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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準備年貨

2026-05-15 作者:龍都老鄉親

四月十六,天還沒亮,冷志軍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心裡頭有事,睡不著。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外頭靜悄悄的,雞沒叫,狗沒咬,連風都沒有。胡安娜在他旁邊睡著,呼吸勻勻的,熱乎乎的氣息噴在他胳膊上。冷小軍蜷在炕梢,被子蹬開了,露著肚皮,一起一伏的。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兩個小東西縮成一團,毛茸茸的,像兩個毛球。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黑乎乎的一大團,把點點擠得只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頭。

冷志軍輕手輕腳地起來,摸黑穿上衣裳,把短刀別在腰上。刀很沉,墜得腰帶往下垮,但他沒換地方。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進山就得帶著。

灶房裡已經有動靜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臺上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餅子在鍋裡烙得滋滋響。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吃。”

“帶上。”她把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懷裡,又裝了一壺熱水,“小心點。”

“嗯。”

冷志軍推開院門,冷潛已經站在門口了,老洋炮背在肩上,腰裡彆著獵刀。他看了看天色,東邊的天際剛泛魚肚白,星星還沒落完。“走吧。”他說。

阿力克已經在屯子口等著了,騎著馬,後頭跟著兩頭馴鹿。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襖,鹿皮的,又輕又暖和。“走吧。”他悶聲說。

呼延鐵柱也來了,騎著青馬,揹著大弓,腰裡掛著兩個箭壺。“走吧。”他說。

巴特爾帶著三個徒弟,騎著馬,在最後頭。“走吧。”他笑著說。

幾個人一起笑了。冷志軍走在最前頭,點點跟在他腳後跟,角上的紅布條在晨風裡飄。他回頭看了看屯子,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一柱一柱的,在晨光裡泛著藍。冷小軍站在院門口,小小的人影,朝他揮手。他也揮了揮手,轉過身,往山裡走。

走了大半天,到了熊窩溝。溝還是那條溝,兩邊的石崖很高,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溝底的雪化完了,露出亂石頭和枯草,踩上去軟綿綿的。阿力克走在前面,低著頭看地上的腳印。走了沒多遠,他停下來,蹲下身子。

“有了。”他指著地上的一個腳印,圓圓的,有海碗大,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

冷潛蹲下來看了看:“新鮮的,今早留下的。往溝裡頭去了。”

幾個人順著腳印往裡走。溝越來越窄,兩邊的石崖越來越陡,溝底的亂石頭越來越多。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溝到頭了,一面石崖堵在前面,石崖底下有個大洞,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淺。洞口邊上的石頭上,結著一層白霜,亮晶晶的。

“熊倉。”阿力克低聲說,“在裡頭。”

冷潛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洞口不大,但很深,人鑽不進去,只能用煙燻。

“阿力克,點火。用煙燻,把它嗆出來。”

阿力克抱來一捆幹樹枝,堆在洞口,點上火。樹枝溼,煙大,白乎乎地往洞裡灌。不一會兒,洞裡就傳出動靜,先是“噗噗”的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打噴嚏,接著是爪子扒石頭的“嚓嚓”聲,然後是低沉的吼叫,悶雷似的,從地底下滾出來。

“出來了!”巴特爾喊。

洞口探出一個黑乎乎的腦袋——是熊,很大,比上回那頭還大。它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的,被煙嗆得直眨巴眼,嘴裡噴著白氣。它的毛亂糟糟的,沾著草屑和泥土,顯然剛被捅醒,還沒弄清怎麼回事。

冷志軍舉槍瞄準。熊的腦袋在洞口晃來晃去,他瞄不準。他等著,手指扣在扳機上,手心出了汗。

熊慢慢從洞裡爬出來,先探出半個身子,又爬出整個身子。它站在洞口,前掌著地,後腿蹬著,伸了個懶腰,像剛從炕上爬起來的人一樣。

“打!”冷潛喊。

冷志軍扣動扳機——“砰”——槍聲在溝裡炸開,震得石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熊慘叫一聲,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但它沒倒下,轉過身,朝冷志軍這邊衝過來了!冷志軍來不及裝第二發彈,往旁邊一閃,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熊從他身邊衝過去,一巴掌拍在樹幹上,“啪”的一聲,樹皮飛了一塊,樹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印。

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個踉蹌,但還沒倒,轉身朝呼延鐵柱撲過去。呼延鐵柱往後退了兩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滿了弓。熊撲到跟前的時候,他一箭射在熊的腦門上。熊嗷地一聲,前腿一軟,栽倒在地,滑出去老遠。

“補一槍!”冷潛喊。

冷志軍跑過去,對著熊的腦袋又開了一槍。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大家圍上去。這熊真大,渾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寬得像堵牆,站起來比人高出一大截。冷潛蹲下來,掰開熊嘴看了看牙口:“公熊,十來年了,老熊。這東西成精了,這麼大的歲數,還這麼壯實。”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熊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開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拃長,黃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

“這東西,一巴掌能拍死人。”他說。

“所以打熊得小心。”冷潛站起來,“一槍打不死,它就能跟你拼命。今天要不是呼延鐵柱那兩箭,你就危險了。”

冷志軍點點頭。他想起剛才熊衝過來時的樣子,地都在顫,心裡頭還有點後怕。

阿力克把熊皮剝了,熊膽取出來,熊掌剁下來。肉分成塊,用鹽搓了,碼在馴鹿背上的筐子裡。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馴鹿馱著熊肉,走得慢騰騰的。冷志軍走在後頭,看著那頭熊,心裡頭又後怕又高興。後怕的是剛才熊撲過來那一下,要不是閃得快,就被它撲倒了。高興的是打著了,這麼大一頭熊,好幾年沒見過。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馴鹿背上那頭大熊,嚇了一跳:“這麼大!”

“五六百斤呢。”冷志軍說,“差點讓它撲了。”

胡安娜的臉白了:“傷著沒?”

“沒有。”

晚上,一家人圍在炕上看熊皮。皮子很大,油光鋥亮,毛又密又厚,攤開有一丈多長。

“這張皮子,給爹做皮襖。”冷志軍說。

“我有熊皮襖了,夠了。”冷潛說,“給你自己做。”

“我也不缺。給娘做。”

林秀花接過來,摸了摸:“好皮子,比我見過的任何皮子都好。”她把皮子疊好,收起來,“留著,給冷小軍做皮襖,等他長大了穿。”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風暖了,吹在窗戶上,沙沙沙的。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冷小軍趴在窗臺上聽了一會兒,說:“是狼崽。”

“不是狼崽,是山裡的狼。”冷志軍說。

“狼崽在哪兒?”

“在山裡。跟這些狼在一起。”

“它們想我不?”

“想。就像你想它們一樣。”

冷小軍滿意了,鑽進被窩,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頭大熊,五六百斤,在洞裡睡覺的樣子,被煙嗆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來,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捱了一槍。他又想著那些狼崽,這會兒在哪兒呢?找到狼群沒有?會不會被欺負?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唱歌。他聽著那歌聲,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熊窩溝的溝底,兩邊的石崖很高,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那頭大熊站在洞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不像是要撲他,倒像是在看他。他端著槍,瞄了半天,沒開槍。熊轉過身,慢慢走回洞裡去了。洞口的白霜還在,亮晶晶的。

他站在洞口,看著那白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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