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在倉房裡掛了好幾天,冷小軍天天去看,摸了一遍又一遍,把上面的稜稜角角都摸得光溜溜的。他仰著腦袋比劃了好幾天,說等他長大了,要用這角做一把最大的刀,比爸的刀還大,比爺爺的刀還大。大灰二灰也天天去看,仰著腦袋看,不明白這東西有啥好看的。小黑也去看,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又跑回去了。
“爸,這鹿角能做好幾把刀吧?”冷小軍趴在倉房門口問。
“能。做刀把、做菸嘴、做釦子,都行。”
“那給我做一把最大的。”
“行。等你長大了,給你做一把最大的。”
冷小軍高興了,又摸了摸鹿角,才從倉房裡出來。
六月過完,七月就來了。天熱得不行了,太陽毒得很,曬得地皮發白,曬得莊稼葉子打卷,曬得狗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擦槍,汗珠子順著腦門往下淌,滴在槍管上,滋啦一聲就幹了。他把槍擦好了,靠在牆角,又去倉房裡翻騰。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鹿皮,掛了好幾排,滿滿當當的,摸著都燙手。
“這天氣,皮子都該收起來了。”林秀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臉上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潮了就不好了。”
“收了。”胡安娜把皮子一張一張地從繩子上取下來,疊好,碼在櫃子裡。熊皮最大,碼在最底下;豹子皮次之,碼在熊皮上頭;猞猁皮又次之,碼在豹子皮上頭;狼皮最多,碼在最上頭,灰壓壓一片。大灰二灰蹲在櫃子邊上看,不明白這些東西咋都收起來了。小黑也湊過來了,聞了聞櫃子,打了個噴嚏,又跑回去了。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看著胡安娜收皮子,心裡頭不知道在想啥。他想起去年冬天進山打狼的事,一群一群的,打了六十三隻。又想起春天進山打熊的事,那頭大公熊五六百斤,巴掌有臉盆大。又想起夏天進山打鹿的事,那頭大公鹿角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打了不少東西,攢了不少皮子,日子越過越好了。可他心裡頭,總有點啥事,擱不下。
“想啥呢?”胡安娜收完了皮子,蹲在他旁邊。
“沒想啥。”
“沒想啥發啥愣?”
冷志軍笑了笑,沒說話。胡安娜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問。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風熱了,吹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冷小軍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翻了個身,角戳在炕上,他也不撒手。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志軍,你這兩天咋了?”冷潛在炕頭抽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心裡頭有事?”
冷志軍沉默了一會兒,說:“爹,我在想,咱們打的東西是不是太多了?”
冷潛的手停了一下,菸袋鍋子懸在半空。“咋說?”
“去年冬天打了六十三隻狼,春天打了兩頭熊,夏天打了一頭鹿,還有猞猁、豹子、野豬、狍子,倉房裡都快掛不下了。我在想,山裡的東西,經得起這麼打不?”
冷潛沒說話,吸了兩口煙,慢慢吐出來。林秀花也不說話了,手裡的鞋底擱在膝蓋上。胡安娜低著頭,納鞋底的針也不動了。
“你莫日根大叔年輕的時候,老黑山裡的熊瞎子成群,鹿群滿山跑,狼群幾十只一群。”冷潛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慢,“現在呢?熊瞎子一年能見著幾回?鹿群也就三四十頭了。狼群打來打去,也就那麼幾隻了。山裡的東西,是越來越少了。”
“那咋辦?”冷志軍問。
“少打點。”冷潛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夠吃夠用就行,別貪。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你莫日根大叔說的,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這話不光說的是母獸、懷崽的、太小的,說的是別貪。夠吃夠用就行,別把山裡的東西打絕了。”
冷志軍點點頭。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又想起爹說的話,又想起自己心裡頭擱不下的那點事。打獵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貪。山養你,你也得養山。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
“爹,我懂了。”
冷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菸袋滅了,躺下了。
夜深了,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山裡頭的事,想著那些狼崽,想著那頭大公鹿,想著爹說的話。夠吃夠用就行,別貪。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打了一頭還想打兩頭,打了兩頭還想打三頭,打著打著就收不住了。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爺爺打了一輩子獵,爹打了一輩子獵,他們打的肯定比他多。但山裡的東西,是在他們手裡慢慢少下去的。他不能跟他們一樣了。他得少打點,夠吃夠用就行。把山裡的東西留給冷小軍,留給冷小軍的孩子,留給冷小軍的孩子的孩子。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該做的。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說不上是甚麼滋味。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裡的狼群站在對面的山頭上,朝著這邊嚎,一聲一聲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間,也朝著這邊嚎,聲音細細的,嫩嫩的,跟著大狼一起嚎。他站在山頂上,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它們在山上好好的,有自己的家了。那是它們該去的地方。他笑了笑,邁開步子,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