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冷志軍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他睜開眼睛,帳篷外頭已經有人聲,還有斧頭劈柴的“咔咔”聲。他掀開鹿皮簾子探出頭去,冷潛蹲在火堆邊燒水,胡安娜在收拾昨晚剩的豬肝,阿力克正用斧頭劈一根粗柈子,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醒了?”冷潛頭也沒回,“過來喝口水,一會兒該收拾野豬了。”
冷志軍爬出帳篷,山裡的早晨冷得刺骨,撥出的氣都是白的。他走到火堆邊,胡安娜遞過來一碗熱茶,他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茶是磚茶煮的,放了鹽,鹹乎乎的,但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那兩頭野豬吊了一夜,該收拾了。”冷潛站起來,走到吊著野豬的樹底下。
冷志軍跟過去。昨晚吊起來的野豬已經僵了,硬邦邦的,身上的毛都立著。冷潛從腰裡拔出獵刀,在磨石上蹭了幾下,開始剝皮。
“看好了。”他從野豬的後腿根子下刀,順著腿往下走,一刀到底,皮肉分開,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紅彤彤的肉。“剝皮要從腿開始,先把腿上的皮剝開,再往身上走。刀要貼著皮,不能太深,太深了傷肉;不能太淺,太淺了皮剝不下來。”
冷志軍蹲在旁邊,看得仔細。冷潛的手很穩,刀在他手裡像是長在肉上的,該深的時候深,該淺的時候淺,一張皮剝下來,上面不帶一絲肉。
“你來試試。”冷潛把刀遞給冷志軍。
冷志軍接過刀,蹲在另一頭野豬跟前。他學著爹的樣子,從後腿根子下刀,刀尖刺進皮裡,順著腿往下走。剛開始還行,走到膝蓋那兒就不順手了,刀歪了一下,在皮上劃了個口子。
“慢點,不急。”冷潛在旁邊指點,“刀要順著骨頭走,到關節那兒拐彎,別硬來。”
冷志軍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剝。剝了半個多時辰,總算把一張皮剝下來了,雖然不完整,有幾處割破了,但好歹算是剝下來了。
“還行,多練練就好了。”冷潛把皮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這皮硝好了,能做雙皮靴。”
剝完皮,接著開膛。冷潛把豬心、豬肝、豬肺掏出來,放在樺樹皮上。“心肝肺是好東西,留著吃。腸子肚子不要了,太重。”他又把豬板油撕下來,裝進一個樺皮簍子裡,“這油煉出來,能炒菜,能烙餅,還能治凍瘡。”
兩頭野豬收拾完,肉分成了幾十塊,用樺樹皮包好,碼在馴鹿背上的筐子裡。阿力克數了數,光肉就有四百多斤,夠他們吃好幾個月的。
“這麼多肉,咱們帶得動嗎?”冷志軍問。
“帶得動。”阿力克拍拍大角的背,“五頭馴鹿,一頭馱一百斤,沒問題。就是走得慢點。”
冷潛把野豬心切成片,讓胡安娜煮了一鍋湯。大家就著湯吃了餅子,喝了茶,算是早飯。豬心湯又鮮又濃,喝下去渾身冒汗。
吃完早飯,阿力克把馴鹿一頭一頭地檢查了一遍,緊了緊鞍子,又把肉塊重新碼了一遍,讓每頭鹿馱的重量差不多。黑子趴在地上,啃著冷志軍扔給它的一塊豬骨頭,啃得嘎吱嘎吱響。
“走吧,今天得翻過鹿鳴嶺。”阿力克站起來,指了指北邊的山樑。
隊伍出發了。阿力克走在最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後面是五頭馴鹿,排成一隊,慢悠悠地走。巴特爾和他徒弟騎馬走在兩邊,看著馴鹿別走散了。呼延鐵柱騎馬走在後頭,冷潛騎著另一匹馬跟在最後。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胡安娜跟在他身邊,揹著個樺皮簍子,裡頭裝著乾糧和鹽巴。
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邊的林子密了起來,落葉松和白樺挨挨擠擠的,枝丫伸出來,時不時刮到人身上。地上的落葉更厚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一處山脊上。阿力克停下來,指著前面:“看,那就是鹿鳴嶺。”
冷志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前面是一道長長的山樑,光禿禿的,石頭上長著些矮趴趴的松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山樑的北邊,是一片黑沉沉的溝谷,溝谷里長滿了大樹,密得看不見底。
“翻過這道樑子,就是熊窩溝了。”阿力克說,“從這兒下去,路不好走,得小心。”
山脊上的風大,吹得人站不穩。冷志軍把皮襖的領子豎起來,護住半張臉。點點站在他身邊,毛被風吹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的絨毛。
“歇口氣再走。”冷潛從後面趕上來,掏出菸袋點上。
大家在山脊上找了塊背風的大石頭,坐下來喝水吃乾糧。胡安娜從簍子裡掏出餅子,一人分了兩塊。餅子已經涼了,硬邦邦的,但就著熱水還能嚥下去。
“阿力克,熊窩溝裡真有熊?”巴特爾一邊嚼餅子一邊問。
“有。”阿力克悶聲說,“我前年在這兒打了一頭,三百多斤。去年又來過一回,看見腳印了,有海碗大,是頭大公熊。”
“多大?”
“站起來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樹拍斷。”
巴特爾吹了聲口哨:“那可得小心。”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趕路。翻過鹿鳴嶺,往熊窩溝下去。這面的坡更陡,路更難走。馴鹿倒是走得穩,它們的蹄子寬,能扒住石頭,一步一步地往下挪。馬就不行了,馬蹄子滑,走幾步就打趔趄。巴特爾和呼延鐵柱只好下馬,牽著馬往下走。
冷志軍跟在阿力克後面,腳踩在碎石上,一滑一滑的。點點走在他前頭,蹄子穩穩當當的,時不時回頭看看他,像是怕他摔了。
“點點,你走你的,我能行。”冷志軍笑著說。
下到溝底,天已經晌午了。溝底是一條小河,水不深,但很急,嘩嘩地響。河兩邊是密密的林子,落葉松、白樺、柞樹,還有幾棵大青楊,樹冠遮天蔽日的,把陽光都擋住了。溝裡陰冷陰冷的,跟山脊上完全是兩個世界。
阿力克在河邊找了塊平地,讓大家停下來歇腳。他把馴鹿拴在樹上,從背上的筐子裡掏出肉塊,切了幾片,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肉烤得滋滋響,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陣陣青煙。
“就在這兒宿營?”冷志軍問。
“不,再往前走一段。”阿力克指著溝的深處,“前面有個石洞,能住人。今晚住那兒,明天開始找熊。”
吃完飯,繼續往前走。溝越來越深,林子越來越密。河邊的路被灌木叢堵住了,阿力克拿出斧頭,一邊走一邊砍。黑子跟在他後面,東聞聞西嗅嗅,尾巴豎著,像是聞到了甚麼。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阿力克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怎麼了?”冷志軍問。
阿力克蹲下來,指著地上的泥土。冷志軍湊過去看——泥地上有個腳印,圓圓的,有海碗大,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
“熊!”阿力克悶聲說,“新鮮的,今早留下的。”
大家圍過來看。冷潛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大小:“不小,四五百斤。”
呼延鐵柱摸了摸弓:“往哪邊去了?”
阿力克站起來,順著腳印往前走了幾步,又蹲下看了看:“往溝裡去了,跟咱們走的方向一樣。”
冷志軍的心跳加快了。這麼快就碰上熊了?他看向冷潛,冷潛點了點頭,意思是讓他做主。
“阿力克,你帶路,順著腳印追。呼延大哥,你跟在後面,準備弓箭。巴特爾大哥,你和你徒弟從右邊繞過去,截住熊的退路。我爹在後頭,看著馬和馴鹿。胡安娜,你留在後頭。”
這回胡安娜沒吭聲,乖乖地退到後頭去了。
幾個人分頭行動。阿力克帶著黑子走在前面,順著熊的腳印往溝裡摸。冷志軍和呼延鐵柱跟在後面,貓著腰,儘量不發出聲音。點點走在冷志軍身邊,蹄子輕輕抬起輕輕落下,一點聲響都沒有。
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溝裡的林子更密了,光線暗得像是黃昏。地上的落葉厚厚的,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阿力克突然停下來,慢慢蹲下身子,朝前面指了指。
冷志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前面是一片柞樹林,樹底下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在動。他眯起眼睛仔細辨認——是熊!一頭大黑熊,正蹲在一棵老柞樹底下,用爪子扒樹根上的甚麼東西吃。它渾身黑毛,脊背寬寬的,像一堵牆。腦袋圓圓的,耳朵豎著,嘴巴一拱一拱的,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冷志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是他頭一回看見活的大黑熊,這畜生比他想的大得多,比昨晚打的野豬還大,少說也有四五百斤。
他回頭看了看呼延鐵柱。呼延鐵柱已經把弓摘下來了,搭上一支箭,但沒拉弦,等著他的訊號。
他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打手勢——太遠了,再近點。
三個人貓著腰,藉著樹和灌木的掩護,慢慢地往前摸。點點跟在後頭,每一步都輕輕的。冷志軍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往前摸了二三十步,離熊只有四五十步了。那頭熊還在樹底下扒東西吃,沒發現他們。冷志軍把槍從肩上摘下來,輕輕頂上火,把槍托抵在肩上,瞄準了熊的胸口。
他的手不抖了。昨晚打野豬的時候手還抖,今天不抖了。他把呼吸調勻,手指慢慢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溝裡炸開,震得樹上的枯葉簌簌往下掉。
黑熊猛地抬起頭,嗷地一聲慘叫,踉蹌了兩步。冷志軍看見它胸口有個血洞,黑紅色的血往外冒。但熊沒倒下,反而轉過身,朝冷志軍這邊衝過來了!
“小心!”阿力克大喊。
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個踉蹌,但還沒倒,繼續往前衝。冷志軍來不及裝第二發彈,往旁邊一滾,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熊從他身邊衝過去,爪子拍在樹幹上,“啪”的一聲,樹皮飛了一塊。
呼延鐵柱又抽出一支箭,拉滿了弓,瞄準熊的腦袋。“嗖”——箭正中熊的耳朵根子。熊嗷地一聲,前腿一軟,栽倒在地,滑出去老遠,在地上犁出一道溝。
黑熊在地上掙扎了幾下,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了。它的嘴裡往外冒血泡,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眼睛還瞪著,但眼神已經散了。
冷志軍從樹後面出來,端著槍,慢慢地走過去。走到跟前,熊已經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死了。
“好險。”冷志軍擦了把汗,腿有點軟,“我一槍打中它胸口了,它還能衝。”
“熊就這樣,一槍打不死,它能衝好遠。”呼延鐵柱走過來,把箭從熊身上拔出來,“心臟被打穿了,但熊有勁,心臟爛了還能跑幾十步。”
阿力克蹲下來,掰開熊的嘴看了看牙口:“老熊,七八年了。公的,四百斤出頭。”
冷潛從後面趕上來,看了看熊,點點頭:“好熊。皮子能賣錢,熊膽值錢,熊掌更值錢。”
巴特爾帶著徒弟從右邊繞過來,身上沾了不少枯葉。“聽見槍聲就趕過來了,可惜沒幫上忙。”
“幫忙抬熊吧。”冷志軍笑著說。
這熊真重,四個人才抬得動。阿力克用繩子把熊的四條腿捆上,穿上一根粗木槓子,兩個人抬一頭,吭哧吭哧地往回走。
回到營地,胡安娜已經燒好了一鍋水。看見這頭大熊,她嚇了一跳:“這麼大!”
“四百多斤呢。”冷志軍說。
冷潛開始收拾熊。他從胸口下刀,一刀劃到肚子,把皮剝下來。熊皮比野豬皮厚多了,剝起來費勁,冷潛剝了半個多時辰才剝完。熊膽是阿力克取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膽囊從肝臟上分離出來,碧綠碧綠的,有拳頭大。
“好膽!”阿力克說,“這熊膽能賣不少錢。”
“不賣。”冷志軍說,“留著配藥。莫日根大叔說了,熊膽是好東西,能治好多病。”
阿力克把熊膽用白酒泡上,裝進罈子裡,小心地放在馴鹿背上。
熊掌是冷潛剁下來的,前掌後掌一共四個,每個都有小臉盆大。“熊掌是八珍之一,最金貴的東西。這四隻掌,拿到城裡能賣好價錢。”
“不賣,留著吃。”冷志軍說,“進山一趟,怎麼也得嚐嚐熊掌啥味。”
冷潛笑了:“行,今晚就燉一隻。”
胡安娜把熊掌用開水燙了,拔掉毛,洗乾淨,放進鍋裡,加上鹽巴、花椒、野蔥,慢慢地燉。燉了整整一下午,香味飄得滿溝都是。
天黑的時候,熊掌燉好了。胡安娜把鍋端下來,揭開蓋子,熱氣騰騰的。熊掌燉得爛乎乎的,皮子透明,顫顫悠悠的,看著就好吃。
冷志軍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又黏又糯,滿嘴的膠質,香得不得了。“好吃!”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大家圍著鍋,一人夾了一塊,吃得滿嘴流油。點點也分了一塊,嚼了嚼,嚥了,又抬頭看冷志軍,意思是還要。
“點點也愛吃熊掌。”冷志軍笑著又給它夾了一塊。
吃完熊掌,大家坐在火堆邊上喝茶。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紅彤彤的。遠處的林子裡,有狼在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冷志軍靠在樹上,摸著點點的頭,心裡頭美滋滋的。進山第二天,打了一頭熊,四百多斤,好兆頭。明天,他們要繼續往裡走,去石林,去打更多的熊,打鹿,打狍子。那是他從小就盼著的事,是趕山人的夢。
他看了看身邊的點點。點點趴在他腳邊,眯著眼睛,耳朵偶爾動一下。它似乎也很享受這個夜晚,山裡的夜晚,有火,有人,有同伴,有遠處野獸的叫聲。
冷志軍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