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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狩獵歌

2026-05-15 作者:龍都老鄉親

五月端午過完,天就一天比一天熱了。太陽毒得很,曬得地皮發白,曬得莊稼葉子打卷,曬得狗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擦槍,汗珠子順著腦門往下淌,滴在槍管上,滋啦一聲就幹了。他把槍擦好了,靠在牆角,又去倉房裡翻騰。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掛了三排,滿滿當當的,摸著都燙手。他摸了摸那張最大的熊皮,毛都立著,熱烘烘的,趕緊把手縮回來了。

“這天氣,皮子都該拿出來曬曬了。”林秀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臉上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潮了就不值錢了。”

“曬了。”胡安娜在院子裡扯了幾根繩子,把皮子一張一張地搭上去。熊皮最大,搭在最前頭,像一面旗;豹子皮次之,灰黃色的毛在太陽底下泛著金光;猞猁皮又次之,耳朵上那兩撮黑毛還支稜著;狼皮最多,灰壓壓一片,搭了好幾繩。大灰二灰在皮子底下轉悠,仰著頭看,不明白這些東西咋跟自己身上的毛一個色。小黑也湊過來了,聞了聞那張大熊皮,打了個噴嚏,又聞了聞那張豹子皮,又打了個噴嚏,扭頭跑了。

“媽,咱家皮子真多!”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圍著繩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多吧?你爸打的。”

“等我長大了,我也打,打比這還多的。”

“行,等你長大了,跟你爸進山。”

冷小軍高興了,又圍著繩子轉了一圈,數了一遍有多少張,沒數清,又數了一遍,還沒數清,不數了。

六月六,曬衣裳。按老規矩,這一天該把冬天的衣裳都翻出來曬曬,去去潮氣,好收起來。胡安娜把櫃子裡的棉襖、皮襖、氈襪、皮手套都翻出來了,搭了滿滿一院子。冷小軍的衣裳最小,搭在最矮的繩上,花花綠綠的,像一串小旗子。大灰二灰在衣裳底下鑽來鑽去,鑽了一腦袋灰,被胡安娜攆出去了。小黑也想鑽,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回去了。

“別搗亂!再搗亂不讓你們進屋!”

大灰二灰蹲在牆根底下,老老實實的,不敢動了。小黑也蹲在牆根底下,老老實實的,也不敢動了。點點趴在它們旁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慢慢搖。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擦槍,把老洋炮拆了裝,裝了拆,擦得鋥亮。夏天要進山打鹿了,傢伙什得準備好。冷潛在旁邊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獵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鬍子。

“爹,啥時候進山?”冷志軍問。

“等天再熱熱,鹿出來找水喝,那時候好找。”

“還去鹿鳴嶺?”

“去。那地方鹿多。”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兩頭馴鹿。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臉上帶著笑。

“志軍,鹿鳴嶺那邊發現鹿群了。”他說,“我上回去看,看見鹿腳印了,一大片,少說有幾十頭。”

“多大?”

“不小。有公鹿,角都長齊了,正是好時候。”

冷志軍心裡頭一熱,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啥時候去?”他問。

“明天。今天準備,明天一早走。”

冷潛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點了點頭:“行。明天去。這回多帶幾個人,鹿群不小,不好對付。”

呼延鐵柱也來了,揹著大弓,腰裡掛著兩個箭壺。“打鹿帶弓,是怕一槍打不死,補一箭。”他說,拍了拍弓。

巴特爾也來了,騎著棗紅馬,後頭跟著三個徒弟。“我們蒙古人打鹿在行,騎馬追,套馬杆套。”他笑著說。

夜裡,幾個人坐在炕上商量明天的行程。冷潛把鹿鳴嶺的地圖畫出來,標出阿力克發現鹿群的位置。

“從這兒進去,走一天,到鹿鳴嶺。第二天找鹿群,找到了就打。”他指著地圖說,“這回的鹿群不小,得小心。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這是規矩。”

“打哪兒?”冷志軍問。

“打胸口,打腦袋。別的地方打不死。”

“用啥打?”

“用槍。一槍打胸口,它倒了就補一槍。沒倒就用箭射腦袋。”

商量到半夜,幾個人才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外頭的風暖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帶著一股子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屋裡,胡安娜還沒睡,坐在炕上納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邊,睡得很香。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明天又要進山?”胡安娜低著頭問。

“嗯。打鹿。鹿群不小,幾十頭。”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針紮在鞋底上,半天沒拔出來。“幾十頭……那得多大一群?”

“不小。但沒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爾大哥在。”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低著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比平時密,一針一針的。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明天的事,想著那群鹿。幾十頭的鹿群,他見過,黑壓壓一片,跑起來像流水,好看得很。打鹿有打鹿的規矩,公鹿打,母鹿不打,小鹿不打。這是莫日根教他的,也是爹教他的,也是趕山人一代代傳下來的。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茶葉蛋,又切了一盤鹹肉,用油紙包好,裝進簍子裡。

“夠了夠了,就去一兩天,帶這麼多幹啥?”

“多帶點沒錯。萬一耽擱了呢?”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裝好。

天剛亮,隊伍就出發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沒跟來,老得走不動了,在家看門呢。兩頭馴鹿跟在後頭,馱著乾糧和水。呼延鐵柱騎著青馬,揹著大弓。巴特爾帶著三個徒弟,騎著馬。冷潛騎著馬,揹著老洋炮。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

走了大半天,到了鹿鳴嶺。嶺上全是柞樹和樺樹,密密匝匝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阿力克蹲下來看地上的腳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還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狍子的大一圈。

“鹿。”他指著那串腳印,“新鮮的,今早留下的。”

幾個人順著腳印往裡走。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到了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不大,但草很深,綠油油的,風吹過來像波浪一樣。草甸子邊上有一條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就在這兒。”阿力克蹲下來,指了指草甸子那頭。

冷志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草甸子那頭,有一群鹿,正在吃草。大大小小三四十頭,棕黃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有幾頭公鹿,角已經長齊了,分了好多叉,像樹枝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母鹿沒有角,身子圓滾滾的,有的帶著小鹿。小鹿身上有白斑點,四條腿細細的,跟在媽媽身邊吃草。

“好傢伙!”巴特爾小聲說,“這麼多!”

“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冷潛低聲說,“這是規矩。”

冷志軍端著槍,瞄準了最大那頭公鹿。它站在鹿群邊上,低著頭吃草,角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瞄了瞄,覺得太遠,沒把握。

“再近點。”他小聲說。

幾個人貓著腰,藉著草甸子邊上的灌木叢掩護,慢慢地往前摸。往前摸了幾十步,離鹿群只有一百多步了。那頭大公鹿抬起頭,往這邊看了看,耳朵豎得直直的。

“它發現咱們了。”冷潛小聲說,“別動。”

幾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頭,一動不動。公鹿看了好一會兒,沒發現甚麼,又低下頭吃草了。

冷志軍又往前摸了幾十步,離鹿群只有五六十步了。他端起步槍,瞄準那頭大公鹿的胸口。公鹿側面對著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喘著氣。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

“砰——”

槍聲在草甸子上炸開,驚起一群鳥。

大公鹿猛地抬起頭,踉蹌了兩步,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它沒倒下,轉過身,跟著鹿群跑了。鹿群像流水一樣,從草甸子上跑過去,黑壓壓一片,轉眼就消失在林子裡。那頭大公鹿跑在最後頭,越跑越慢,跑了百十來步,前腿一軟,栽倒在地。

幾個人跑過去。公鹿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睛還睜著,但眼神已經散了。它的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鹿!”冷潛蹲下來,摸了摸鹿角,“這角能做好多東西。刀把、菸嘴、釦子,都行。”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鹿的毛,又密又軟,棕黃色的,在陽光下泛著金光。他掰開鹿嘴看了看牙口,是頭壯年公鹿,正當年。

阿力克把鹿皮剝了,鹿肉分成塊,鹿角鋸下來,鹿鞭留起來——那是好東西,能泡酒。肉用鹽搓了,碼在馴鹿背上的筐子裡。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馴鹿馱著鹿肉,走得慢騰騰的。冷志軍走在後頭,看著那頭鹿,心裡頭又高興又有點不是滋味。高興的是打著了,這麼大一頭公鹿,角好,肉好,皮好。不是滋味的是,鹿群跑的時候,那些母鹿和小鹿驚慌的樣子,在他腦子裡轉。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馴鹿背上的鹿肉,問:“打著幾頭?”

“一頭。公鹿,角好。”

“一頭就夠了,多了吃不完。”

晚上,一家人圍在炕上看鹿角。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樹,在油燈下泛著光。

“這個給冷小軍做刀把。”冷志軍說,“等他長大了,給他做把獵刀。”

冷小軍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風暖了,吹在窗戶上,沙沙沙的。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冷小軍趴在窗臺上聽了一會兒,說:“是狼崽。”

“不是狼崽,是山裡的狼。”冷志軍說。

“狼崽在哪兒?”

“在山裡。跟這些狼在一起。”

“它們想我不?”

“想。就像你想它們一樣。”

冷小軍滿意了,鑽進被窩,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頭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樣子,角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想著鹿群跑的時候,那些母鹿和小鹿驚慌的樣子。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公鹿不帶崽,可以打。但看著鹿群跑的時候,他心裡頭還是有點不是滋味。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唱歌。他聽著那歌聲,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鹿鳴嶺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鹿群從林子裡跑出來,黑壓壓一片,像流水一樣,從他身邊跑過去。那頭大公鹿跑在最前頭,角像一棵小樹,在月光下閃著光。它跑到他跟前,停下來,看著他。他端著槍,瞄了半天,沒開槍。公鹿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跑了,跟著鹿群消失在林子裡。

他把槍放下,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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