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地裡的莊稼收完了。苞米金黃金黃的,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大豆飽滿滿的,裝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碼在倉房裡碼了整整三排;高粱紅彤彤的,穗子有尺把長,沉甸甸的,在太陽底下泛著紅光。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把苞米棒子一個一個地扒皮,扒好了扔進筐子裡,胡安娜在旁邊把扒好的苞米辮起來,一串一串的,掛在新房簷底下。金黃的苞米串子配著紅磚青瓦,好看得很。
“今年收成不錯。”冷潛蹲在臺階上抽菸,眯著眼睛看那些苞米串子,“比去年強。”
“強了不少。”冷志軍把手裡的苞米扒完,扔進筐子裡,“苞米多打了二十多袋,大豆多打了十來袋,高粱也多打了。加在一起,毛收入能有三萬多塊。”
“三萬多塊?”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三萬多塊。刨去種子、化肥、工錢,淨落兩萬來塊。”
胡安娜沒說話,又低頭辮苞米。她心裡頭高興,臉上不帶出來,但嘴角翹著,瞞不了人。兩萬多塊,擱在幾年前,想都不敢想。那時候一年到頭累死累活,能掙個千兒八百的就燒高香了。現在光種地就能掙兩萬多,加上合作社的分紅、馴鹿的錢、山貨的錢,一年下來少說也有三四萬塊。她想著這些錢,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
“爸,咱家是不是有錢了?”冷小軍趴在苞米堆上,啃著一根煮苞米,滿嘴是粒。
“有點了。”冷志軍笑了。
“那能給我買個腳踏車不?二柱子家就有腳踏車,永久牌的,可好騎了。”
“行。等賣了糧,給你買一輛。”
冷小軍高興了,從苞米堆上跳下來,跑去告訴大灰二灰。大灰二灰正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聽見他說要買腳踏車,不明白是啥東西,歪著頭看他。他又跑去告訴小黑,小黑也不明白,打了個哈欠,又趴下了。他又跑去告訴點點,點點“呦”了一聲,用角輕輕頂了頂他。大毛二毛也湊過來了,圍著他轉,鼻子一抽一抽地聞他手裡的苞米。他掰了兩粒給它們,兩個小東西嚼了嚼,嚥了,又抬頭看他。
“別餵了!再餵它們就不吃草了!”胡安娜喊。
冷小軍縮了縮脖子,不餵了,自己啃。
下午,冷志軍把賬本翻出來,一筆一筆地算。苞米打了多少袋,能賣多少錢;大豆打了多少袋,能賣多少錢;高粱打了多少袋,能賣多少錢。算了半天,算清楚了,毛收入三萬一千多塊,刨去成本,淨落兩萬二千塊。他把賬本合上,心裡頭踏實了。兩萬多塊,加上合作社分紅的一千多塊,加上馴鹿賣的錢,加上山貨的錢,加上胡安娜養雞養豬的錢,一年下來四萬塊打不住。他想起幾年前,剛從林場回來那會兒,窮得叮噹響,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胡安娜嫁過來的時候,穿的是孃家帶來的舊棉襖,補丁摞補丁。現在好了,新房子蓋了,新衣裳有了,新被褥鋪了,天天有肉吃,頓頓有白麵饅頭。日子越過越好了。
“想啥呢?”胡安娜走進來,坐在他旁邊。
“沒想啥。算賬呢。”
“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兩萬多塊。”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兩個人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窗外的苞米串子在夕陽下金黃金黃的,好看得很。大灰二灰在院子裡追著跑,小黑跟在後面跑,大毛二毛也跟在後面跑,一院子亂成一團。點點趴在圈欄門口,眯著眼睛看,尾巴慢慢搖。
“志軍,錢存起來吧,別亂花。”胡安娜說。
“存起來。給冷小軍攢著,將來上學用。”
“嗯。攢著。”
“不過得先給他買個腳踏車。答應他了,不能說話不算話。”
胡安娜笑了:“買就買吧。那小子,成天唸叨,耳朵都起繭子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吃飯。林秀花燉了一隻雞,小雞燉蘑菇,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幹蘑菇,泡發了,跟雞塊一塊下鍋燉,燉了一個多時辰,爛乎乎的,湯鮮得沒法說。冷小軍喝了兩碗湯,吃了三塊雞肉,還要,被胡安娜攔住了。
“別吃了,留點明天吃。”
“明天吃就不新鮮了。”
“明天吃也新鮮。你奶奶燉的,擱三天都新鮮。”
冷小軍不吃了,又夾了一塊餅子。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仰著頭看,他掰了塊餅子扔給它們,兩個小東西搶著吃了。小黑也湊過來了,趴在桌子底下,鼻子一抽一抽地聞,他又掰了塊扔給它,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還想要。大毛二毛也湊過來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他掰了兩小塊,給大毛一塊,二毛一塊。兩個小東西嚼了嚼,嚥了,又抬頭看他。
“別餵了!再餵它們就不吃飯了!”胡安娜喊。
冷小軍縮了縮脖子,不餵了,自己吃。
吃完飯,冷志軍跟冷潛商量進山的事。今年收成好,糧食夠吃了,該準備進山打獵了。秋天的狍子最肥,皮子也好,打幾張回來,能賣錢,也能留著自家用。
“啥時候去?”冷潛問。
“過了十月一就去。這幾天把東西備備。”
“帶誰去?”
冷志軍想了想,有點犯難。往年都是老班底,阿力克、呼延鐵柱、巴特爾,加上爹和自己,五個人正好。今年不一樣了,岳父胡老倔頭早就託人帶話,想跟著進山見識見識。大姨姐胡秀英也託人帶話,想讓她家大小子張鐵蛋跟著學學。還有大姑冷桂花,也想讓她家老二週大勇跟著。一下子多了好幾個人,有老有小,有生手,麻煩不少。
“岳父想去,鐵蛋想去,大勇也想去。”冷志軍說,“人多了,不好帶。”
冷潛抽著煙,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想去就帶著。趕山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活,人多好辦事。但規矩得講清楚,不聽話的,立馬攆回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冷志軍點點頭。
第二天,冷志軍去岳父家。胡老倔頭住在鄰屯,離冷家屯十來裡地,騎著馬一會兒就到了。胡老倔頭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女婿來了,放下斧頭,笑呵呵地迎上來。
“志軍來了?進屋坐。”
“不坐了。爹,我跟您說個事。今年進山打獵,您要是想去,就跟著去。”
胡老倔頭眼睛亮了:“真能去?”
“能。但規矩得講清楚。進山就得聽我的話,不讓幹啥不能幹,不讓走哪兒不能走。您是老輩子,這話本不該我說,但趕山有趕山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那當然。你是領頭的,我聽你的。”胡老倔頭拍著胸脯說。他一輩子沒進過山,早就想跟著女婿去見識見識了。
從岳父家出來,冷志軍又去了大姨姐家。胡秀英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來了,扯著嗓子喊:“志軍來了!鐵蛋,你姨父來了!”
鐵蛋從屋裡跑出來,十六七歲,半大小子,個子不高,但壯實,渾身是勁兒。他站在冷志軍跟前,有點緊張,搓著手,不知道說啥好。
“鐵蛋,想進山打獵不?”冷志軍問。
“想!”鐵蛋眼睛亮了。
“進山得守規矩。聽我的話,不讓幹啥不能幹。能做到不?”
“能!”
“那就行。過幾天我來接你。”
胡秀英在旁邊聽著,高興得不行:“志軍,鐵蛋就交給你了。他要是調皮搗蛋,你該罵罵,該打打,別客氣。”
冷志軍笑了:“放心吧,姐。”
從大姨姐家出來,冷志軍又去了大姑家。冷桂花正在豆腐坊裡忙活,看見他來了,擦了擦手,把他讓進屋。
“大姑,大勇在家不?”
“在,在後院劈柴呢。大勇!你志軍哥來了!”
周大勇從後院跑進來,比鐵蛋還小一歲,但比鐵蛋壯實,膀大腰圓的,說話也衝:“志軍哥,是不是要進山了?帶上我唄!”
冷志軍看著他,心裡頭有點犯嘀咕。這小子性子急,嘴上沒把門的,進山怕是少不了惹麻煩。但大姑的面子不能駁,只好答應了。
“進山得守規矩。聽我的話,不讓幹啥不能幹。能做到不?”
“能!保證聽你的!”
冷志軍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就回家了。
晚上,他跟胡安娜說了今天的事。胡安娜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鐵蛋還好,那孩子老實。大勇不行,性子急,嘴上沒把門的,進山怕是要惹事。”
“惹事就攆回來。規矩不能破。”
“嗯。該攆就攆,別客氣。”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進山的事,想著那些規矩,想著那些生手。岳父是長輩,不能太嚴,但也不能太鬆。鐵蛋和大勇是晚輩,該罵就罵,該打就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跟著爹進山,也是啥也不懂,也是捱了不少罵,摔了不少跟頭,才慢慢學會了。趕山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得一步一步來。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