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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瞞天過海,請旨鑄炮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錢德祿的葬禮辦得極為隆重。朱衡親筆為他寫了祭文,並追封他為“工正”,勒石立碑,以彰其功。所有工匠都來送了最後一程,看著自己的王爺親自為一個老匠人扶靈,許多人都流下了眼淚。

經此一事,整個工業區的凝聚力非但沒有被摧毀,反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李二狗的下場,讓所有人都明白了背叛的代價;而錢德祿的身後哀榮,則讓他們看到了忠誠的回報。賞罰分明,恩威並施,朱衡用最酷烈也最有效的方式,徹底掌控了這支剛剛萌芽的工業力量。

書房內,燭火搖曳。

朱衡將一份剛剛寫好的奏摺,推到了方應物面前。

方應物拿起一看,只掃了一眼標題,手就猛地一抖,差點把奏摺扔出去。

《為固邊防請旨鑄炮以安社稷疏》。

“王……王爺!”方應物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您……您這是要做甚麼?咱們私造火炮,剛剛炸膛死了人,現在上書朝廷說要造炮,這不是……這不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口下面嗎?!”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瘋了。私造火炮,歷朝歷代都是謀逆大罪,是要株連九族的。現在不夾起尾巴做人,反而要敲鑼打鼓地告訴皇帝“我要造反了”,這不是自尋死路是甚麼?

“應物,你覺得,這次的炸膛事件,能瞞得住嗎?”朱衡不答反問,神色平靜。

方應物一愣,隨即沉默了。

這麼大的動靜,死了這麼多人,工業區里人多嘴雜,就算朱衡下了封口令,也難保沒有風聲走漏出去。而躲在暗處的敵人,更是會想方設法地將此事捅到京城,添油加醋地告他一個謀反的罪名。

“堵是堵不住的。”朱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如掀開來。他們想用‘私造火炮’的罪名來構陷我,那我就讓這‘私造’,變成‘官造’!”

方應物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官造?朝廷怎麼可能……”

“為甚麼不可能?”朱衡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和睥睨天下的自信,“你忘了,本王是誰?我是當今陛下的親弟弟!我姓朱!這大明的江山,有我一份!我為皇兄分憂,為國戍邊,有甚麼不可以?”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思路清晰無比。

“奏摺裡,我要怎麼寫?第一,痛陳邊防之危。蒙古人年年叩關,宣府、大同一線,邊牆多有殘破,火器更是老舊不堪,不堪一擊。這一點,兵部和戍邊的將領們,比誰都清楚。”

“第二,獻上我的新技術。就說我無意中得一奇人異術,改良了鍊鐵之法,能以更低的成本,煉出遠超官辦軍器局的百鍊精鐵。用此鐵鑄炮,威力更大,且不易炸膛。上次炸膛,就歸結為初次試製,經驗不足。我們可以附上一塊樣品鐵,讓工部的人自己去驗,他們驗不出毛病。”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不跟朝廷要人,也不要複雜的物資,我只要錢!”朱衡的眼睛亮得驚人,“我上書,請求承接宣府鎮東路炮臺的翻新加固工程,預算五萬兩白銀。這個價格,比工部報價的十萬兩,足足便宜了一半!而且我保證,用我的新式火炮,能把宣府東路打造成銅牆鐵壁!”

方應物聽得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顛覆。

還能這麼玩?

把謀逆的大罪,包裝成一個為國分憂、勤儉持家的“外包工程”?

他仔細一想,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有門道。

朝廷缺錢,邊防糜爛,工部和軍器局那幫官僚貪腐成風,造出來的東西又貴又差,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現在有個藩王,不要官職,不要兵權,主動跳出來說“我能用一半的錢,辦雙倍的事”,皇帝會怎麼想?

就算懷疑他有野心,但面對實實在在的利益和邊防壓力,只要朱衡姿態放得足夠低,言辭足夠懇切,皇帝有極大的可能會動心。這叫“陽謀”!

“可是……王爺,萬一朝廷派人來監察,我們那些……超越時代的東西,豈不是都暴露了?”方應物還是有些擔心。

“暴露?就是要讓他們看!”朱衡哈哈一笑,“蒸汽機可以說成是水力鼓風的改良,鏜床可以說成是馬力切削的巧思。他們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他們也學不會!核心技術和理論都掌握在我腦子裡,他們能學走甚麼?他們只會看到一個熱火朝天、效率驚人的工坊,然後回去稟報皇上:‘靖王殿下真乃神人也!’”

方應物被朱衡描繪的藍圖徹底說服了,心中的擔憂化為了一股熱血沸騰的激動。他拿起筆,看著朱衡那份初稿,開始字斟句酌地進行潤色。

“王爺,這句‘讓蒙古韃子嚐嚐炮彈的滋味’,是不是太……太直白了?不如改成‘揚我國威,使虜寇聞風喪膽’?”

“改甚麼改,就這麼寫!”朱衡一揮手,“我那皇兄,比誰都實在。你跟他扯那些虛的,他反而不信。就得讓他看到,他弟弟是個實在人,一心只想幫他捶人。越粗俗,越可信!”

“……是。”方應-俗人-應物,感覺自己幾十年的聖賢書,算是白讀了。

幾天後,一匹快馬,帶著這份驚世駭俗的奏摺,絕塵而去,直奔京師。

……

紫禁城,乾清宮。

年輕的成化皇帝朱見深,正對著一堆報憂的奏摺發愁。西北大旱,東南倭寇,再加上邊關蒙古部落又開始蠢蠢欲動,國庫裡那點銀子,掰成八瓣都不夠花。

這時,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呈上了一份奏摺。

“萬歲爺,靖王殿下的八百里加急。”

“哦?老九?”朱見深有些意外。他這個弟弟,自從就藩之後,一向安分守己,除了逢年過節的問安摺子,幾乎沒甚麼存在感。今天怎麼突然來了個八百里加急?莫不是封地出了甚麼大事?

他接過奏摺,展開一看,眉頭便不由自主地挑了起來。

越看,他的表情越是古怪。從最初的驚訝,到中途的疑惑,再到最後的忍俊不禁。

“哈哈……這個老九,有意思,真有意思!”朱見深看完,竟是拍著龍椅大笑起來。

懷恩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問:“萬歲爺,靖王殿下他……”

“你自己看。”朱見深把奏摺遞給了他。

懷恩接過一看,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他伺候皇帝多年,甚麼樣花團錦簇、辭藻華麗的奏摺沒見過?但像靖王這份,通篇大白話,又是算成本又是比效能,活像個包工頭在競標的奏摺,還是頭一回見。

“萬歲爺,這……靖王殿下說他能用五萬兩,辦了工部十萬兩的差事,還說他的炮……威力更大?”懷恩有些不敢相信。

“哼,工部那幫廢物!”提到工部,朱見深就來氣,“上次撥了十五萬兩讓他們鑄造兩百門‘大將軍炮’,結果呢?交上來的東西,十門裡倒有三門是啞炮,還有兩門沒打幾下就自己裂了!錢花出去了,聽了個響,剩下的全餵了那幫貪官的狗肚子!”

他把奏摺拿回來,又看了一遍,手指在“五萬兩”這個數字上點了點。

“靖王此舉,雖然有些……不合規矩,但心是好的。他不要兵,不要官,只要一個替朕分憂的機會。懷恩,你說,朕是該信他,還是該防他?”

懷恩是朱見深最信任的內侍,聞言沉吟片刻,躬身道:“老奴以為,可信,亦可防。”

“哦?說來聽聽。”

“靖王殿下乃是天潢貴胄,與萬歲爺您一奶同胞,此乃‘可信’之基。他遠在封地,勢單力薄,就算有些想法,也成不了氣候。他所求者,無非是想做些實事,以博聖心。萬歲爺何不成全他?”

“至於‘可防’,也簡單。萬歲爺可下旨允其所請,但需派一得力心腹,以‘監造’為名,實則監視。一來,可觀其虛實,看他是否真有那通天手段;二來,也可敲打工部那幫尸位素餐之輩,讓他們知道,這世上不是離了他們就不行。若靖王真能成事,則朝廷得利器,邊關得安寧,萬歲爺您也得一能臣幹吏,此乃一舉三得之美事。若他不成,或是另有圖謀,監造之人也能第一時間察覺,屆時再做處置不遲。”

朱見深聽完,龍顏大悅。

“好!懷恩,你這話說到了朕的心坎裡!”他當即拍板,“就這麼辦!擬旨!命靖王朱衡,為‘宣府鎮防務協理’,專司東路炮臺修造事宜。從內帑撥銀五萬兩,即刻發運!另,著司設監太監王瑾,為監造正使,即日啟程,前往靖王封地!”

一道聖旨,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飛向了那片正在醞釀著風暴的土地。

當王瑾那尖細的嗓音,在靖王府的大殿上念出“欽此——”二字時,朱衡率眾跪拜,神色恭敬。

但在他低下頭的瞬間,一抹無人察覺的、得逞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閃而逝。

舞臺,已經搭好。資金,也已到位。

現在,就等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自己鑽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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