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冷志軍睡得格外踏實。也許是熊掌的勁兒足,也許是打了熊心裡高興,他頭一沾皮褥子就睡著了,一覺睡到大天亮。
他是被點點的叫聲吵醒的。點點在帳篷外頭“呦呦”叫了兩聲,聲音不大,但很急。冷志軍一骨碌爬起來,掀開簾子探出頭去——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溝東邊的山樑上照過來,把對面的林子照得金燦燦的。點點站在帳篷門口,豎著耳朵,朝著溝裡頭看。
“咋了?”冷志軍問。
點點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朝溝裡頭“呦”了一聲。
冷潛已經站在火堆邊上了,手裡端著槍,也往溝裡頭看。阿力克蹲在他旁邊,黑子趴在他腳邊,尾巴豎著,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有動靜?”冷志軍走過去。
“溝裡頭有東西。”冷潛壓低聲音,“黑子聞著了,點點的耳朵也豎起來了。”
幾個人盯著溝裡頭看。溝裡頭的林子密,看不清遠處,只能看見黑乎乎的一片。但能聽見聲音——樹枝折斷的聲音,喀嚓喀嚓的,還有哼哼唧唧的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拱地。
“野豬。”阿力克悶聲說,“不少。”
話音剛落,溝裡頭竄出一群黑乎乎的東西——野豬!大大小小十幾頭,從林子裡衝出來,順著溝底往這邊跑。領頭的是頭大公豬,渾身黑毛,脊背上的鬃毛豎著,像一面旗。它低著頭,獠牙白森森的,跑起來地都震。
“這麼多!”巴特爾從帳篷裡鑽出來,手裡拎著弓。
“別慌!”冷潛喊了一聲,“先看清有多少頭。”
野豬群越跑越近,能數清了——大大小小十三頭,領頭的公豬最大,少說也有三百多斤,後頭跟著幾頭母豬,還有半大的豬崽子。它們跑得很急,像是被甚麼東西攆著似的。
“不對勁。”阿力克皺著眉頭,“野豬白天不這麼跑,肯定有東西攆它們。”
話音未落,溝裡頭又傳來一聲吼叫——低沉的,悶雷似的,從林子裡滾出來。野豬群更慌了,四散奔逃,有的往坡上跑,有的往河裡跑,亂了套。
“熊!”冷潛臉色一變,“是熊攆出來的!”
溝裡頭的林子裡,一頭大黑熊衝了出來。這熊比昨天打的那頭還大,渾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寬得像堵牆。它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地都在顫。它盯著那頭大公豬,嘴巴張著,露出黃乎乎的牙。
“好傢伙!”呼延鐵柱倒吸一口涼氣,“這熊得五百斤!”
大公豬看見熊追來了,不跑了。它轉過身,低著頭,獠牙對著熊,嘴裡噴著白氣,哼哼唧唧地叫。其他的野豬早就跑沒影了,就剩下它一個。
熊和豬對峙著。熊站起來,後腿著地,前掌拍著胸口,嗷嗷地叫。它比人高出一大截,黑壓壓的,像一座塔。大公豬不怕,低著頭,鬃毛炸著,蹄子刨地,嘴裡吐著白沫。
“要幹上了。”冷潛小聲說。
熊先動了。它撲上去,一巴掌拍在野豬的背上。野豬嗷地一聲,打了個趔趄,但沒倒,反而低著頭往前一拱,獠牙紮在熊的肚子上。熊疼得嗷嗷叫,一巴掌又拍下來,拍在野豬的腦袋上。野豬的耳朵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腦袋往下淌。
兩個大傢伙在溝底翻滾,樹被撞斷了好幾棵,石頭被踩得亂滾。熊的力氣大,但野豬的獠牙厲害,誰都不讓誰。
“打不打?”呼延鐵柱問。
冷志軍看了看冷潛。冷潛搖了搖頭:“讓它們打,等打完了再收拾。”
熊和野豬打了足足一袋煙的功夫。最後,熊一掌拍在野豬的腦門上,野豬踉蹌了兩步,栽倒在地,掙扎了幾下,不動了。熊也傷了,肚子上被獠牙豁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站在野豬旁邊喘粗氣。
“該咱們了。”冷志軍把槍端起來。
“等等。”冷潛攔住他,“這熊受了傷,更兇,得小心。”
幾個人散開,從三面圍上去。阿力克帶著黑子從左邊繞,巴特爾和他徒弟從右邊繞,冷志軍和呼延鐵柱從正面摸過去,冷潛在後頭壓陣。
熊發現他們了。它抬起頭,瞪著血紅的眼睛,嘴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它沒有跑,反而轉過身,面對著冷志軍這邊,前掌拍著地,把碎石拍得亂飛。
“別靠太近。”呼延鐵柱小聲說,“受傷的熊最兇,能跟你拼命。”
冷志軍在五十步外停下來,舉槍瞄準。熊的胸口有個血洞,是野豬獠牙豁的,還在往外冒血。他瞄準那個血洞,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熊慘叫一聲,身子晃了晃,但沒倒。它朝冷志軍衝過來,速度比想象的快得多。冷志軍來不及裝彈,往旁邊一閃,躲到了一棵樹後面。熊一巴掌拍在樹上,“啪”的一聲,樹皮飛了一塊,樹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印。
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個踉蹌,但還沒倒,轉身朝呼延鐵柱撲過去。呼延鐵柱往後退了兩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滿了弓。熊撲到跟前的時候,他一箭射在熊的腦門上。熊嗷地一聲,前腿一軟,栽倒在地,滑出去老遠。
“快,補一槍!”冷潛喊。
冷志軍端著槍跑過去,對著熊的腦袋又開了一槍。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幾個人圍上去。這熊真大,比昨天那頭大了一圈,毛色油亮,爪子有半尺長,像五把彎刀。肚子上那道口子有一尺多長,翻著紅肉,血還在流。
“好傢伙,五百斤打不住。”冷潛蹲下來,掰開熊嘴看了看牙口,“老熊,十來年了。”
阿力克把野豬也拖過來了。這野豬也不小,三百多斤,獠牙有小擀麵杖粗,尖端磨得鋥亮。它的腦袋被熊拍裂了,腦漿子都出來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場架,送了兩頭。”巴特爾笑著說,“這買賣划算。”
冷志軍蹲在熊跟前,摸了摸它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開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尺長,黃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
“這東西,一巴掌拍在人身上,能拍死。”他說。
“所以打熊得小心。”冷潛說,“一槍打不死,它就能跟你拼命。今天要不是呼延鐵柱那兩箭,你就危險了。”
冷志軍點點頭。他想起剛才熊衝過來的樣子,地都在顫,心裡頭還有點後怕。
收拾兩頭大傢伙可不容易。冷潛和阿力克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熊和野豬的皮剝下來,肉分開。熊皮比昨天那張還大,攤開有一丈多長,油光鋥亮的。熊膽也大,碧綠碧綠的,有小碗大。熊掌四個,每個都有海碗大。
“這回發了。”呼延鐵柱摸著熊皮說,“這張皮子,拿到城裡能賣好幾百。”
“不賣。”冷志軍說,“留著給爹做件皮襖。”
冷潛嘴上沒說甚麼,但嘴角翹了一下。
肉太多了,馴鹿馱不動。冷志軍和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把熊肉和野豬肉分成兩份,一份帶走,一份就地醃了,藏在山洞裡,等出山的時候再來取。
阿力克從馴鹿背上卸下兩個大筐子,把要帶走的肉裝好。剩下的肉切成條,用鹽搓了,掛在樹枝上晾著。熊皮和野豬皮也晾在樹枝上,等幹了再疊起來。
忙活完了,天已經快黑了。胡安娜煮了一大鍋熊肉,大家圍在火堆邊上吃。熊肉比野豬肉粗,但燉爛了也好吃,尤其是蘸著鹽巴吃,香得很。
“志軍,今天這頭熊,是你打的。”冷潛端著碗說,“頭一回進山就打了兩頭熊,好樣的。”
“不是我一個人打的。要不是呼延大哥那兩箭,我就危險了。”
呼延鐵柱擺擺手:“你那槍也中了,打中了胸口。要不是你那一槍,我也射不準。”
“都是好樣的。”冷潛難得夸人,“明天再往裡走,石林那邊東西更多。”
夜深了,火堆漸漸小了。冷志軍靠在樹上,摸著點點的頭,想著今天的事。熊和野豬打架,他頭一回見,真跟說書先生講的一樣,地動山搖的。他那一槍打中了熊的胸口,但熊還能衝,要不是呼延鐵柱,他真夠嗆。
他看了看呼延鐵柱。呼延鐵柱靠在石頭上,已經睡著了,弓還抱在懷裡。他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坐在火堆邊,抽著煙,看著遠處的林子。巴特爾和他徒弟在帳篷裡打呼嚕,冷潛在帳篷口坐著,槍擱在膝蓋上。
胡安娜從帳篷裡探出頭來:“志軍,進來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來了。”冷志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鑽進帳篷。
帳篷裡黑乎乎的,但暖和。他躺在皮褥子上,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火堆噼裡啪啦的響聲,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看見那頭大黑熊,站起來比人高,巴掌拍在樹上,樹皮亂飛。他端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心跳得咚咚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