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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銀錢落袋聲,匠戶始歸心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夜風吹散了最後的硝煙,卻吹不散大沙口上空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齊鎮的奏摺已經化作一道閃電,衝向了帝國的心臟。而在這邊關的土崗上,一場狂歡才剛剛開始。

“王爺!王爺威武!”

“‘驚神’無敵!大明萬勝!”

靖王府的護衛們,連同那些剛剛還處於石化狀態的明軍騎兵,此刻都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他們看向朱衡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普通的藩王,而是如同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間的戰爭之神。

朱衡臉上沒有甚麼得意的神色,他只是平靜地抬手,壓下了眾人的歡呼。

戰爭,從來不是值得狂歡的事情。勝利的背後,是生命的消逝,哪怕逝去的是敵人。他心中的目標,是讓這樣的消逝,未來不再發生在大明的土地上。

“打掃戰場。”朱衡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人的耳朵,“所有戰馬,無論死活,都收攏起來。蒙古人的兵甲、武器、隨身財物,全部清點造冊。屍體……就地掩埋,立個碑,寫‘大明靖王朱衡,斃敵五百於此’。”

他的命令有條不紊,冷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王瑾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臉色依舊煞白,但看向朱衡的目光裡,卻多了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狂熱。他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殿下,咱們發了!這可是五百蒙古精騎啊!他們的戰馬、彎刀、鎧甲,還有他們身上搜刮來的財物,這可是一筆天大的橫財!”

在明朝,軍功的首要體現,便是繳獲。這不僅是榮譽,更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朱衡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錢財是小事。我問你,這六門‘驚神’,若是讓你帶著這些炮手,再造六門出來,需要多久?”

王瑾一愣,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他掰著指頭算了半天,苦著臉道:“殿下,這……這可不好說。造炮不難,可這炮身的材料,還有那一體澆築成型的法子,都是您親自盯著孫師傅他們幾個一點點摳出來的。咱們府裡那幾個匠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再說了,上次為了鑄這六門炮,咱們從宣府各處衛所蒐羅來的好鐵,幾乎都用光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朱衡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所憂慮的。

“驚神”雖強,但只是個例。六門炮,可以贏得一場小規模的戰鬥,卻改變不了整個北疆的戰局。他要的,是成百上千門“驚神”,是要將整個大明的軍隊,都武裝到牙齒。

而要實現這個目標,最缺的是甚麼?

不是錢,不是鐵,是人。是頂尖的、有經驗、有傳承的工匠!

大明的工匠,分官匠和民匠。其中最頂尖的一批,幾乎全在冊的軍匠和官匠。他們隸屬於各地的衛所和工部,身份如同奴隸,拿著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料錢”,幹著最苦最累的活,父死子繼,世代不得脫籍。

這些人,才是大明真正的寶藏。

朱衡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了宣府鎮城的方向。他的心裡,一個大膽的計劃,已然成型。

“王瑾。”

“下官在。”

“傳我的令,將此次繳獲的所有戰馬、兵甲器械,全部折算成現銀。”朱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陣亡的蒙古兵,一人按二十兩銀子算撫卹,發放給其家屬……哦,他們沒有家屬在這。那就把這筆錢,也一併計入總賬。”

王瑾懵了:“殿下,給……給韃子發撫卹?”

“他們是作為士兵戰死的,理應獲得尊重。”朱衡說道,“更重要的是,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靖王府,不差錢,更不稀罕這點軍功繳獲。”

他頓了頓,看著王瑾,一字一句地說道:“拿著這筆錢,再從王府賬上支取十萬兩。給我去宣府,去大同,去薊州,去所有九邊重鎮,找人,給我把一個訊息,傳進每一個衛所的軍器局,傳到每一個軍匠的耳朵裡。”

王瑾的心跳開始加速,他預感到,王爺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告訴他們,我靖王朱衡,在宣府城外三十里,新立‘匠學府’。”

“凡是願入我‘匠學府’的軍匠,一來,我靖王府負責為其消除軍匠戶籍,從此恢復自由民身份,子孫後代,皆可讀書科考。”

“二來,府中包吃包住,頓頓有肉,四季有新衣。家中父母妻兒,一併接入府中安頓,孩童可入蒙學讀書。”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朱衡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銳利如刀,“按手藝高低,定月錢。普通匠人,月錢十兩白銀。能獨立主持一項工序的,如冶煉、鍛造、制模、車床者,月錢三十兩。能總領一坊,改進工藝的,月錢一百兩!若有驚才絕豔之輩,能研發新式軍械者,千金不吝,封妻廕子,賜爵授勳,也未嘗不可!”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瑾的腦海裡炸開!

月錢十兩?三十兩?一百兩?!

他這個正七品的王府長史,朝廷的俸祿一年也不過八十石米,折算成銀子,一個月才三四兩!一個普通匠人,就比他高三倍?那月錢一百兩的大匠,豈不是堪比朝中三品大員的收入?!

這哪裡是招攬工匠,這分明是在用金山銀山砸人啊!

王瑾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殿下三思”,想說“此舉與朝廷規制不符”,想說“這是在公然挖朝廷的牆角”。但當他看到朱衡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王爺決定的事,無人可以更改。

“去辦吧。”朱衡揮了揮手,“記住,要快,要隱秘。訊息要傳到,但不能讓衛所的那些官老爺們抓住把柄。我只要人,活生生的人。”

“……遵命。”王瑾深深一躬,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宣府鎮,乃至周邊的九邊重鎮,都開始流傳起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流言。

宣府衛所,軍器局。

昏暗的工坊裡,爐火熊熊,鍛打聲不絕於耳。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溝壑的老匠人,正赤著上身,揮舞著一柄八角大錘,奮力捶打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錠。他叫孫德海,人稱孫老頭,是這軍器局裡手藝最好的鑄造師傅,祖上三代都是軍匠。

他的汗水像溪流一樣淌下,滴落在滾燙的鐵砧上,發出一陣“滋啦”的聲響,瞬間蒸發。

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是他的孫子孫小毛,正吃力地拉著風箱。少年面黃肌瘦,本該是讀書嬉鬧的年紀,卻已經要跟著爺爺在這暗無天日的工坊裡消磨人生。

“爺爺,歇會兒吧。”孫小毛看著爺爺有些佝僂的背影,心疼地說道。

孫老頭喘著粗氣,放下了大錘,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旁邊一個破了口的瓦罐,猛灌了幾口渾濁的涼水。

“歇?歇個屁!”他抹了把嘴,罵罵咧咧地說道,“張千戶家的小舅子,前幾天又來催了,說他那個酒樓要打一套新的鐵招牌。媽的,老子的手是用來給朝廷打刀槍的,不是給他家打招牌的!這個月發的料錢,又被百戶大人扣了一半,說是軍費緊張。狗屁的軍費緊張,我看是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孫小毛低下頭,不敢說話。這樣的抱怨,他從小聽到大。他們是軍匠,身份低賤,命如草芥,生死榮辱全在別人一念之間。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採買木炭的年輕匠人,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孫師傅,小毛,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甚麼?聽說張千戶又納了一房小妾?”孫老頭沒好氣地說道。

“不是!”那年輕匠人激動得臉都紅了,“是靖王爺!前幾天在大沙口用神炮轟死五百個韃子的那個靖王爺!”

“他怎麼了?”孫小毛好奇地抬起頭。

“靖王爺要開‘匠學府’,招人呢!”年輕匠人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說是……只要是匠人,肯去投奔,就給脫了匠籍,恢復良民身!還……還管吃管住,孩子能上學,最要緊的是……發月錢!”

“月錢?”孫老頭嗤笑一聲,“能有幾個大子兒?半兩?一兩?夠買幾斤糙米?”

年輕匠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說道:“普通匠人,一個月……十兩!”

“甚麼?!”孫老頭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手藝好的,三十兩!能獨當一面的大師傅,一百兩!”年輕匠人一口氣說完,自己都覺得像在說夢話。

整個工坊的鍛打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所有的匠人,都圍了過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像是聽到神話故事一般。

十兩……一百兩……

這些數字,對於他們這些一個月連半兩銀子都拿不穩的人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訊息……可靠嗎?”一個匠人顫聲問道。

“我表哥的堂弟,就在靖王府當差,他親耳聽見的!王府已經撥了十萬兩銀子,專門辦這個事!而且,靖王爺說了,只要去了,先發三個月的安家銀!”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燃起了一團火。那是被壓抑了無數代的,對自由的渴望,對尊嚴的嚮往,對美好生活的期盼。

孫老頭渾濁的眼睛裡,也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看了一眼身旁瘦弱的孫子,孫小毛不能一輩子都耗死在這個地方!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老繭。

“他孃的!”孫老頭一咬牙,低聲吼道,“反了!這軍匠,老子不當了!”

“孫師傅,可是……逃匠是死罪啊!被抓回去,是要被活活打死的!”有人害怕地說道。

孫老頭環視一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怕死的,就留在這,繼續給張千戶打招牌,繼續讓你兒子孫子跟你一樣,當一輩子沒屌的奴才!想活得像個人樣的,就跟我走!靖王爺連韃子都敢轟,難道還護不住我們幾個匠人?!”

他的一番話,點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後的一點血性。

“走!”

“孫師傅,我們跟你走!”

“幹他孃的!死也比在這兒憋屈死強!”

當晚,月黑風高。

宣府衛所軍器局,一夜之間,人去樓空。

數十名拖家帶口的軍匠,在夜色的掩護下,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了奔向宣府城外那座“匠學府”的洪流之中。

而在靖王府新落成的匠學府大門前,王瑾正焦急地踱著步。

突然,遠處傳來了車輪滾動的聲音和隱約的人聲。

他精神一振,連忙迎了上去。

只見一支由十幾輛大車和上百人組成的隊伍,正朝著這裡走來。為首的,正是那個他派出去的親信。

“殿下!殿下!來了!都來了!”親信激動地喊道。

王瑾定睛一看,只見隊伍裡,男女老少,皆有。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神裡充滿了忐忑、不安,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希冀。

為首的孫老頭,在看到匠學府那氣派的大門和門口手持嶄新兵器的王府護衛時,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王瑾快步上前,對著孫老頭,竟是長長一揖:“諸位師傅,一路辛苦。我家王爺有令,凡入我匠學府者,皆為上賓。來人,帶諸位師傅去‘迎新堂’,上熱茶,備酒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孫老頭等人何曾受過這等待遇,一時間手足無措。

等他們被帶入窗明几淨,溫暖如春的“迎新堂”,喝上了香氣撲鼻的熱茶,吃上了白麵饅頭和熱騰騰的肉菜時,許多人當場就哭了。

酒足飯飽之後,王瑾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盤走了進來。

木盤上,是一堆堆碼放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下閃著誘人光芒的銀錠。

“諸位師傅。”王瑾清了清嗓子,“我家王爺言出必踐。這是諸位的安家銀,按照之前說好的,先發三個月。請諸位按名冊上前領取。”

孫老頭作為手藝最好的大匠,第一個被叫到名字。

王瑾親手將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用一個布袋裝好,遞到了他的手上。

那沉甸甸的觸感,是如此的真實。

孫老頭的手在顫抖,他活了六十年,從未見過這麼多錢。他猛地跪倒在地,朝著王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嘶啞地喊道:

“草民孫德海,攜全家老小,謝王爺活命之恩!從今往後,我這條老命,這身手藝,就賣給王爺了!!”

“我等,願為王爺效死!”

身後,所有的匠人,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嘩啦啦的銀錢落袋聲,與眾人激動的誓言交織在一起,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朱衡站在不遠處的閣樓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知道,他最強大的武器,不是“驚神”,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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