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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發現野豬蹤跡

2026-05-02 作者:龍都老鄉親

天還沒亮,冷志軍就被凍醒了。山裡的早晨比屯子裡冷得多,風從洞口灌進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他縮了縮脖子,把皮襖裹緊了,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但身底下的石頭硌得慌,怎麼躺都不舒服。

點點趴在他身邊,倒是睡得安穩,鼻子一吸一吸的,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一團一團的。

洞口有個人影,是冷潛。他裹著皮襖坐在那裡,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已經守了一夜。

“爹,你去睡會兒,我守著。”冷志軍爬起來。

“不用,天快亮了。”冷潛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你去把火生上,燒點水,一會兒該走了。”

冷志軍摸到洞口,把昨晚剩的炭火撥了撥,添上幹樹枝,又加了幾塊柈子。火苗舔著樹枝,噼裡啪啦地響起來,洞裡漸漸亮了,也暖了。

阿力克第一個醒了。他翻了個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看洞外頭的天色,悶聲說:“該走了。”然後站起來,把皮褥子卷好,捆在馴鹿背上。

呼延鐵柱和巴特爾也陸續醒了。巴特爾打著哈欠,走到洞口,看了看天:“好天,沒風,進山的好日子。”

胡安娜從洞裡最裡頭走出來,頭髮用頭巾包著,臉上還帶著睡意,但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她把剩下的餅子從簍子裡拿出來,數了數,又裝回去。把茶葉和鹽巴包好,塞進樺皮盒子。把鐵鍋擦乾淨,扣在馴鹿背上。

“你昨晚沒睡好吧?”冷志軍問她。

“睡了,睡得不踏實。”胡安娜笑了笑,“山裡太靜了,不習慣。”

冷志軍握住她的手,涼冰冰的。“今天進山,你跟在後頭,別走散了。”

“我知道。”胡安娜把手抽回去,“你別管我,管好你自己。”

大家就著火吃了點東西——每人兩塊餅子,一碗茶水,幾口鹹菜。餅子雖然涼了,但就著熱茶吃,也還對付。

吃完東西,阿力克把馴鹿一頭一頭地檢查了一遍。大角的鞍子鬆了,他重新緊了緊;灰毛的蹄子裡夾了石子,他摳出來;白鼻頭的奶脹了,他擠了一碗,分給大家喝了。馴鹿奶有點羶,但熱乎乎的,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走吧。”阿力克把黑子從地上拎起來,老狗打了個哈欠,搖搖晃晃地跟在馴鹿後面。

隊伍從山洞出來,順著山坡往上走。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老黑山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山腰以下還是黑的,山頂上的雪卻已經亮了,泛著淡粉色的光。

點點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地響。它的角上繫著紅布條,在晨風裡飄。冷志軍跟在它後面,肩上揹著槍,腰裡彆著獵刀,挎包裡裝著乾糧和彈藥。胡安娜走在隊伍中間,兩邊是馴鹿和馬匹。冷潛在最後頭,老洋炮橫在膝上,菸袋叼在嘴裡,不緊不慢地跟著。

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一道樑子,眼前出現了一片緩坡。坡上的柞樹和樺樹已經落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灰濛濛的。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雪地上一樣。

阿力克突然停下來,舉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怎麼了?”冷志軍壓低聲音問。

阿力克蹲下來,指著地上的落葉。冷志軍湊過去看——落葉上有一片被翻過的痕跡,像是有甚麼東西用鼻子拱過,露出底下的黑土和枯草。

“野豬。”阿力克悶聲說,用手指量了量拱痕的大小,“大公豬,昨天晚上來過。”

冷潛也湊過來了,蹲下看了看:“不止一頭。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好幾處拱痕。至少五六頭。”

阿力克站起來,朝四周看了看。坡上的柞樹底下,到處都有被拱過的痕跡,有的新鮮,有的已經幹了。

“野豬愛吃橡子。”他指著那些柞樹,“這坡上的橡子多,野豬常來。昨晚它們來過,今早可能還在附近。”

冷志軍的心跳加快了。進山頭一天就碰上野豬,運氣不錯。他看向冷潛,冷潛點了點頭,意思是讓他做主。

“阿力克,能找到它們嗎?”冷志軍問。

阿力克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上的痕跡,又站起來,朝坡上走了幾步,趴在地上聞了聞。黑子也湊過來,東聞聞西嗅嗅,尾巴豎起來了。

“往坡上走了,沒多久。”阿力克站起來,指著坡上的一片柞樹林,“翻過那道坎,可能就在那邊。”

冷志軍想了想,把幾個人叫到一起。

“阿力克,你帶路,走前頭。呼延大哥,你跟在我後面,準備弓箭。巴特爾大哥,你和你徒弟從左邊繞過去,截住野豬的退路。我爹在後頭壓陣,看著馬和馴鹿。胡安娜,你留在後頭,別跟上來。”

“我不留。”胡安娜說,“我能幫忙。”

“你幫啥忙?野豬衝起來,你跑得過?”冷志軍難得對她兇了一句。

胡安娜張了張嘴,沒再說甚麼,退到後頭去了。

幾個人分頭行動。阿力克帶著黑子走在前頭,順著野豬的腳印往坡上摸。冷志軍和呼延鐵柱跟在後面,貓著腰,儘量不發出聲音。點點走在冷志軍身邊,蹄子輕輕抬起輕輕落下,一點聲響都沒有,比人還輕。

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翻過一道坎,前面是一片更密的柞樹林。林子裡的光線暗下來了,地上的落葉更厚,踩上去幾乎沒聲。

阿力克突然停下來,慢慢蹲下身子,朝前面指了指。

冷志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林子深處,有一片黑影在動。他眯起眼睛,仔細辨認。是野豬!五六頭,大大小小,正在一棵老柞樹底下拱橡子吃。最大的那頭公豬,渾身黑毛,脊背上的鬃毛豎著,像一堵牆。它低著頭,用鼻子拱地,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獠牙在暗光裡白森森的。

冷志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還是頭一回看見活的大野豬,這畜生比他想的大得多,少說也有三百斤。

他回頭看了看呼延鐵柱。呼延鐵柱已經把弓摘下來了,搭上一支箭,但沒拉弦,等著他的訊號。

冷志軍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打手勢——先打頭豬,頭豬一倒,其他的就跑了。

冷志軍點點頭,把槍從肩上摘下來,輕輕頂上火。他的手指有點抖,手心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把槍托抵在肩上,瞄準了那頭大公豬的腦袋。

野豬離他大概六七十步遠,在柞樹底下,光線暗,看不太清楚。他瞄了瞄,覺得沒把握,又把槍放下了。

“太遠了,再近點。”他小聲對阿力克說。

阿力克點點頭,貓著腰,往前摸了幾步。冷志軍跟在後頭,腳踩在落葉上,沙沙響。他趕緊停住,怕驚動野豬。但野豬們還在拱地,哼哼唧唧的,沒聽見。

又往前摸了十幾步,離野豬隻有四五十步了。冷志軍再次舉槍瞄準。這回看得清楚了——大公豬的側面對著他,腦袋低著,耳朵支稜著,脊背上的鬃毛一綹一綹的。

他瞄準了公豬的耳朵根子——那是呼延鐵柱說的,打熊要打耳朵根子,打野豬應該也一樣。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山谷裡炸開,震得樹上的枯葉簌簌往下掉。

大公豬慘叫一聲,猛地抬起頭,踉蹌了兩步。冷志軍看見它耳朵根子那裡有個血洞,黑紅色的血往外冒。但野豬沒倒下,反而轉過身,朝冷志軍這邊衝過來了!

“小心!”阿力克大喊。

冷志軍來不及裝第二發彈,往旁邊一滾,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野豬從他身邊衝過去,獠牙劃在樹皮上,哧啦一聲,留下一道白印子。

呼延鐵柱早就準備好了,一箭射出去——“嗖”——正中野豬的脖子。野豬又一個踉蹌,但還沒倒,轉了個方向,朝呼延鐵柱衝過去。

呼延鐵柱不慌不忙,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滿了弓。野豬衝到跟前的時候,他一箭射出去,正中野豬的腦門。野豬嗷地一聲,前腿一軟,栽倒在地,滑出去老遠,在地上犁出一道溝。

山坡左邊傳來槍聲——巴特爾他們截住了想跑的野豬。兩槍,又倒下了一頭。剩下的野豬四散奔逃,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冷志軍從樹後面出來,腿有點軟。他走到那頭大公豬跟前,用腳踢了踢,不動了。這畜生真大,渾身黑毛硬得像鬃刷,獠牙有小擀麵杖粗,黃乎乎的,尖端磨得鋥亮。

“好險。”冷志軍擦了把汗,“我一槍沒打死它,差點讓它拱了。”

“你打中它耳朵根子了,打進去了,但沒打準要害。”呼延鐵柱走過來,把箭從野豬脖子上拔出來,在豬毛上擦乾淨血,“這東西皮厚骨頭硬,一槍打不死是常事。所以打野豬得兩個人,一個打槍,一個補箭,互相照應。”

阿力克已經把另一頭野豬拖過來了,是一頭母豬,兩百來斤,被巴特爾一槍打穿了胸口。

“兩頭,夠了。”阿力克說,“再追下去,天就黑了。”

巴特爾帶著徒弟從山坡左邊繞過來,身上沾了不少枯葉和草籽。“跑了三頭,追不上。不過這兩頭夠咱們吃一陣子了。”

冷志軍蹲下來,仔細看那頭大公豬。這畜生的獠牙真長,下牙往上長,上牙往下長,交錯著,像兩把彎刀。它身上的毛又硬又密,脊背上的鬃毛有一拃長,豎起來的時候,看著就嚇人。

“這東西,要是在林子裡撞上,一個人真對付不了。”冷志軍說。

“所以趕山不能一個人走。”冷潛從後面走過來,看了看兩頭野豬,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進山頭一天就有收穫,好兆頭。”

胡安娜也跟上來了,看見那兩頭野豬,嚇了一跳:“這麼大!”她圍著野豬轉了一圈,摸了摸那獠牙,“這東西要是撞到人……”

“所以不讓你跟上來。”冷志軍說。

胡安娜白了他一眼,沒吭聲,但也不再提要幫忙的事了。

阿力克從馴鹿背上解下繩子,把兩頭野豬的四條腿分別捆上,用一根粗木槓子穿過去,兩個人抬一頭。野豬重,抬著走山路費勁,但沒辦法,只能這樣。

“就在前頭宿營吧。”阿力克指了指坡下的一條溝,“溝裡有水,有平地,能搭帳篷。”

大家把野豬抬到溝裡,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開始搭帳篷。阿力克的帳篷是鄂溫克式的,用樺木杆子搭架子,外面蒙上鹿皮,裡頭能睡五六個人。巴特爾又搭了一個小帳篷,給他和他徒弟睡。冷志軍和冷潛、呼延鐵柱擠在大帳篷裡,胡安娜一個人睡小帳篷。

帳篷搭好了,天已經快黑了。阿力克和呼延鐵柱去溝裡打水,巴特爾帶著徒弟去撿柴火,冷志軍和冷潛收拾野豬。

冷潛從腰裡拔出獵刀,在磨石上蹭了蹭,蹲在大公豬跟前。他從肚皮中間下刀,一刀劃開,露出裡頭白花花的脂肪和紅彤彤的肉。刀往下走,經過胸口,經過脖子,一直到下巴。皮肉分開,冒著熱氣,血腥味沖鼻子。

“先開膛,把內臟掏出來。”冷潛一邊說一邊做,刀尖挑開腹膜,肚子裡的東西嘩地湧出來,一堆一堆的,花花綠綠。他把心、肝、肺撿出來,放在一邊的樺樹皮上。“這些是好東西,留著吃。腸子肚子不要了,太重,帶著累贅。”

冷志軍學著他的樣子,收拾那頭母豬。他的刀法不如爹利索,割了好幾下才把肚皮劃開,手上沾滿了血,滑膩膩的。

“刀要貼著皮走,不能太深,太深了割破腸子;不能太淺,太淺了皮剝不下來。”冷潛在旁邊指點。

冷志軍試著調整刀的角度,慢慢找到了感覺。他把母豬的內臟掏出來,心肝肺撿好,其餘的都扔了。

“皮要剝下來嗎?”他問。

“先不剝,天黑了,看不清。明天再剝。”冷潛把野豬的腿捆好,吊在樹枝上,離地一人高。“吊起來,狼夠不著。”

胡安娜在帳篷前生了一堆火,把鐵鍋架上,倒上水,放了幾塊野豬肝進去煮。水開了,豬肝的香味飄出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熟了!”胡安娜用筷子紮了扎豬肝,撈出來,切成片,撒上鹽巴,分給大家。

冷志軍接過一片,塞進嘴裡。豬肝又嫩又鮮,帶著一股野味兒,好吃得不行。他一口氣吃了三四片,又喝了一碗熱湯,渾身暖洋洋的。

“志軍,今天頭一天就打了兩頭野豬,好兆頭。”呼延鐵柱端著碗,笑呵呵地說。

“運氣好。要不是阿力克發現得早,咱們也碰不上。”

阿力克悶聲說:“不是運氣,是這片山裡有東西。老黑山跟別處不一樣,東西多。只要找對地方,不愁打不著。”

吃完飯,大家在火堆旁邊坐著,喝茶,說話。火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紅彤彤的。遠處的林子裡,有狼在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冷志軍靠在樹上,聽著那狼嚎,心裡頭很平靜。這是他在老黑山的第一個晚上,打了兩頭野豬,學了不少東西。明天,他們要繼續往裡走,去熊窩溝,去打熊。那是他從小就盼著的事,是趕山人的夢。

他看了看身邊的點點。點點趴在他腳邊,眯著眼睛,耳朵偶爾動一下。它似乎也很享受這個夜晚,山裡的夜晚,有火,有人,有同伴,有遠處野獸的叫聲。

冷志軍摸了摸點點的頭,嘴角翹了起來。

火堆裡的柈子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飛上天,消失在黑暗中。遠處的狼嚎停了,林子裡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溝裡的流水聲。

冷潛又點了一袋煙,坐在火堆邊上,慢慢抽著。他看著遠處的林子,看著黑黝黝的山影,看著頭頂的星星,心裡頭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跟莫日根一起,坐在火堆邊上,聽著狼嚎,抽著煙,等著天亮。那時候他還年輕,莫日根也還年輕,兩個人在這片山裡走了半個月,打了三頭熊,五隻鹿,還弄了好幾張猞猁皮。

現在他老了,但兒子長大了。兒子帶著他,又走進了這片山。冷潛看了看冷志軍,兒子靠在樹上,已經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點點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潛把煙抽完了,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把皮褥子鋪好,躺下來。身底下的石頭硌得慌,但他不在乎。這是山裡的石頭,他從小就睡在這種石頭上,習慣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溝裡的流水聲,聽著兒子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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