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蓋好了,冷志軍又張羅著搬家。老房子裡的東西不多,幾件舊傢俱,幾床舊被褥,幾袋子糧食,幾罈子鹹菜,還有那些皮子——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鹿皮,一張一張的,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這些東西跟了他好幾年了,從老房子搬到新房子,一樣也不能少。
“這張熊皮給你爹鋪炕上。”林秀花指著那張最大的熊皮,油光鋥亮的,毛又密又厚,“他怕冷,鋪上這個,冬天就不冷了。”
“行。鋪東屋炕上。”胡安娜把熊皮疊好,抱到東屋去了。
“這張豹子皮給你娘做皮襖。”冷志軍指著那張豹子皮,灰黃色的毛,黑色的斑點又大又密,“她這輩子沒穿過好皮襖。”
“你娘不要。她說給你留著。”胡安娜把豹子皮疊好,又放回箱子裡。
“給她。我有狼皮的,夠了。”
胡安娜又把豹子皮拿出來,抱到東屋去了。
冷小軍也幫忙搬家。他抱著那根鹿角,從老房子走到新房子,又從新房子走回老房子,來回走了好幾趟,不知道該擱哪兒好。
“擱你屋裡。掛牆上。”冷志軍說。
冷小軍把鹿角掛在自己屋的牆上,左看右看,覺得好看,又摸了摸,才滿意。
大灰二灰也跟著搬家。它們叼著自己的窩——兩個舊筐子,從老房子拖到新房子,放在堂屋角落裡,趴進去,不出來了。小黑也跟著搬家,它不用叼窩,哪兒都能睡。它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在東屋門口趴了一會兒,在西屋門口趴了一會兒,最後趴在點點窩旁邊,不走了。點點領著大毛二毛,住進了新圈欄。圈欄是磚瓦的,比老圈欄大了一倍,地上鋪了乾草,暖暖和和的。點點在圈欄裡轉了一圈,聞了聞,舔了舔,滿意了,趴下了。大毛二毛也跟著趴下了,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點點,新家好不好?”冷小軍趴在圈欄上問。
點點“呦”了一聲,舔了舔他的手。
“好就好。你好好住著,別亂跑。”
點點又“呦”了一聲。
搬家搬了一天,晌午歇了一會兒,下午接著搬。太陽落山的時候,老房子裡的東西都搬完了。冷志軍站在老房子前頭,看著那破破爛爛的土坯房,心裡頭說不上是啥滋味。他在這兒出生,在這兒長大,在這兒娶了胡安娜,在這兒生了冷小軍。住了三十多年了,一下子搬走,還有點捨不得。
“走吧。”冷潛站在他旁邊,也看著老房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嗯。”冷志軍點點頭,跟著爹走了。
晚上,新房裡燈火通明。冷志軍把酒搬出來,又讓胡安娜炒了幾個菜,一家人圍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慶祝喬遷之喜。
“來,喝一個!慶祝搬家!”冷志軍端起酒碗。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渾身熱乎乎的。
“志軍,這房子蓋得好。”冷潛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雪白的牆,光滑的水泥地,亮堂堂的玻璃窗,“比我想的好。比我想的好多了。”
“爹,你喜歡就好。”
“喜歡。當然喜歡。”
林秀花也看了看四周,眼眶紅了。“我嫁過來的時候,住的是土坯房,茅草頂,冬天透風,夏天漏雨。那時候就想,啥時候能住上磚瓦房。現在住上了。”
“娘,你別哭。高興的日子,哭啥?”冷志軍遞給她一塊手絹。
“誰哭了?我沒哭。”她抹了把眼睛,又笑了。
胡安娜也看了看四周,眼眶也紅了。“我嫁過來的時候,也住的是土坯房。那時候就想,啥時候能住上好房子。現在住上了。”
“你也別哭。”冷志軍又遞了一塊手絹。
“誰哭了?我沒哭。”她也抹了把眼睛,又笑了。
冷小軍啃著雞腿,看著大人們哭哭笑笑,不明白這是咋回事。“爸,你咋不哭?”
“我哭啥?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爺爺奶奶咋哭了?媽咋哭了?”
“他們高興。高興了也哭。”
冷小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啃了一口雞腿。
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仰著頭看,等著掉下來的肉渣子。冷小軍扔了一塊骨頭,兩個小東西搶著啃。小黑也湊過來了,趴在桌子底下,鼻子一抽一抽地聞,冷小軍又扔了一塊骨頭,小黑一口咬住,嘎嘣嘎嘣地嚼。大毛二毛也湊過來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冷小軍扔了兩塊骨頭,它們聞了聞,不吃,又跑回去了。
“別餵了!再餵它們就不吃飯了!”胡安娜喊。
冷小軍縮了縮脖子,不餵了,自己吃。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喝茶。冷潛在東屋炕上鋪了熊皮,躺上去試了試,眯著眼睛。“暖和。比老房子暖和多了。”
“那當然。新房子,新炕,新皮子,能不暖和嗎?”林秀花坐在他旁邊,也摸了摸那熊皮。
冷小軍在自己屋裡轉了一圈,看看牆上的鹿角,又看看窗外的月亮,又看看新被褥,心裡頭美滋滋的。“爸,我有自己的屋了!”
“有了。你長大了,該有自己的屋了。”
“那我晚上一個人睡,不害怕。”
“不害怕就好。害怕就喊我。”
“不害怕。”冷小軍躺在床上,蓋著新被褥,看著窗外的月亮,慢慢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
夜深了,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新房。紅磚青瓦,玻璃窗戶,木頭門,在月光下亮堂堂的。東屋的燈還亮著,爹孃還沒睡。西屋的燈滅了,冷小軍睡著了。堂屋的燈也滅了,胡安娜在收拾碗筷。圈欄裡,點點領著大毛二毛,趴在新草上,也睡著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心裡頭滿滿的。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從土坯房到磚瓦房,從吃不飽到吃不完,從打獵到種地,從一個人到一大家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實。夠了,夠吃夠用了。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
“志軍,進來吧。外頭涼了。”胡安娜站在門口喊他。
“來了。”
他進了屋,洗了臉,刷了牙,上了炕。炕是新盤的,燒得熱乎乎的,坐上去燙屁股。胡安娜鋪了新被褥,軟乎乎的,蓋在身上輕飄飄的。
“暖和吧?”她躺在他旁邊。
“暖和。比老房子暖和多了。”
“那當然。新房子,新炕,新被褥,能不暖和嗎?”
冷志軍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暖暖的。他想起她剛嫁過來那會兒,也是這麼握著他的手,也是這麼躺在他旁邊。那時候住的是老房子,土坯牆,茅草頂,冬天透風,夏天漏雨。她沒抱怨過,一句都沒有。現在住上新房子了,她也沒多說啥,但嘴角翹著,瞞不了人。
“胡安娜。”
“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胡安娜沒說話,把臉埋在他懷裡。他抱著她,心裡頭滿滿的。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老房子前頭,土坯牆,茅草頂,牆裂了好幾道縫子,頂上的草黑乎乎的,爛了好幾塊。冷小軍蹲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根鹿角,仰著頭看他。
“爸,咱家啥時候蓋新房?”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過幾天。”
冷小軍不信,又蹲下來看地。他站在老房子前頭,看著那破破爛爛的房子,心裡頭說不上是啥滋味。然後他醒了,躺在炕上,看著頭頂的屋頂,紅磚青瓦,亮亮堂堂的。胡安娜躺在他旁邊,睡得很香。他笑了笑,又閉上眼睛,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