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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狼皮

2026-05-15 作者:龍都老鄉親

十一隻小狼崽來家裡的頭幾天,冷家就徹底熱鬧起來了。這些小東西比大灰二灰小時候還能鬧騰,白天睡覺,晚上精神,滿炕爬,吱吱叫,一會兒要吃的,一會兒要喝的,一會兒拱來拱去打架。胡安娜一宿要起來好幾回,給它們熱奶,給它們換尿溼的皮褥子,把打架的分開。冷小軍也跟著操心,半夜醒了就爬起來看,數數少沒少,摸模涼沒涼,比他媽還上心。

“媽,三灰又尿了!”他舉著溼了一塊的皮褥子喊。

“換一塊。”胡安娜從櫃子裡翻出一張舊皮子鋪上。

“媽,五灰和六灰又打架了!”

“別管它們,打夠了就不打了。”

“媽,大灰不見了!不是那個大灰,是這個大灰,三灰它不叫大灰,它叫三灰,我說的是那個大灰——”

胡安娜被他繞暈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睡覺!再鬧把你也扔出去跟它們一塊睡!”冷小軍捂著屁股鑽進被窩,不說話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聽著這一屋子的動靜,想笑又不敢笑。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這些日子進山打狼,打了一群又一群,打了一隻又一隻,倉房裡的狼皮掛了三排,炕上的狼崽養了十一隻。他閉上眼睛,聽著外頭的雪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冷志軍起來的時候,胡安娜已經把狼崽們餵飽了。十一隻小東西吃飽了奶,不叫了,擠在皮褥子上曬太陽,眼睛眯著,尾巴卷著,像一群小狗。

“今天該收拾那些狼皮了。”冷潛坐在炕沿上抽菸,指了指倉房,“掛了這麼多天了,幹了,該硝了。”

冷志軍推開倉房門,一股子腥臊味撲面而來。三排狼皮,大大小小,灰壓壓一片,把倉房掛得滿滿當當的。他一張一張地往下摘,數了數,加上最後那兩隻大狼和五隻小狼的皮,統共六十三張。六十三張狼皮,堆在雪地上,灰濛濛的一大堆。

“這麼多!”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圍著那堆狼皮轉了一圈又一圈,“爸,這些皮子能賣多少錢?”

“不賣。”冷志軍把皮子一張一張地抖開,鋪在雪地上,“留著用。”

“用啥?”

“給你做皮褥子,給你媽做皮襖,給你爺爺奶奶做皮坎肩。”

“那大灰二灰呢?給它們做啥?”

“它們自己有皮,不用做。”

冷小軍想了想,又問:“那小黑呢?”

“小黑是熊,不怕冷,不用穿衣裳。”

冷小軍滿意了,蹲下來摸那些狼皮。毛又密又厚,摸著軟軟的,暖暖的。大灰二灰也跑過來了,在狼皮堆裡打滾,滾得渾身是毛。小黑也湊過來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又跑回去了。

冷潛蹲下來,拿起一張最大的狼皮翻過來看了看,皮板子已經幹了,白花花的,油性大。“這張硝得好,皮板軟,毛不掉。”

“咋硝的?”冷志軍蹲在他旁邊。

“用礬水泡,泡三天,撈出來刮,刮乾淨了再泡,泡軟了再刮。反覆幾回,皮板就軟了。”冷潛把皮子放下,又拿起一張,“你娘會硝,讓她教你。”

林秀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我可沒空教他,一大家子人要吃飯,十一隻狼崽要喂,大灰二灰要管,小黑要遛,我哪有空硝皮子?”

“那讓胡安娜學。”冷潛說。

胡安娜在屋裡聽見了,走出來:“行,我學。”

林秀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倉房裡翻出一個大木盆,倒上水,又倒了一包明礬進去,攪勻了。“把皮子泡進去,泡三天。每天翻一回,泡勻了。”

胡安娜把狼皮一張一張地泡進木盆裡。六十三張皮子,木盆裝不下,又找了兩個大盆,才勉強裝下。

“泡好了撈出來,刮。”林秀花拿出一把刮刀,在磨石上蹭了蹭,“刮皮子是個力氣活,也得有巧勁。刀不能太重,太重了刮破皮板;不能太輕,太輕了刮不乾淨。”

她示範了一下,在一張小狼皮上輕輕颳了幾下,皮板上的碎肉和脂肪被刮下來,白花花的,皮板變得光溜溜的。

胡安娜學著刮,第一刀太重了,刮破了一個口子。“輕點。”林秀花說。第二刀又太輕了,沒刮下來。“重一點。”林秀花說。第三刀正好,刮下來一條白花花的碎肉,皮板光溜溜的。

“行了,就這個勁。”林秀花滿意地點點頭。

冷小軍蹲在旁邊看,手癢癢,也想試試。胡安娜把刮刀遞給他,他學著颳了一刀,太重了,又刮破了一個口子。“行了行了,你別添亂了。”胡安娜把刀搶回去,把他攆走了。

冷志軍蹲在木盆邊,看著胡安娜刮皮子。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一刀一刀的,又快又穩。陽光照在她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細汗。他想起她剛嫁過來那會兒,甚麼都不會,做飯糊了,納鞋底扎手,餵雞被雞啄了。現在她會烙餅,會燉肉,會納鞋底,會縫皮襖,還會硝皮子了。

“看啥?”胡安娜發現他在看她,臉更紅了。

“看你硝皮子。”冷志軍笑了笑。

“有啥好看的,一邊去。”

冷志軍沒走,蹲在那兒繼續看。

下午,阿力克來了。他騎著馬,後頭跟著黑子,手裡拎著一個樺皮簍子。他進了院子,看見雪地上鋪著的那些狼皮,愣了一下:“這麼多?”

“六十三張。”冷志軍說。

阿力克把樺皮簍子遞給胡安娜:“我媽讓拿來的,蘑菇幹,燉肉吃。”他蹲下來,拿起一張狼皮看了看,“硝得好,皮板軟,毛不掉。”

“胡安娜硝的。”

阿力克看了看胡安娜,悶聲說:“好手藝。”胡安娜臉紅了,轉身進了灶房。

“大叔身子咋樣?”冷志軍問。

“好著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遠路。但他高興,說你們打了這麼多狼,給他長了臉。”

冷志軍從倉房裡拿出一張最大的狼皮,疊好,遞給阿力克:“這個給大叔,鋪炕上,暖和。”

阿力克接過來,摸了摸,揣進懷裡,嘴角翹了一下。

傍晚,呼延鐵柱和巴特爾也來了。呼延鐵柱騎著他那匹青馬,巴特爾騎著棗紅馬,後頭跟著兩個徒弟。幾個人在院子裡下了馬,看見雪地上那些狼皮,都愣住了。

“六十三張!”巴特爾蹲下來數了數,“好傢伙,這麼多!”

“加上上回的,統共六十三張。”冷志軍說。

“六十三張!”呼延鐵柱倒吸一口涼氣,“我打了半輩子獵,沒見過這麼多狼皮堆在一塊兒。”

“給你留了幾張好的。”冷志軍從倉房裡拿出幾張狼皮,遞給呼延鐵柱和巴特爾,“給嫂子做皮襖。”

呼延鐵柱接過來,摸了摸:“好皮子,比我自己打的好。”巴特爾也接過來,翻過來掉過去地看,笑得合不攏嘴。

晚上,幾個人坐在炕上喝酒。冷潛把人參酒搬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胡安娜炒了幾個菜,野豬肉燉幹蘑菇,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湯,還有一大盆豬肉酸菜餡餃子。

“來,喝一個!”冷志軍端起碗。

幾個人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渾身熱乎乎的。

“志軍,這回狼打完了,山裡的狼要消停好一陣子了。”巴特爾說。

“嗯。明年春天再說。”

“明年春天還進山不?”

“進。春天打熊,夏天打鹿,秋天打狍子,冬天打狼。一年四季都有活幹。”

呼延鐵柱摸了摸他的大弓,弓臂上又添了新刻痕——這回是狼的記號。“加上這回,我用這張弓打了幾十只狼了。”

“幾十只?”巴特爾問。

“數不清了。加上熊、豹子、鹿、狍子,這張弓打了上百隻了。”

“上百隻!好弓!”巴特爾豎起大拇指。

夜深了,幾個人才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回到屋裡,胡安娜正在收拾碗筷。林秀花坐在炕上,摸著那些狼皮,還沒摸夠。冷小軍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隻小狼崽。大灰二灰趴在他旁邊,也睡著了。十一隻小狼崽擠在皮褥子上,灰壓壓一片,也睡著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看著這一炕的皮子和狼崽,心裡頭滿滿的。六十三張狼皮,十一隻狼崽,這是他打了一冬天狼的收穫。皮子留著用,狼崽養大了放回山裡。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

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明年春天,他還要進山。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豬。一年四季,都有活幹。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聽著那雪聲,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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