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冷志軍就被胡安娜推醒了。“志軍,起來,該收拾東西了。”他揉揉眼睛,帳篷外頭已經有人聲。阿力克在給馴鹿喂料,巴特爾在備馬,冷潛在磨刀。火堆燒得旺旺的,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
冷志軍鑽出帳篷,山裡的早晨還是冷得刺骨。他走到火堆邊,胡安娜遞過來一碗熱茶,他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茶是昨晚剩的熊骨湯熱了熱,放了鹽,鹹乎乎的,喝下去渾身暖洋洋。
“今天該往回走了。”冷潛蹲在火堆邊,把獵刀在磨石上蹭來蹭去,發出“嚓嚓”的聲響,“出來的日子不短了,家裡該惦記了。”
冷志軍點點頭。進山到今天,整整十二天了。這十二天裡,他們翻過了鹿鳴嶺,走過了熊窩溝,最遠到了石林邊上的水泡子。打了野豬,打了熊,還打了幾隻狍子和鹿。馴鹿背上馱得滿滿當當的,是該回去了。
阿力克把馴鹿一頭一頭地牽過來,檢查背上的筐子。大角馱的最多,兩張熊皮、四隻熊掌、一個熊膽,還有幾十斤熊肉,壓得它直喘粗氣。灰毛馱的是野豬肉和狍子肉,也有百來斤。白鼻頭馱的是鹿肉和幾捆晾乾的野菜。兩頭年輕的馴鹿馱的是帳篷、鍋碗、乾糧和剩下的鹽巴。
“大角有點吃力。”阿力克摸著大角的脖子,“山路不好走,得給它減點分量。”
冷志軍想了想,把自己揹著的挎包解下來,裝了些肉乾和鹽巴進去,又讓呼延鐵柱幫忙把一張熊皮捆在馬背上。“勻一勻,別把鹿累壞了。”
巴特爾把棗紅馬牽過來,拍了拍馬背:“我這馬有勁兒,多馱點沒事。”他又把一張狍子皮搭在馬鞍上,用繩子捆結實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天已經大亮。冷志軍站在營地邊上,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溝谷。溝裡的柞樹葉子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灰濛濛的。小河還在嘩嘩地流,水比來的時候涼多了,邊上結了薄薄的冰碴子。
“走吧。”冷志軍說。
隊伍出發了。阿力克走在最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後面是五頭馴鹿,馱著滿滿當當的獵物,走得慢騰騰的。巴特爾和呼延鐵柱騎馬走在兩邊,冷潛在最後頭壓陣。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胡安娜跟在他身邊。
往回走比來的時候快。路已經走熟了,不用邊探邊走了。阿力克認得每道樑子、每條溝,閉著眼都能走出去。
走了兩個時辰,翻過鹿鳴嶺。站在嶺上往下看,冷家屯的方向一片白茫茫的——下雪了。遠處的山、樹、屯子,都罩在一層薄薄的雪裡,灰濛濛的,像是誰在上面撒了一層鹽。
“下雪了。”胡安娜說,聲音裡帶著高興,“到家正好趕上頭場雪。”
冷志軍站在嶺上,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心裡頭說不出的踏實。山裡的雪下得早,屯子裡的雪還得等些日子。等他回去了,就可以坐在熱炕頭上,喝著茶,跟爹說說山裡頭的事,跟冷小軍講講打熊的故事。
下山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的、密密的雪粒子,被風吹著,打在臉上生疼。路越來越滑,馴鹿走得慢了,馬也走得慢了。阿力克在前面帶路,專揀背風的地方走。
“歇會兒吧。”冷潛在後面喊,“雪太大了,看不清路。”
阿力克在一處石崖下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把馴鹿和馬拴好。大家蹲在石崖下邊,掏出乾糧吃。餅子已經硬得咬不動了,得掰碎了泡在熱水裡才能嚥下去。
“這雪得下到啥時候?”巴特爾問。
“頭場雪,下不大,天黑前就能停。”冷潛說。
果然,過了晌午,雪就小了。到下午,天放晴了,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過了柳條溝,就能看見冷家屯了。屯子裡的煙囪冒著煙,一柱一柱的,在雪後的天空下格外白。屯子後面的山白茫茫的,老林子也白了,只有松樹還綠著,一塊一塊的,像是誰在白紙上點了綠墨。
冷小軍是第一個跑出來的。他遠遠地看見隊伍,就從院子裡衝出來,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的,一邊跑一邊喊:“爸——爸回來了——”
冷志軍蹲下來,一把抱起兒子。冷小軍摟著他的脖子,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出來了,但笑得可開心了:“爸,你給我帶啥了?”
“帶了好東西,回去看。”
林秀花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手絹,眼睛紅紅的,但沒掉淚。她看著冷志軍,又看看冷潛,再看看胡安娜,挨個看了一遍,才說:“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冷潛走到她跟前,把肩上的槍摘下來靠在門框上:“回來了,打了三頭熊,五隻鹿,還有野豬和狍子。”
林秀花這才笑了:“那麼多?快進屋,炕燒好了,飯也做好了。”
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王嬸子、李大爺、趙大娘,還有好幾個鄰居,都來看熱鬧。孩子們圍著馴鹿轉,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稀奇得很。
“志軍,打了幾頭熊?”王嬸子問。
“三頭。”
“三頭!我的天,那可了不得!”
“最大的那頭五百多斤,熊掌有小臉盆大。”巴特爾在旁邊添油加醋。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歎聲。
阿力克把馴鹿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卸下來。熊皮、鹿皮、狍子皮,一張一張地鋪在雪地上。人群圍過來看,嘖嘖稱奇。那張最大的熊皮,油光鋥亮,毛又密又厚,攤開有一丈多長。
“這皮子,值老錢了!”李大爺摸著熊皮,眼睛都直了。
冷志軍把熊掌從筐子裡拿出來,四個大熊掌,每個都有小臉盆大,毛茸茸的,看著就喜人。“這個留著,過年燉了吃。”
“熊掌可是八珍之一啊!”趙大娘嘖嘖嘴,“我這輩子還沒嘗過熊掌啥味呢。”
“過年的時候請大家來吃。”冷志軍笑著說。
東西都搬進屋裡了,人群才漸漸散了。冷志軍洗了手,上了炕。炕燒得熱乎乎的,坐上去燙屁股。冷小軍趴在他腿上,仰著臉問:“爸,你真打熊了?熊大不大?”
“大,站起來比爸還高。”
“那你怕不怕?”
“怕,但爸有槍,有點點,有爺爺,有叔叔們,就不怕了。”
冷小軍眼睛亮亮的:“等我長大了,我也要進山打熊。”
“行,等你長大了,爸帶你進山。”
胡安娜從灶房裡端出飯來——酸菜燉粉條,一大盆;貼餅子,黃燦燦的;還有一碗野豬肉,是冷志軍讓阿力克帶回來的,胡安娜燉了一下午,肉爛乎乎的,筷子一紮就透。
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飯。冷潛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他跟林秀花說山裡的事,說怎麼打的熊,怎麼追的野豬,怎麼在雪地裡走的。林秀花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危險不?”“冷不冷?”“吃飽了沒有?”
冷志軍吃著飯,看著這一家子,心裡頭滿滿的。出去半個月,回來能吃上熱乎飯,能坐在熱炕頭上,能聽娘嘮叨,能看兒子笑,這就是日子。
吃完飯,冷志軍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給林秀花的是一張狍子皮,又軟又暖和,是做皮襖的好料子。“娘,這個給你,冬天穿上暖和。”
林秀花接過來,摸了摸,眼圈又紅了:“我有棉襖,不用這個。你留著自個兒穿。”
“我還有呢,打了三頭熊,熊皮比這個暖和。”
給冷小軍的是一副小鹿角,是阿力克幫著挑的,又直又光溜。“給你玩,長大了用這個做刀把。”
冷小軍捧著鹿角,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爸,這個能當刀使不?”
“不能,得磨了才行。等你長大了,爸給你磨一把刀。”
給胡安娜的是一張猞猁皮,花花的,毛又密又軟。“這個給你做皮襖,穿上好看。”
胡安娜接過來,臉上紅了:“我不要,你留著賣錢。”
“賣啥錢,給你做的。”
胡安娜低下頭,摸著那張皮子,不說話了,但嘴角翹著。
晚上,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炕燒得太熱了,燙屁股。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圓了,照在窗紙上,白花花的。點點趴在窗根底下,已經睡著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他想著山裡頭的事。那三頭熊,那頭野豬,那些鹿和狍子,還有那片老林子,那道溝,那條河。他在裡頭走了半個月,打了那麼多獵物,學了不少本事。爹教他的,阿力克教他的,呼延鐵柱教他的,巴特爾教他的,他都記著了。怎麼找熊倉,怎麼打冬眠的熊,怎麼追受傷的野豬,怎麼在山裡不迷路,怎麼在雪地裡宿營。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到,得在山裡學,得在風裡學,得在雪裡學,得在熊瞎子面前學。
他又想起莫日根說的話:“你是領頭的,說話得算數。”他做到了。進山這些天,沒有一個人出事,沒有一個人受傷,大家平平安安地進去,平平安安地出來,還帶回來那麼多獵物。
他想起胡安娜說的話:“你答應我的,要好好的回來。”他也做到了。他好好的回來了,帶著一身傷疤——手上劃了幾道口子,膝蓋磕青了一塊,臉上被樹枝抽了兩道紅印子。但都是小傷,不礙事。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外頭又下雪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點點在窗根底下翻了個身,“呦”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冷志軍聽著那雪聲,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遠處傳來熊的吼聲,鹿的叫聲,狼的嚎聲,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那歌聲,從老黑山裡飄出來,飄過鹿鳴嶺,飄過熊窩溝,飄過石林,飄到冷家屯,飄進他的夢裡。他在夢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