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隻小狼崽來家裡的頭幾天,大灰二灰好奇得不行,圍著皮褥子轉了一圈又一圈,聞聞這個,聞聞那個,鼻子都快湊到狼崽臉上了。小黑也過來看,歪著頭瞅了半天,不明白這幾個灰乎乎的小東西是啥。點點倒是淡定,趴在窗根底下曬太陽,眯著眼睛,連看都不看一眼。
“別聞了,再聞就聞醒了。”胡安娜把大灰二灰撥拉開,又給小狼崽們餵了一頓羊奶。奶是借的王嬸家的奶羊擠的,白花花的,裝在碗裡。小狼崽們聞見奶味,拱過來,把腦袋扎進碗裡,咕咚咕咚地喝,奶從嘴角淌出來,滴在皮褥子上。
冷小軍趴在炕沿邊看著,伸手摸了摸最大那隻狼崽的背,毛軟軟的,暖暖的。“爸,它們啥時候睜眼睛?”
“快了,再過幾天就能睜了。”
“睜了眼睛就能看見我了?”
“能。”
冷小軍高興了,又摸了摸那隻最大的狼崽,給它起了個名:“你叫大灰。你叫二灰。你叫三灰。你叫四灰。你叫五灰。你叫六灰。”大灰二灰在旁邊聽見了,以為叫它們,跑過來仰著頭看。冷小軍拍拍它們的腦袋:“不是叫你們,是叫它們。你們是大灰二灰,它們是三灰四灰五灰六灰。”大灰二灰沒聽懂,又跑回去聞狼崽了。
正月二十五這天,阿力克來了。他不是騎馬來的,是走著來的,靴子上沾滿了雪,臉被風吹得通紅。他坐在炕沿上,接過胡安娜遞過來的茶碗,雙手捧著,沒喝,先說了話:“北溝那邊又發現狼了。”
冷志軍心裡頭一緊:“又有了?不是打光了嗎?”
“不是一群,是幾隻。從別的山跑過來的,在溝裡轉了好幾天了。有人看見了,四五隻,不大,可能是小狼群。”
“四五隻,不多。”冷潛從裡屋走出來,“打不打?”
“打。”阿力克喝了口茶,“留著禍害牲口。四五隻,一天就能打完。”
“啥時候去?”
“明天。今天準備,明天一早走。”
冷潛轉身進屋,把老洋炮從牆上摘下來,開始擦。他擦得很快,不像前幾回那麼仔細,槍管擦了兩遍,槍機上了一遍油,火藥和鉛彈檢查了一遍,就裝好了。
冷志軍把那把短刀從腰上解下來,在磨石上蹭了蹭。刀本來就快,蹭幾下就鋥亮了。
阿力克回去準備了。他帶了黑子和三條鄂倫春獵狗,沒帶馴鹿,也沒帶皮繩和夾子。四五隻狼,用不上那些。
呼延鐵柱也來了,揹著大弓,腰裡掛著一個箭壺,二十支箭。“四五隻狼,二十支箭夠了。”他說。
巴特爾沒來。他讓人捎了口信,說草原屯那邊也發現了狼,他得守著,來不了。
夜裡,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怕,是心裡頭不踏實。上回打了那麼多狼,公狼母狼小狼崽,一窩端了。這才過了幾天,又有狼來了。山裡的狼到底有多少?打也打不完?
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幾張餅子,煮了幾個茶葉蛋,裝進簍子裡。
“就去一天,帶這些夠了。”冷志軍說。
“多帶點沒錯。”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裝好。
天剛亮,隊伍就出發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後頭跟著三條鄂倫春獵狗。呼延鐵柱騎著青馬,揹著大弓。冷潛騎著馬,揹著老洋炮。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北溝。溝不深,也不寬,兩邊是緩坡,長著些柞樹和樺樹。雪地上有狼腳印,新鮮的,四五隻的樣子,順著溝底往裡走。
“往裡頭去了。”阿力克蹲下來看了看腳印,“沒多久,半個時辰前還在。”
順著腳印往裡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溝到頭了。一面土坡堵在前面,坡上有個洞,不大,黑乎乎的,能鑽進一個人。洞口邊上的雪地上,全是狼腳印,大的小的,新鮮的。
“在裡頭。”阿力克低聲說。
“咋打?”冷志軍問。
“用煙燻。洞不深,煙一灌就出來了。”
阿力克抱來一捆幹樹枝,堆在洞口,點上火。樹枝溼,煙大,白乎乎地往洞裡灌。不一會兒,洞裡就傳出動靜,先是“噗噗”的聲音,接著是爪子扒土的“嚓嚓”聲,然後是狼叫,尖尖的,細細的,不像大狼。
“是小狼。”冷潛說,“大狼不在。”
話音剛落,洞裡鑽出一隻小狼,灰白色的毛,半大不小,比貓大一圈。它被煙嗆得直眨眼睛,在洞口轉了一圈,又縮回去了。
“大狼去哪兒了?”冷志軍問。
“出去找食了。”冷潛往四周看了看,“可能就在附近,一會兒就回來。”
“等著?”阿力克問。
“等著。大狼回來,一塊打。”
幾個人退到遠處的樹後頭,等著。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溝裡頭傳來動靜,不是狼,是人的腳步聲。冷志軍從樹後頭探出頭去看,是個老頭,揹著柴火,從溝裡頭走出來。
“李大爺?”冷志軍認出來了,是屯子裡的李大爺,上山撿柴火的。
李大爺也看見他們了,放下柴火走過來:“志軍?你們在這兒幹啥?”
“打狼。溝裡有窩狼崽,等著大狼回來。”
“狼崽?”李大爺往溝裡頭看了看,“我早上來的時候沒看見狼啊。”
“在洞裡,沒出來。”
李大爺點了點頭,背起柴火走了。他走了沒多遠,溝裡頭又傳來動靜。這回是狼,一隻大狼,灰黃色的毛,從溝外頭跑進來,嘴裡叼著一隻野兔。它跑到洞口,把野兔放在地上,朝洞裡叫了一聲。洞裡的小狼鑽出來了,圍著野兔搶著吃。
“打不打?”阿力克低聲問。
“打。”冷潛端起了槍。
冷志軍也端起了槍,瞄準那隻大狼。大狼蹲在洞口,看著小狼吃兔子,尾巴慢慢地搖。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
“砰——”
槍聲在溝裡炸開,大狼慘叫一聲,栽倒在洞口,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小狼們嚇壞了,吱吱地叫著,往洞裡鑽。
“還有一隻。”阿力克說,“腳印是兩隻大狼的,一公一母。這是母的,公的還沒回來。”
“等著。”冷潛說。
又等了半個時辰,溝裡頭又傳來動靜。一隻更大的狼,灰白色的毛,從溝外頭跑進來,嘴裡叼著一隻野兔。它跑到洞口,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母狼,停下來,豎著耳朵,往四周看。
“打!”冷潛喊。
冷志軍扣動扳機——“砰”——子彈打偏了,打在狼旁邊的雪地上。狼驚了,丟下野兔,轉身就跑。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狼的後腿。狼瘸著腿跑,跑不快。阿力克又一箭射出去,射中狼的脖子。狼栽倒在雪地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大家圍上去。兩隻大狼,一公一母,灰黃色的毛,不大,幾十斤一隻。洞裡的小狼有四五隻,半大不小,縮在洞裡頭,吱吱地叫。
“小狼咋辦?”阿力克問。
冷潛看了看那些小狼,又看了看冷志軍:“帶回去?跟那六隻作伴。”
“帶回去。”冷志軍彎腰鑽進洞裡,把小狼一隻一隻地掏出來,揣在懷裡。五隻,灰白色的毛,比家裡那六隻大一圈,眼睛已經睜開了,藍汪汪的,看著人,吱吱地叫。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冷志軍走在後頭,懷裡揣著五隻小狼崽,它們不叫了,縮在他懷裡,睡著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冷志軍懷裡鼓鼓囊囊的,問:“又撿了狼崽?”
“嗯,五隻。”
他把小狼崽一隻一隻地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炕上。五隻小東西,灰白色的毛,眼睛藍汪汪的,在炕上打了個滾,縮成一團,吱吱地叫。
家裡那六隻小狼崽聽見叫聲,從皮褥子裡拱出來,往這邊湊。十一隻小狼崽湊在一起,你聞聞我,我聞聞你,不一會兒就混熟了,擠成一堆,睡著了。
“又多了五隻。”胡安娜看著那一堆小狼崽,又好笑又好氣,“倉房裡都快掛不下了,炕上也快睡不下了。”
“養大了放回山裡。”冷志軍說,“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又找了一張皮褥子,給小狼崽們鋪上。十一隻小狼崽擠在皮褥子上,灰壓壓一片,像一堆小毛球。
大灰二灰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跑回去了。小黑也湊過來聞了聞,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趴回去了。點點還是那麼淡定,趴在窗根底下,眯著眼睛,連看都不看一眼。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十一隻小狼崽在皮褥子上擠成一團,睡著了。大灰二灰趴在它們旁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這一炕的小東西,心裡頭滿滿的。十一隻小狼崽,加上大灰二灰,加上小黑,加上點點,家裡快成動物園了。他知道,這些小狼崽養大了,得放回山裡。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兔子就多了,兔子多了草就沒了,草沒了牲口就沒吃的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
他摸了摸懷裡的狼牙,是那隻公狼的,不大,但很白。他把它用紅繩穿好,掛在冷小軍脖子上。冷小軍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隻小狼崽。那隻小狼崽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睡得很香。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遠處的山裡,沒有狼嚎了。這幾隻打完,山裡的狼要消停好一陣子了。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隻小狼崽跟在他腳後跟,灰壓壓一片,像一群小狗。
他站在山頂上,看著遠方。遠方的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他笑了笑,邁開步子,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