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學府,這個由朱衡親自定名的地方,與其說是一個工坊,不如說是一個規劃嚴整的小型社群。
它背靠一座小山,三面築起了高高的院牆,牆頭上設有箭垛和了望臺,儼然一座小型堡壘。府內,按照功能劃分成幾個區域:冶煉區、鍛造區、鑄造區、精密加工區,以及匠人們居住的生活區和孩童們上課的學堂。
當孫德海和第一批投奔而來的匠人們被分配到各自的住處時,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他們分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大通鋪,而是一間間獨立的小院。每座小院都有兩間正房,一間廂房,還有一個小小的菜園。屋內的桌椅床櫃一應俱全,嶄新的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廚房裡,米麵糧油都已備好,甚至還掛著一條五花三Pork。
“爺爺,我們……以後就住這裡嗎?”孫小毛摸著光滑的木桌,眼睛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孫德海眼眶發紅,用力地點了點頭:“住!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朱衡便召集了所有匠人,在匠學府的議事堂裡,開了第一次全體大會。
議事堂裡沒有官老爺的公案,只有一排排的桌椅。朱衡就坐在第一排,和孫德
海這些大匠坐在一起,王瑾則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站在前面。
“諸位師傅,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我靖王府匠學府的人了。”朱衡開口,聲音溫和卻有力,“在這裡,沒有官老爺,沒有軍爺,只有兩種身份:師傅和學徒。能者為師,勤者為徒。你們的月錢,你們的地位,只與你們的手藝和貢獻掛鉤。”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我把大家請來,只為一件事:造出全天下最好的火器,最好的鎧甲,最好的兵刃。為此,我靖王府將不計成本地投入。你們需要甚麼材料,王府給你們買!你們需要甚麼工具,王府給你們造!你們有甚麼想法,大膽地提出來,做出來!成功了,重賞!失敗了,沒關係,總結經驗,從頭再來!”
這番話,讓在場的匠人們心潮澎湃。他們一輩子都在看人臉色,被呵斥,被剋扣,何曾想過有一天,自己能被如此重視,能擁有這樣天馬行空的創造空間?
“當然,我也有我的規矩。”朱衡話鋒一轉。
眾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第一,標準化。”朱衡拿起一個零件,說道,“我要的是,所有同型別的零件,尺寸、規格、公差,必須完全一致。張師傅造的槍管,必須能配上李師傅造的槍栓。這樣,我們才能快速、大量地生產,也便於戰時維修更換。”
“第二,流水線作業。”他繼續道,“每個人,專精一道工序,並且做到極致。鍊鐵的就專心鍊鐵,制模的就專心制模。把複雜的工序拆分開,不僅能提高效率,也能保證每一道工序的質量。”
“第三,質量檢驗。”朱衡的表情嚴肅起來,“每一道工序完成後,都必須有專人檢驗,合格了,才能進入下一道工序。任何不合格的產品,一律銷燬,絕不允許流入下一環節。負責檢驗的人,若是翫忽職守,與犯錯者同罪!”
標準、流水線、質檢……
這些超前的概念,讓孫德
海這些老匠人聽得雲裡霧裡,但他們能感覺到,這位王爺是動真格的,他要做的,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王瑾則在一旁補充道:“另外,王爺有令,所有匠學府的師傅,都要識字、懂算術。每日工畢,學堂會開設夜校,由我親自授課。凡考核優異者,月錢加一成!”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小小的騷動。讓他們這些大老粗去讀書寫字?這不是折騰人嗎?
朱衡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笑道:“讓大家讀書,不是為了考科舉,而是為了讓你們能看懂圖紙,能計算配比,能記錄下自己的心得和改進。手藝,加上知識,才能變成真正的學問。你們的後代,更要讀書。匠學府的學堂,會請來最好的先生,教他們讀書明理。我希望,從你們這一代開始,匠人,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身份,而是一個受人尊敬的、有傳承的、有學問的職業。”
這番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個匠人的心坎上。
他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子孫後代。王爺不僅給了他們富足的生活,更給了他們一條改變命運的通天大道!
“我等,謹遵王爺號令!”孫德
海第一個站出來,躬身行禮。
“謹遵王爺號令!”眾人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匠學府,就以這樣一種奇特而高效的方式,運轉了起來。
一開始,老匠人們對於朱衡提出的“標準化”和“流水線”非常不適應。他們習慣了從頭到尾包辦一件器物,那是一種匠人的自豪。現在讓他們只負責擰一個螺絲,或者只負責打磨一個面,他們覺得渾身彆扭。
王瑾這個文弱書生,拿著小本本,天天跟在這些渾身油汙的壯漢屁股後面,核對尺寸,記錄工時,沒少挨白眼。
“王長史,您這卡尺量的,比婆娘的眼睛還尖。就差這麼一毫厘,還能飛了不成?”一個脾氣火爆的鍛造師傅抱怨道。
王瑾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回答:“張師傅,王爺說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這炮管薄一分,炸膛的風險就高一成。您是想在戰場上讓咱們自己的弟兄被炸死,還是想現在多費點功夫?”
一句話,噎得那張師傅滿臉通紅,再也不敢多嘴。
而最讓匠人們感到新奇的,是朱衡設立的“創意獎”。
任何人在工作中,只要提出能改進工藝、提高效率、節省成本的建議,一經採納,立刻發放獎金。
這個規定,極大地激發了所有人的積極性。
一時間,匠學府裡各種“歪點子”層出不窮。
有人提議用馬力或者水力代替人力拉動風箱和轉動車床,朱衡當場拍板,撥專款,命人研究水力聯動裝置。
有人發現不同的煤炭,燃燒溫度不同,對煉出的鐵水質量影響很大,建議建立煤炭分級制度。朱衡大加讚賞,獎勵了那人五十兩銀子,並設立了專門的“材料分析小組”。
整個匠學府,形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下而上的創新氛圍。
而在這其中,最耀眼的新星,是孫小毛。
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像他爺爺那樣經驗豐富,但他有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和一個不受傳統束縛的大腦。
他被分配在鑄造坊,負責炮管的最後一道工序——淬火。
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步。燒得通紅的炮管,浸入水中急速冷卻,使其獲得更高的硬度和強度。但這也是失敗率最高的一步,巨大的溫差常常導致炮管產生裂紋,甚至直接炸裂。按照傳統的水淬法,成功率只有不到五成,一半的努力和珍貴的材料,都付諸東流。
孫小毛每天的工作,就是看著一根根耗費了無數心血的炮管,在他手中變成廢品。他心疼,更不甘心。
他發現,炮管的不同部位,厚薄不均,冷卻速度也不同,這似乎是產生裂紋的主要原因。
他開始嘗試。他試過在水裡加鹽,希望能改變水的冷卻效率。失敗了。
他試過先用冷風吹,再入水。也失敗了。
一天晚上,他在廚房幫奶奶炸丸子,看到奶奶將滾燙的丸子從油鍋裡撈出,那丸子外殼酥脆,內部卻依舊鬆軟。他腦中靈光一閃。
油!油的冷卻速度比水慢,而且更加均勻溫和!
如果……如果先用油,再用水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在他腦中瘋狂滋長。
第二天,他找到了朱衡,把自己的想法結結巴巴地說了出來。
朱衡聽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覺得這是異想天開,反而眼睛一亮。
“油水混合雙液淬火法?”他喃喃自語,這個概念,在他那個時代的金屬熱處理工藝中,是基礎中的基礎。但他沒想到,一個大明的少年,能僅憑觀察和思考,就觸及到了這個核心!
“好!太好了!”朱衡一把抓住孫小毛的肩膀,激動地說道,“你這個想法,價值千金!我給你特權,准許你單獨開一個爐,用一根炮管做實驗!需要甚麼,直接跟王瑾說!”
得到了王爺的首肯,孫小毛立刻行動起來。
他指揮人找來一個大油槽和一個大水槽,並排放在一起。
當一根新的炮管燒製完成,被吊車緩緩吊出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少年身上。
孫德海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生怕孫子搞砸了,辜負了王爺的信任。
“入油!”孫小毛大喊一聲。
滾燙的炮管,被浸入了盛滿豆油的油槽中。沒有想象中劇烈的水汽蒸騰,只有一陣“滋啦”的悶響,炮管的顏色迅速由亮紅色轉為暗紅色。
“計時!”孫小毛緊盯著炮管,口中讀著數,“一,二,三……十!起!”
炮管被迅速吊出油槽。
“入水!”
尚有餘溫的炮管,又被浸入了旁邊的水槽。這一次,白色的水蒸氣轟然爆發,瀰漫了整個工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當炮管被完全冷卻,吊出水面時,工坊裡一片死寂。
那根炮管,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的青黑色,表面光滑,沒有任何一絲裂紋。
“成功了……成功了!”一個老匠人顫抖著聲音喊道。
孫德
海衝上去,用小錘在炮管上輕輕敲擊,發出的聲音清脆悠長,毫無雜音。
“好鋼!是好鋼啊!”他激動得老淚縱橫。
朱衡走上前,親自檢查了那根炮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轉身面對眾人,朗聲宣佈:“孫小毛,改進淬火之法,使火炮鑄造成品率,由五成,提升至九成以上!此乃天功!本王決定,賞孫小毛白銀一千兩!授‘匠學府’特等師傅之職,月錢……兩百兩!其祖父孫德
海,教導有方,同賞白銀五百兩!”
一千兩!月錢兩百兩!
整個匠學府都沸騰了!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憑一個點子,就獲得了一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和地位!
這一刻,所有匠人看向朱衡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無與倫比的狂熱和信服。他們知道,這位王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在這裡,知識和創造,真的可以改變命運!
孫小毛自己也懵了,他呆呆地看著朱衡,半天說不出話來。
然而,就在匠學府一片歡騰,慶祝這重大技術突破的時候,一名王府護衛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
“王爺!不好了!”護衛單膝跪地,急聲道,“宣府衛所指揮同知麾下的張千戶,帶著五百兵馬,把咱們匠學府給……給圍了!”
“他指名道姓,說我們拐誘朝廷軍匠,是謀逆大罪,要我們立刻交出所有匠人,否則……否則就要踏平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