回衛所……呵呵,你們覺得,張千戶回去後,該怎麼跟上官交代今天這事?是說他自己無能,死了幾十個弟兄?還是說,你們作戰不力,臨陣脫逃?”

此話一出,所有士兵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回去,必然要當替罪羊!張豹為了推卸責任,絕對會把黑鍋甩到他們頭上。剋扣軍餉、吃空餉都是輕的,說不定還會被安上個罪名,發配充軍!

而留在這裡……餉銀雙倍!頓頓有肉!

他們當兵是為了甚麼?不就是為了吃糧餉混口飯吃嗎?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嘩啦”一下,所有士兵都湧向了右邊。生怕跑得慢了,連湯都喝不上。眨眼間,左邊就變得空空蕩蕩。

朱衡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轉頭對還跪在地上的張豹道:“張千戶,起來吧。既然你現在是本王的人了,本王就交給你第一個任務。”

“王爺請吩咐!”張豹連忙爬起來,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朱衡指了指那片血肉模糊的戰場,淡淡地說道:“把這裡,給本王打掃乾淨。記住,要一點痕跡都不能留。你的兵,你親自去指揮。天黑之前,本王要看到一塊乾乾淨淨的,能跑馬的地。”

張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讓他,一個堂堂的千戶,去幹這種收斂屍骨、清理穢物的活?而且,那些屍骨裡,還有他的親兵,他的心腹!

這是何等的羞辱!

然而,當他對上朱衡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時,心中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化作了冰冷的寒意。

他知道,這是靖王在敲打他,在磨掉他最後的一點稜角。

“是……末將遵命。”張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轉身,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沙啞聲音,對著他那些剛剛“投誠”的屬下,吼出了在靖王麾下的第一道命令。

“都他孃的還愣著幹甚麼!沒聽到王爺的話嗎?找傢伙,幹活!”

夕陽下,一群剛剛還在耀武揚威的官軍,此刻卻像苦役一樣,拿著工兵鏟和木桶,在他們自己的同袍戰死之地,開始了漫長而噁心的清理工作。

而朱衡,則像個沒事人一樣,轉身走回了匠學府的大門。

一場足以震動宣府的兵臨城下,就以這樣一種詭異而荒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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