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江魚吃完,天就一天比一天熱了。太陽毒得很,曬得地皮發白,曬得莊稼葉子打卷,曬得狗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擦槍,把老洋炮拆了裝,裝了拆,擦得鋥亮。槍是好幾年沒用了,但保養得好,跟新的一樣。他把槍靠在牆角,又去倉房裡翻騰。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鹿皮,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他摸了摸那張最大的熊皮,毛還是那麼亮,又摸了摸那張豹子皮,斑點還是那麼大,又摸了摸那些狼皮,灰壓壓一片,還是那麼多。
“看啥呢?”胡安娜站在倉房門口,手裡端著盆。
“看皮子。”
“有啥好看的,都看了多少遍了。”
冷志軍笑了笑,從倉房裡出來,拍拍身上的灰。他站在院子裡往北看,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頂上的雪化完了,露出光禿禿的石頭。山腰以下是綠油油的林子,松樹是深綠的,柞樹和樺樹是淺綠的,一層一層,深深淺淺,好看得很。他看了好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爹,今年夏天還進山不?”他問冷潛。
冷潛在炕頭抽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進。最後一回了。”
“打啥?”
“打鹿。夏天鹿茸好,能賣錢。”
“還去鹿鳴嶺?”
“去。那地方鹿多。”
冷志軍點點頭,沒再說甚麼。他想起去年夏天進山打鹿的事,那頭大公鹿,角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端著槍,瞄了半天,一槍打在胸口,它跑了百十來步,栽倒了。那是他打的最後一頭鹿。今年再打一回,最後一回了。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兩頭馴鹿。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臉上帶著笑。“志軍,今年夏天進山不?”
“進。最後一回了。”
“我也最後一回了。我爸說了,打了大半輩子了,夠了。”
“嗯,夠了。”
呼延鐵柱也來了,騎著青馬,揹著大弓。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把弓摘下來,在手裡掂了掂。“今年夏天進山不?”
“進。最後一回了。”
“我也最後一回了。打了大半輩子了,夠了。”
“嗯,夠了。”
巴特爾也來了,騎著棗紅馬,後頭跟著兩個徒弟。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把套馬杆插在雪地裡——雪沒了,插在土裡。“今年夏天進山不?”
“進。最後一回了。”
“我也最後一回了。打了大半輩子了,夠了。”
“嗯,夠了。”
幾個人站在院子裡,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說話。風吹過來,熱乎乎的,帶著莊稼和青草的味道。他們打了一輩子獵,從年輕打到老,從山裡打到江邊,從冬天打到夏天。打熊,打狼,打豹子,打野豬,打狍子,打鹿。打了那麼多,攢了那麼多皮子,倉房裡都快掛不下了。現在說最後一回了,心裡頭空落落的,但又覺得該這樣。打了大半輩子了,夠了。留點東西給後輩。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
“啥時候走?”阿力克問。
“明天。今天準備,明天一早走。”
“行。明天見。”
幾個人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頭說不上是啥滋味。明天最後一回了,打完就不打了。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最後一回了,該帶著它。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冷小軍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大毛二毛趴在點點旁邊,也睡著了。點點也累了,趴在炕沿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明天又要進山?”胡安娜坐在他旁邊,低著頭納鞋底。
“嗯。最後一回了。”
“打啥?”
“打鹿。夏天鹿茸好,能賣錢。”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針紮在鞋底上,半天沒拔出來。“最後一回了?”
“最後一回了。以後不打了。”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低著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比平時密,一針一針的,像是要把甚麼縫住。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明天的事,想著那頭大公鹿,想著它的角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想著鹿群跑的時候,那些母鹿和小鹿驚慌的樣子。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他想起爹說的話,夠吃夠用就行,別貪。他想起自己心裡頭擱著的事,山裡的東西不多了,得護著。最後一回了,打完就不打了。夠了。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鹿鳴嶺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大毛二毛跟在它後頭,小小的,毛茸茸的,在草地上撒歡。那頭大公鹿站在對面的山頭上,角像一棵小樹,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它看著他,他也看著它。他端著槍,瞄了半天,沒開槍。公鹿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跑了,消失在林子裡。他把槍放下,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