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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老黑山腳下

2026-05-02 作者:龍都老鄉親

十月初八,黃道吉日。天還沒亮,冷家屯就熱鬧起來了。

冷志軍是被灶房的響動吵醒的。胡安娜天不亮就起來了,在灶房裡忙活。烙餅的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饞得冷小軍在炕上翻來覆去,迷迷糊糊地喊:“媽,我要吃餅……”林秀花把他按回去:“睡你的,天還沒亮呢。”

冷志軍穿上衣裳,推開房門。院子裡,點點已經站著了,角上繫著紅布條,是胡安娜昨天給系的,說是吉祥物。它看見冷志軍,輕輕“呦”了一聲,走過來用角頂了頂他的胸口。

“今天進山了。”冷志軍摸摸點點的頭,心裡頭熱乎乎的。

灶房裡,胡安娜正在往樺皮簍子裡裝餅子。金黃的餅子摞得整整齊齊,一摞一摞的,碼了滿滿一簍子。旁邊還有炒麵、鹹菜、鹽巴、茶葉,都是進山要帶的東西。

“夠了夠了,這麼多餅子,夠吃半個月的了。”冷志軍說。

“多帶點沒錯。”胡安娜頭也不抬,“山裡的事說不準,萬一耽擱了呢?萬一雪大封山出不來呢?有糧在手,心裡不慌。”這話跟林秀花說的一模一樣。冷志軍笑了,娘倆一個脾氣。

冷潛在院子裡擦槍。老洋炮擦得鋥亮,槍管能照見人影。他把火藥裝好,鉛彈揣在懷裡,又檢查了一遍槍機,才把槍背在肩上。

“爹,準備好了?”冷志軍問。

“準備好了。”冷潛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吧。”

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抱著冷志軍的腿:“爸,你要走了?”

“爸進山打獵,過幾天就回來。”

“你給我打個小熊崽回來,我要養著。”

冷志軍笑了:“熊崽不能養,養大了咬人。爸給你帶張好皮子回來,做件皮襖。”

“那我要猞猁皮的,花花的,好看。”

“行,猞猁皮的。”

冷小軍這才滿意,鬆開手,又跑去抱點點的脖子:“點點,你幫我看著我爸,別讓他摔了,別讓他讓熊咬了。”點點“呦”了一聲,舔了舔冷小軍的手。

林秀花站在門口,眼圈紅了,但沒掉淚。她擦了擦手,走過來幫冷志軍整了整衣領:“山裡冷,多穿點。別逞能,該躲就躲。你爹歲數大了,你多照應著點。”

“知道了,娘。”

胡安娜把裝好的乾糧背出來,遞給冷志軍。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冷志軍接過揹簍,握住她的手:“別擔心,過幾天就回來了。”

“嗯。”胡安娜點點頭,聲音有點啞,“你答應我的,要好好的回來。”

“我答應你。”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獵手們陸續到了。阿力克趕著五頭馴鹿,從山路上走來,馴鹿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在清晨的霧氣裡傳得很遠。黑子跟在後面,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精神頭還好,東聞聞西嗅嗅。

呼延鐵柱騎著馬來的,背上揹著大弓,腰裡掛著箭壺,馬鞍上馱著皮褥子和乾糧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狍皮襖,頭上戴著貉絨帽子,顯得格外精神。

巴特爾帶著兩個徒弟,騎著三匹馬,後頭還牽著一匹空馬,馱著帳篷和鍋碗。棗紅馬今天格外精神,鬃毛梳得順順溜溜,馬尾巴紮了紅布條,走起路來昂首挺胸。

冷潛把院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清點:槍、彈藥、乾糧、鹽巴、鐵鍋、斧頭、繩子、皮褥子、帳篷……一樣一樣地數,一樣一樣地往馴鹿背上裝。大角馱的最多,背上搭了兩個大筐子,一邊是乾糧,一邊是被褥。灰毛馱的是鍋碗和鹽巴。白鼻頭馱的是帳篷和斧頭。兩頭年輕的馴鹿馱的是雜七雜八的東西。

“齊了。”冷潛最後數了一遍,點點頭。

冷志軍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這些馬,這些馴鹿,這條狗,還有點點。八個人,五頭馴鹿,三匹馬,兩條狗,一隻鹿。這是他的隊伍,他要帶著他們走進老黑山,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豬。這是他從小就盼著的事,是趕山人的本分。

“走吧。”冷志軍說。

隊伍出發了。冷志軍走在最前面,點點跟在身邊。後面是阿力克趕著馴鹿,再後面是呼延鐵柱和巴特爾騎著馬,冷潛在最後頭壓陣。巴特爾的兩個徒弟走在兩邊,看著馬和馴鹿別走散了。

屯子裡的人聽見動靜,都出來了。王嬸子站在門口喊:“志軍,多打幾頭熊回來!”李大爺拄著柺棍說:“小心點,別讓熊把你們打了!”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頭跑,一直送到屯子口。

冷小軍站在院門口,揮著小手:“爸,早點回來!點點,早點回來!”

胡安娜站在他身後,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冷志軍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隊伍拐過山嘴,看不見了。

隊伍沿著山路往北走。這條路冷志軍走過好多回,但今天走起來不一樣。以前是去串門,去辦事,今天是去趕山,去打獵。腳下的路彷彿也變了,變得更深,更遠,通向那片他從沒進去過的老林子。

走了大半個時辰,翻過第一道樑子。冷志軍回頭看了看,冷家屯已經看不見了,只有炊煙在晨光裡飄著,一縷一縷的,像是誰在天上畫的白線。

“志軍,歇會兒不?”冷潛在後面喊。

“再走一段,過了柳條溝再歇。”

隊伍繼續往前走。太陽出來了,照在山坡上,金燦燦的。柞樹的葉子紅了,樺樹的葉子黃了,松樹還是綠的,遠遠看去,像是誰在山坡上潑了顏料,紅一塊黃一塊綠一塊的。

過了柳條溝,又翻了一道樑子,到了鷹嘴崖。冷志軍讓大家歇一會兒。幾個人把馬和馴鹿拴在樹上,找個背風的地方坐下,掏出乾糧喝水。

阿力克蹲在一塊石頭上,指著遠處的山:“那就是老黑山。”

冷志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遠處的山黑黝黝的,山頂上已經有雪了,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山腰以下罩在一層薄霧裡,看不清輪廓,只覺得高大,威嚴,像是蹲在地上的一個巨獸。

“從這兒走過去,還得大半天。”阿力克說,“天黑之前能到山腳下。”

“今晚在山腳下宿營?”冷志軍問。

“對。山腳下有個山洞,能住人。以前我進山都在那兒歇腳。”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趕路。太陽越升越高,霧氣散了,老黑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楚。那山真大,連綿起伏,望不到頭。近處的山坡上是林子,落葉松、白樺、柞樹,密密匝匝的。再往上是黑松林,樹又高又直,把山坡遮得嚴嚴實實。山頂上是光禿禿的石頭,還有沒化的雪。

冷志軍看著那山,心裡頭又敬畏又興奮。那就是老黑山,他從小聽著它的故事長大,今天終於要走進去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隊伍到了老黑山腳下。阿力克說的那個山洞在一處石崖下面,洞口不大,但裡頭挺寬敞,能住十幾個人。洞裡乾燥,地上還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灰燼。

“就這兒了。”阿力克把馴鹿拴在洞口的樹上,“今晚住這兒,明天一早進山。”

大家把東西從馴鹿和馬背上卸下來,搬進洞裡。阿力克和呼延鐵柱去撿柴火,巴特爾帶著徒弟去河邊打水,冷志軍和冷潛在洞裡收拾鋪位。

冷潛把皮褥子鋪在地上,又把老洋炮放在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今晚我守夜,你們都好好睡,明天進了山就沒這麼舒坦了。”

“爹,我守吧。”

“你頭一回進山,不習慣,夜裡睡不踏實。我守,你睡。”

冷志軍沒再爭。他知道爹的脾氣,說了的事不會改。

柴火撿回來了,阿力克在洞口點了一堆火。火燒得很旺,噼裡啪啦地響,把洞裡頭照得通紅。巴特爾把鐵鍋架在火上,倒上水,放上茶葉和鹽巴,煮了一大鍋茶。呼延鐵柱從馬背上解下一塊鹹肉,切成片,放在鍋裡煮。

幾個人圍著火堆坐下,喝茶,吃肉,吃餅子。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紅彤彤的。

“阿力克,明天進山,第一站去哪兒?”冷志軍問。

阿力克嚼著肉,指了指北邊:“翻過前面那道樑子,就是鹿鳴嶺。從鹿鳴嶺下去,是熊窩溝。咱們明天翻鹿鳴嶺,天黑之前在熊窩溝宿營。”

“熊窩溝有熊嗎?”

“有。去年我在那兒看見過熊腳印,有海碗大,是頭大熊。今年不知道還在不在。”

冷潛說:“熊窩溝的熊多,我年輕時去,一下午看見三頭。有一頭大公熊,站起來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樹拍斷。”

“爹,你打過那頭熊?”

“沒打過。那時候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我倆都帶了槍,但沒敢打。那熊太大了,怕一槍打不死,惹毛了反而麻煩。”冷潛喝了口茶,“莫日根說,打熊不能貪大,要打有把握的。太大太老的熊,皮厚骨頭硬,不好打。太小太嫩的,肉不好吃,皮也不值錢。要打就打半大的,兩三百斤的,肉嫩,皮好,也好打。”

阿力克點點頭:“你爹說得對。打熊要看準了再打,不能貪。”

呼延鐵柱摸了摸弓:“我這張弓,射穿熊皮沒問題。但得射對地方。射腦袋,一箭就能放倒。射身上,兩三箭不一定打得死。”

“那得射哪兒?”冷志軍問。

“眼睛,耳朵根子,胸口。這三個地方最要命。”呼延鐵柱比劃著,“熊的腦袋硬,普通的箭射不穿,但眼睛和耳朵根子是軟的,射進去就是腦子。胸口雖然皮厚,但三石弓的箭能射穿,射中心臟,熊跑不出五十步。”

巴特爾說:“我們蒙古人打狼,也是射腦袋。狼的腦袋也硬,但眼睛和嘴巴是軟的。射準了一箭斃命,射不準就跑。”

幾個人圍著火堆,說著打獵的事,說著老黑山的事。火光跳動著,影子在洞壁上晃來晃去,像是有人在跳舞。

夜深了,火漸漸小了。阿力克往火裡添了幾塊柴,又燒旺了。冷潛拎著槍,坐在洞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冷志軍躺在皮褥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遠處山裡的野獸叫聲,聽著爹的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響聲。

“爹。”他輕輕喊了一聲。

“嗯?”

“你說,老黑山裡頭是啥樣的?”

冷潛沉默了一會兒:“進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跟咱們這兒不一樣。林子密,溝深,石頭多。走進去,連方向都分不清。但那裡頭的東西也多,熊、鹿、狍子、野豬,啥都有。你要是運氣好,還能看見鹿群,幾十頭一起跑,跟流水似的,好看得很。”

冷志軍聽著,心裡頭更向往了。

“睡吧。”冷潛說,“明天還要趕路。”

冷志軍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遠處傳來熊的吼聲,鹿的叫聲,狼的嚎聲,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他聽著那歌聲,嘴角翹了起來。

洞口的火漸漸熄了,只剩下一堆紅通通的炭火,在黑夜裡一閃一閃的,像是誰的眼睛。冷潛坐在洞口,抽著煙,看著遠處的老黑山。月光照在山頂上,雪變成了銀白色,亮晶晶的。山腰以下是黑沉沉的林子,甚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風穿過樹林的嗚嗚聲,河水沖刷石頭的嘩嘩聲,還有野獸的叫聲,遠遠的,隱隱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冷潛聽著那些聲音,想起了年輕時跟莫日根進山的事。那會兒他二十出頭,莫日根也還年輕,兩個人揹著槍,牽著馬,走進這片老林子,一走就是半個月。那時候的山跟現在不一樣,熊多,鹿多,狍子也多。隨便找個溝,就能看見野獸的腳印。隨便找個山頭,就能聽見鹿的叫聲。

現在不一樣了。山還是那座山,但東西少了。打的人多了,規矩沒人守了,山裡的東西就少了。冷潛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又裝上一袋,點上。

他回頭看了看洞裡。兒子躺在皮褥子上,已經睡著了。點點趴在他身邊,耳朵豎著,聽動靜。阿力克、呼延鐵柱、巴特爾他們也睡了,打著呼嚕,此起彼伏的。

冷潛看著這些人,心裡頭想,這次進山,不光是打獵,也是給兒子上一課。教他怎麼在山裡活下來,教他怎麼守規矩,教他怎麼敬山、敬天、敬地。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到,得在山裡學,得在風裡學,得在雪裡學,得在熊瞎子面前學。

他把煙抽完了,站起來,走到洞口,看著遠處的老黑山。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山的另一邊,把山的輪廓勾了出來,黑黝黝的,像一堵牆。

天快亮了。明天,他們就要翻過那道樑子,走進那片他從沒進去過的老林子。那裡頭有啥在等著他,他不知道。但他不怕,因為爹在,有點點在,有這些兄弟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山裡的空氣又涼又甜,帶著松樹和枯葉的味道。

這是山裡的味道,是趕山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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