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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殺意如潮,內鬼現形

2026-06-01 作者:青雲長風

夜風淒冷,裹挾著鐵水與鮮血混合的腥甜氣息,吹過死寂的校場。

那堆扭曲的廢鐵,彷彿一頭被攔腰斬斷的怪獸屍骸,在月光下無聲地控訴著方才的慘烈。工匠們的哀嚎與哭泣,士兵們壓抑的喘息,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悲歌。

朱衡跪在錢德祿冰冷的屍體旁,一動不動。他身上的親王常服,早已被飛濺的泥土和血汙弄得看不出原樣。那雙平日裡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色的瘋狂和冰徹骨髓的寒意。

“王爺,節哀。”方應物走上前,聲音嘶啞,“先把錢師傅的遺體……收斂了吧。”

柳凝霜也默默地站在他身後,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朱衡。那不是平日裡運籌帷幄的沉穩,也不是面對敵軍時的冷靜,而是一種被觸及逆鱗後,即將吞噬天地的暴怒。

朱衡沒有回應。他只是緩緩地,用衣袖擦去錢德祿臉上的血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珍寶上的灰塵。然後,他將老人那雙圓睜的不甘雙眼,輕輕合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環視著一片狼藉的現場,聲音不大,卻像寒冬的冰凌,清晰地刺入每個人的耳朵。

“方應物。”

“臣在。”

“封鎖整個工業區,任何人不得進出。清點傷亡,撫卹金按戰死者十倍發放。”朱衡的語調平穩得可怕,“另外,將所有接觸過炮模、鐵水、鑄造流程的工匠,全部集中看管,分開審問。”

他的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果決,沒有絲毫的遲疑與混亂。悲痛與憤怒,已經被他強行壓進了心底最深處,化作了驅動理智運轉的燃料。

方應物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他知道,王爺這是要開始抓鬼了。

朱衡沒有理會旁人,獨自一人走向那堆火炮的殘骸。他蹲下身,像個最挑剔的驗屍官,仔細檢查著每一塊破碎的彈片。他腦中有著系統賦予的完整知識,任何一絲一毫的瑕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很快,他就在一塊最大的、靠近炮膛中斷位置的殘骸內壁上,發現了一些極其細微的、非金屬的砂眼狀雜質。這些雜質在高溫熔鑄時,破壞了鐵水的分子結構,形成了致命的應力集中點。這絕不是正常的鑄造瑕疵!

他站起身,又走到傾倒鐵水的鑄坑邊。他抓起一把冷卻後的鑄造用砂,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來人。”他頭也不回地吩咐。

一名親兵立刻上前。

“去錢師傅的工坊,把他平日裡調配鑄模砂土的石槽,連同裡面的砂土,原封不動地給本王抬過來。”

“是!”

片刻之後,一個沉重的石槽被抬到了朱衡面前。朱衡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砂土,再次捻了捻,與地上的砂土進行對比。

不一樣!

地上的砂土,多了一種極其細微的、滑膩的粉末感。這種粉末無色無味,混在砂土裡極難察覺,但它卻能在高溫下與鐵水發生反應,產生大量的氣體,形成致命的氣泡和結構缺陷。

這就是兇手!

錢老頭最後的話,言猶在耳——“有人……動了……炮模……”

不是炮模的設計出了問題,而是鑄造炮身的模具,被人動了手腳!

就在這時,方應物匆匆趕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王爺,查問有結果了。”他壓低聲音,“大部分工匠都身家清白,對您忠心耿耿。但有一個人,嫌疑最大。”

“誰?”朱衡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錢師傅的副手,李二狗。”方應物回道,“有人看到,前天深夜,他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鑄炮的工坊附近出現過。而且,我們搜查他的住處時,發現床板底下藏著五十兩銀子。他一個月的工錢才二兩,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積蓄。”

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十兩銀子,就買通了一個工匠,毀掉了他寄予厚望的戰爭之神,還搭上了一位國之巧匠的性命。

何其廉價,又何其可恨!

“帶他過來。”

李二狗被兩個士兵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過來,扔在朱衡面前。他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褲襠裡一片溼濡,散發著騷臭。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小人甚麼都不知道啊!”他不停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

朱衡沒有看他,而是將那兩把不同的砂土,放在他面前。

“左邊的,是錢師傅配的砂。右邊的,是從鑄坑裡取的砂。”朱衡緩緩開口,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你給本王解釋一下,為甚麼右邊的砂裡,會多出一種叫‘白石粉’的東西?”

李二狗的哭嚎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恐懼。

白石粉,產自南方的一種特殊礦石,磨成粉後無色無味。這是他家鄉的偏方,用來在鑄造一些民用鐵器時,可以使成品表面顯得更加光滑,但沒人知道,這東西摻多了,會讓鑄件變得極脆。他以為這東西神不知鬼不覺,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怎麼可能知道!

朱衡見他神情,便知自己猜對了。他繼續用那平淡到令人髮指的語調說:“那個人告訴你,只要在砂土裡摻入這個,就能讓火炮試射時出個小岔子,讓錢師傅丟個臉,然後你就能順理成章地接替他的位置,對嗎?”

李二狗的心理防線,在朱衡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瞬間崩潰。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哀求:“王爺……王爺明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會炸死人啊!我只是……我只是嫉妒錢老頭……”

“嫉妒?”朱衡終於低下頭,正眼看他,眼神裡卻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虛無的漠然,“錢師傅待你如子,將一身手藝傾囊相授。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我……我鬼迷心竅!是有人給了我五十兩銀子,他說……他說只是讓王爺您的炮造不成,他沒說要殺人啊!”李二狗涕淚橫流,把一切都招了。

“那人是誰?”朱衡追問。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李二狗拼命搖頭,“他蒙著臉,在城南的破廟裡找的我,聲音也是啞的,聽不出是哪裡人。他只說事成之後,還會再給我一百兩。”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朱衡沉默了。他知道,李二狗這種小角色,不可能接觸到幕後黑手。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那攤爛泥。

“把他,拖到所有工匠和士兵面前。”

片刻後,工業區中央的空地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被召集於此,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李二狗被五花大綁地捆在一根木樁上,嘴裡塞著破布,不住地“嗚嗚”掙扎。

朱衡走到人群前方,手裡拿著一塊火炮的殘骸。

“諸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今天,我們造出了劃時代的神器,卻也失去了一位偉大的匠人,錢德祿師傅。很多人以為,這是一場意外。但本王告訴你們,這不是!”

他舉起手中的殘骸,厲聲道:“這是謀殺!是有人,不想看到我們強大,不想看到大明擁有可以橫掃草原的利器!而這個兇手,就是我們之中的叛徒!”

他猛地指向被捆在木樁上的李二狗。

“李二狗!為了一己私利,為了區區五十兩銀子,出賣同伴,謀害恩師,意圖毀掉我們所有人的心血!此等行徑,天理不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二狗身上,憤怒、鄙夷、痛恨。

朱衡轉向行刑計程車兵,下達了最後的命令,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本王曾說過,忠誠者,得無上榮耀。背叛者,入無間地獄。”

“把他,扔進鍊鐵爐裡。”

“讓他和他鐘愛的鐵水,融為一體。”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連李二狗都停止了掙扎,眼中流露出極致的恐懼。這比千刀萬剮還要殘忍!

“不……不要……王爺……”他嘴裡的布被口水浸透,發出了模糊的求饒聲。

但朱衡的親兵,不會違抗他的任何命令。四名士兵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李二狗,毫不猶豫地走向那座還在散發著餘溫的高爐。

隨著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一切都結束了。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臭。

所有工匠和士兵都嚇得面無人色,有的人甚至當場嘔吐起來。他們看向朱衡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敬畏和愛戴之中,多了一層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王爺,他的雷霆手段,比魔鬼還要可怕。

朱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沒有半點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他知道,殺一個李二狗容易,但躲在暗處的敵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緩緩轉身,對身後的方應物說:“給錢師傅,用最好的楠木打造棺槨,以王侯之禮下葬。他的家人,本王養了。”

“是。”

夜色更深了。朱衡獨自一人站在高處,俯瞰著燈火通明的工業區。

敵人以為一場爆炸,就能讓他停下腳步?

天真。

你們不想讓我造炮?那我偏要造。不僅要造,我還要光明正大,讓全天下的人都看著我造!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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