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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分肉

2026-05-02 作者:龍都老鄉親

天剛亮,冷志軍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不是人聲,是點點的叫聲,一聲接一聲的,在院子裡頭轉圈。他披上衣裳推開門,冷小軍已經站在院子裡了,穿著小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正抱著點點的脖子咯咯笑。點點角上繫著昨天胡安娜新換的紅布條,在晨風裡飄,精神得很。

“爸,你看點點,它高興呢!”冷小軍喊。

冷志軍笑了。點點當然高興,回家了,有熱炕頭,有苞米麵餅子,有小主人抱著它的脖子。它用角輕輕頂了頂冷小軍的屁股,冷小軍笑得前仰後合。

昨夜的雪下了一宿,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遠處的山白了,屋頂白了,院牆頭上的草也白了,只有點點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一飄一飄的,像是雪地裡頭開了一朵花。

冷潛已經起來了,蹲在臺階上抽菸,看著院子裡的雪,眯著眼睛。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襖——用那張最大的熊皮做的,林秀花熬了好幾個晚上才縫好。皮襖又厚又沉,穿在身上像披了一面牆,但暖和,外頭零下十幾度,他裡頭就穿了一件單布衫。

“爹,起這麼早?”冷志軍走過去。

“睡不著。”冷潛在臺階上磕了磕菸灰,“想著今天分肉的事。”

分肉是老規矩。打了獵物回來,不能全自個兒留著,得給幫過忙的人家分一份,給屯子裡的孤寡老人分一份,給困難戶分一份。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冷家屯的老傳統。冷志軍小時候就記得,爹每次從山裡回來,院子裡就排滿了人,端著盆的,拎著筐的,等著分肉。那會兒肉少,一家分個一斤二斤的,但人人臉上都帶笑,比過年還高興。

“東西都準備好了?”冷志軍問。

“準備好了。熊肉、野豬肉、狍子肉、鹿肉,都分好了。按戶分,一家一份。”冷潛站起來,指了指倉房,“你去看看,夠不夠。”

冷志軍推開倉房門,一股血腥味混著寒氣撲面而來。倉房裡頭吊著幾十塊肉,一塊一塊的,用樺樹皮包著,碼得整整齊齊。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張皮子,熊皮最大,掛在那裡像一面旗。地上擱著幾個罈子,裡頭是煉好的熊油,雪白雪白的,凍得硬邦邦的。

林秀花和胡安娜已經在倉房裡忙活了。林秀花拿著一把砍刀,把肉一塊一塊地砍開,胡安娜在旁邊用秤稱,稱好了用油紙包上,貼上紅紙籤,寫上戶名。

“娘,分多少戶?”冷志軍問。

“全屯四十七戶,一家一份。孤寡老人多給一份,困難戶也多給一份。”林秀花頭也不抬,刀起刀落,一塊肉正好二斤,“你爹說了,這回打的獵物多,不能小氣。”

胡安娜把稱好的肉包好,遞給冷志軍:“你把這個給王奶奶送去,她腿腳不好,來不了。”

王奶奶住在屯子東頭,八十多了,一個人過,兒子早年進山打獵再沒回來。冷志軍拎著肉,踩著雪過去。王奶奶家的煙囪冒著煙,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納鞋底,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

“奶奶,給您送肉來了。熊肉,燉著吃,補身子。”冷志軍把肉放在炕桌上。

王奶奶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冷志軍,眼眶紅了:“志軍啊,你們進山打獵不容易,還惦記著我這個老婆子。”

“應該的,奶奶。您嚐嚐,熊肉香著呢。”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手上有口子,山裡苦吧?”

“不苦,奶奶。您好好歇著,過兩天我再來看您。”

從王奶奶家出來,冷志軍又跑了幾家。老李頭家、趙大爺家、孫寡婦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過肉,都是那句話:“志軍啊,你們不容易,還惦記著我們。”每家都要留他喝水,他都說“不了,還有好幾家要送”。

送完最後一家,日頭已經老高了。他站在屯子中間的井臺邊,喘了口氣。陽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屯子裡的煙囪都在冒煙,一柱一柱的,在冷空氣裡直直地往上升。

冷小軍從家裡跑出來,後頭跟著點點,一人一鹿在雪地裡踩出一串腳印。“爸,快回來,爺爺說要燉熊掌!”

冷志軍回到家,院子裡已經支起了大鍋。冷潛蹲在灶臺邊燒火,林秀花在切酸菜,胡安娜在洗熊掌。熊掌昨晚上就用開水燙了,拔了毛,颳了皮,白生生的,跟小孩的拳頭似的,但大好幾圈。

“熊掌得燉一整天。”林秀花把酸菜下進鍋裡,“得用文火慢燉,燉爛了才好吃。”

冷小軍趴在鍋臺邊,踮著腳往裡看:“奶奶,啥時候能吃?”

“晚上,天黑就能吃了。”

冷小軍嚥了咽口水,又跑去跟點點玩了。

晌午的時候,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黑子。他手裡拎著一個樺皮簍子,裡頭裝著曬乾的蘑菇和木耳。“我媽讓帶來的,給你們燉熊掌用。”他把簍子遞給胡安娜,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冷志軍家新蓋的瓦房,又看了看院子裡晾著的皮子,悶聲說:“好房子。”

“進屋坐,喝口水。”冷志軍拉著阿力克進了屋,給他倒了碗茶。

阿力克坐在炕沿上,端著碗,慢慢喝。他不愛說話,但今天話多了一些:“昨兒回去,我爸看了熊皮,說好,說這皮子硝得好,能賣好價錢。”

“大叔身子還好?”

“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遠路。但他高興,說你們打了大熊,給他長了臉。”

冷志軍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東西,遞給阿力克:“這是給大叔帶的,熊膽酒。用那頭大公熊的膽泡的,治風溼最好。”

阿力克接過來,揣進懷裡,沒多說,但嘴角翹了一下。

下午,呼延鐵柱和巴特爾也來了。呼延鐵柱騎著他那匹青馬,巴特爾騎著棗紅馬,後頭還跟著他兩個徒弟。幾個人在院子裡下了馬,拍打著身上的雪。

“志軍,聽說你們要燉熊掌?”呼延鐵柱笑呵呵地問,“我們可聞著味來了。”

“來得正好,天黑就能吃了。”冷志軍把他們讓進屋。

幾個人坐在炕上,喝著茶,說著進山的事。呼延鐵柱把他那張大弓放在炕上,讓大家看。弓臂上刻了幾道痕,一道代表一頭熊。

“這回又添了兩道。”他摸著那些刻痕,“加上以前打的,一共七頭了。”

巴特爾把他的套馬杆靠在牆角,杆子上也刻了痕,但都是打狼的記號。“我比不上你們,打熊不行,打狼還行。這回進山,沒碰上狼群,可惜了。”

“下回就有狼了。”冷志軍說,“莫日根大叔說了,今年冬天雪大,狼群肯定下山。”

天黑的時候,熊掌燉好了。林秀花把鍋蓋揭開,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冷小軍第一個跑到鍋臺邊,踮著腳往裡看。胡安娜用筷子紮了扎熊掌,一紮就透,爛乎乎的。

“好了,端上桌吧。”

一家人加上阿力克、呼延鐵柱、巴特爾,圍著炕桌坐了一圈。炕桌上擺著四大碗熊掌,每個碗裡一隻,燉得爛乎乎的,皮子透明,顫顫悠悠的。旁邊還有酸菜燉粉條、野豬肉炒幹蘑菇、狍子肉燉蘿蔔,還有一大盆鹿肉丸子湯。

冷潛把人參酒搬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來,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渾身熱乎乎的。

“吃熊掌!”冷志軍夾了一塊放進冷小軍碗裡。

冷小軍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跟果凍似的!”

大家都笑了。冷志軍自己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又黏又糯,滿嘴的膠質,香得不得了。他想起在山裡吃的那個熊掌,也是這麼燉的,但沒有酸菜,沒有蘑菇,沒有酒,就是白水煮的,蘸著鹽巴吃。那也香,但跟家裡的沒法比。家裡的有酸菜味,有蘑菇味,有酒味,有孃的味道,有媳婦的味道。

“志軍,下回啥時候進山?”呼延鐵柱啃著熊掌問。

“等雪再大些,十二月份,進山打狼。”

“打狼好!”巴特爾眼睛亮了,“我們蒙古人打狼在行。到時候我多帶幾個人,多帶幾匹馬,保準讓狼群有來無回。”

阿力克悶聲說:“我也去。我爸說了,冬天狼多,皮子好,能賣錢。”

“那就說定了。”冷志軍端起碗,“來,為下回進山,幹一個!”

大家碰了一下碗,咕咚咕咚喝乾了。

酒喝完了,熊掌也吃完了,幾個人歪在炕上,說著話。冷小軍已經睡著了,趴在冷志軍腿上,小臉通紅,嘴角還掛著油星子。點點趴在炕沿邊,也睡著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志軍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頭滿滿的。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那歌聲,從老黑山裡飄來,飄過鹿鳴嶺,飄過熊窩溝,飄過石林,飄到冷家屯,飄進這間暖烘烘的屋子,飄進每個人的夢裡。

他靠在被垛上,慢慢閉上了眼睛。炕燒得熱,屋裡暖,外頭是漫天的大雪。他在雪聲裡,在酒意裡,在熊掌的餘香裡,沉沉睡去。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風裡飄。那聲音不嚇人,反倒好聽,像是山在唱歌。他聽著那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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