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張狼皮在倉房裡掛了三排,跟熊皮、猞猁皮、豹子皮擠在一起,把倉房掛得滿滿當當的,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林秀花每天都要進去看一遍,從熊皮看到狼皮,一張一張地摸,嘴裡唸叨著:“這張好,這張也好,這張更好,這張最好。”她摸著那張最大的頭狼皮,翻過來掉過去地看,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冷小軍也跟著進去,仰著腦袋數了一遍又一遍,總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張。他回頭喊冷志軍:“爸,到底多少張?”冷志軍在院子裡劈柴,頭也沒抬:“數不清就別數了,等你上學了就會數了。”冷小軍不服氣,又數了一遍,這回數清楚了,連熊皮帶豹子皮帶猞猁皮帶狼皮,統共四十三張。他跑出去跟冷志軍顯擺,冷志軍笑了笑:“行,比你媽強,你媽數了三回,三回數得都不一樣。”胡安娜在灶房裡聽見了,探出頭來罵:“就你能!”
大灰二灰想進倉房,被胡安娜攔在門外,兩個小東西撓門撓了半天,沒人理它們,只好去找小黑玩。小黑現在比點點還高半個頭,身上的毛黑得發亮,四條腿粗得像小樹,跑起來地都顫。它跟點點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好,點點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點點趴著它就往點點身邊趴,點點站起來它就站起來。點點有時候被它擠得沒地方趴,就用角頂它一下,它往旁邊挪一挪,過一會兒又擠過來了。
“這兩個東西,比親兄弟還親。”林秀花坐在炕上納鞋底,隔著窗戶看院子裡的小黑和點點,笑得滿臉褶子。
冷小軍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胳膊上,也往外看:“奶奶,小黑啥時候能馱東西?”
“快了,再養半年就行了。你爸說了,等它能馱東西了,帶你進山。”
冷小軍眼睛亮了,回頭看了看冷志軍。冷志軍正坐在炕沿上擦槍,沒理他,但嘴角翹了一下。
正月十八這天,巴特爾又騎馬來了。這回他是走著來的,馬沒騎,人是走來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他的臉沉得能擰出水來,比上回來還難看。
“志軍,又出事了。”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過胡安娜遞過來的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狼群又來了。上回跑掉的那些,又回來了,還帶了新的。我們屯的人昨晚看見了,在屯子外頭轉,灰壓壓一片,比上回還多。”
“比上回還多?”冷志軍放下手裡的槍,“上回二十八隻,跑了幾隻,又帶了新的,那得多少?”
“少說三四十隻。有人看見頭狼了,不是上回那隻,是隻新的,比上回那隻還大,灰白色的毛,比別的狼高出一大截。”
冷潛從裡屋走出來,聽見這話,臉色也變了。“新頭狼?那得是別的狼群的頭,跑過來收編了剩下的。”
“這東西記仇不?”冷志軍問。
“記仇。”冷潛坐下來,掏出菸袋點上,“狼這東西記性好。你打了它的伴,它記住你了。上回打了那麼多,跑掉的那些肯定記住咱們了。這回帶著新頭狼回來,是來報仇的。”
“那咋辦?”
冷潛吸了兩口煙,慢慢吐出來:“打。不打不行。它記仇,你不打它,它來找你。與其等它來,不如去找它。”
“啥時候去?”
“明天。今天準備,明天一早走。”
冷潛轉身進屋,把老洋炮從牆上摘下來,開始擦。他擦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細,槍管擦了又擦,槍機上了一遍又一遍油,火藥和鉛彈翻出來檢查了又檢查。
冷志軍把那把短刀從腰上解下來,磨了又磨。上回打狼群用的是槍和毒餌,這回不一定管用了。狼吃過一次毒餌,不會再吃第二次。狼夾子也夾過它們了,它們認得那東西,不會再踩。這回得硬打。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牽著兩頭馴鹿,後頭跟著黑子和三條鄂倫春獵狗。這回他沒帶毒餌,也沒帶那麼多夾子,帶的是皮繩和弓箭。他知道,這回得硬打。
“新頭狼,不好對付。”阿力克悶聲說,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一直摸著黑子的頭。那老狗趴在他腳邊,尾巴夾著,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呼延鐵柱也來了,揹著大弓,腰裡掛著三個箭壺,六十支箭。他又多帶了一壺,八十支箭。他還多帶了兩根備用弓弦,還帶了一把短刀,一把長刀。
“八十支箭,夠用了。”他把箭壺一個個掛在腰上,拍了拍。
巴特爾回去準備了。他帶了十個徒弟,每人騎一匹馬,帶一套馬杆和牛皮繩。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一匹馬。他又多帶了幾根套馬杆,還帶了兩張大網,準備用網兜狼。
夜裡,幾個人聚在冷志軍家商量對策。冷潛把江邊草甸子的地圖畫出來,標出狼群出沒的位置。
“從北邊來的,在屯子外頭轉了好幾天了。”巴特爾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昨晚在這兒,今早可能往南走了。咱們明天從南邊上去,正面打。”
“這回不能用毒餌了。”冷潛說,“狼吃過一次,不會再吃。夾子也不能用了,它們認得。”
“那就硬打。”呼延鐵柱摸了摸弓,“正面打,狗追,馬堵,人開槍射箭。”
“狼群三四十隻,正面打,人有危險。”冷志軍說。
“有危險也得打。”冷潛站起來,“不打不行。它們在屯子外頭轉,遲早進屯子。進了屯子,咬人咋辦?”
幾個人不說話了。外頭的風大了,嗚嗚地叫,窗戶紙被吹得呼嗒呼嗒響。
商量到半夜,幾個人才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比上回近,像是在屯子外頭不遠的地方。
“聽見沒?”巴特爾騎在馬上,回頭說,“就在那邊。”
冷志軍站在院子裡,聽著那狼嚎。比上回近,比上回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打了個寒噤,不全是冷的。
回到屋裡,胡安娜還沒睡,坐在炕上納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邊,睡得很香。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明天又要進山?”胡安娜低著頭問。
“嗯。打狼。三四十隻,新頭狼,比上回那隻還大。”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針紮在鞋底上,半天沒拔出來。“新頭狼……比上回還大……那得多大?”
“不知道。但沒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爾大哥在。”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低著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比上回還密,一針一針的。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明天的事,想著那群狼。新頭狼,比上回那隻還大,灰白色的毛,比別的狼高出一大截。那得是多大?他沒見過,但他知道,那東西不好對付。
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沒摘下來。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茶葉蛋,又切了一盤鹹肉,用油紙包好,裝進簍子裡。
“夠了夠了,就去一天,帶這麼多幹啥?”
“多帶點沒錯。萬一耽擱了呢?三四十隻狼,打一天打不完呢?”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裝好。
天剛亮,隊伍就出發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後頭跟著三條鄂倫春獵狗。馴鹿馱著皮繩和弓箭,走得慢騰騰的。巴特爾和他十個徒弟騎著馬,每人帶一套馬杆。呼延鐵柱騎著青馬,揹著大弓,腰裡掛著四個箭壺。冷潛騎著馬,揹著老洋炮。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屯子外頭的草甸子。狼群就在那兒,灰壓壓一片,在雪地上趴著。領頭的那隻最大,灰白色的毛,比別的狼高出一大截,趴在那裡像個小山包。
“就是它!”巴特爾壓低聲音說。
冷潛看了看地形。草甸子平坦,沒有灌木叢可以藏身,只能正面打。
“散開。”他說,“巴特爾,你帶人從左邊包過去。阿力克,你帶狗從右邊包過去。我和志軍從正面上去。三面圍,打。”
幾個人散開了。巴特爾帶著十個徒弟騎馬往左邊去了,阿力克帶著四條狗往右邊去了。冷潛和冷志軍從正面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狼群發現了他們。頭狼站起來,朝這邊看了看,仰頭“嗷嗚——”長嚎了一聲。狼群跟著站起來,灰壓壓一片,眼睛綠瑩瑩的。
“它要衝了。”冷潛說,“準備。”
冷志軍端起步槍,瞄準頭狼。頭狼離他大概一百步遠,側面對著他,灰白色的毛在晨光裡發亮。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
頭狼衝過來了。不是往別處跑,是往冷志軍這邊衝。後頭的狼跟著它,灰壓壓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打!”冷潛喊。
冷志軍扣動扳機——“砰”——槍聲在草甸子上炸開。
頭狼慘叫一聲,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但它沒倒下,繼續往前衝。冷志軍來不及裝第二發彈,往旁邊一閃,躲到了馬後面。頭狼從他身邊衝過去,爪子劃在馬腿上,馬驚了,前腿一抬,把冷志軍掀了個跟頭。
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頭狼的脖子。頭狼又一個踉蹌,但還沒倒,轉身朝呼延鐵柱撲過去。呼延鐵柱往後退了兩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滿了弓。頭狼撲到跟前的時候,他一箭射在頭狼的腦門上。頭狼嗷地一聲,前腿一軟,栽倒在地。
後頭的狼衝上來了。黑子帶著三條鄂倫春獵狗迎上去,咬住一隻狼的後腿。那隻狼回過頭咬黑子,阿力克一箭射過去,射中狼的脖子。巴特爾騎馬衝過來,套馬杆一甩,套住一隻,馬一使勁,狼被拖出去老遠。
冷志軍從地上爬起來,裝上子彈,又開了一槍,打中一隻。呼延鐵柱連珠箭,一箭一隻,一箭一隻。巴特爾的徒弟們騎馬在狼群裡衝殺,套馬杆左甩右甩,套住一隻拖一隻。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狼群被打散了,雪地上躺著二十多隻,跑了一些。頭狼最大,灰白色的毛,躺在那兒像個小山包。
“數數!”巴特爾騎馬跑過來。
幾個人把狼一隻一隻地拖到一起,數了數。二十六隻。加上頭狼,二十七隻。
“二十七隻!好!”巴特爾大笑。
冷潛蹲下來,看了看頭狼。這隻真大,比上回那隻還大一圈,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嘴邊長著白鬍子,是頭老狼。
“這狼成精了。”他說,“這麼大的歲數,還這麼壯實。”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頭狼的毛。又密又硬,比上回那隻還粗。他把狼牙拔下來,用紅繩穿好,掛在脖子上。上回那隻頭狼的狼牙給了冷小軍,這回這隻自己留著。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馴鹿馱著狼皮和狼肉,走得慢騰騰的。冷志軍走在後頭,看著那一堆狼皮,心裡頭又後怕又高興。後怕的是頭狼衝過來的時候,要不是閃得快,就被它撲倒了。高興的是打著了,新頭狼,比上回那隻還大。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馴鹿背上那一大堆狼皮,嚇了一跳:“又打了這麼多!”
“二十七隻。”冷志軍說,“頭狼比上回那隻還大。”
胡安娜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狼牙,又看了看他的胳膊腿,確認他沒受傷,才鬆了口氣。
晚上,一家人圍在炕上看狼皮。二十七張狼皮,加上上回的二十八張,統共五十五張。頭狼的皮最大,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
“這張皮子,給爹做皮褥子。”冷志軍說,“鋪在炕上,暖和。”
冷潛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狼皮上,不肯下來,翻來覆去地打滾。
“這兩個小東西,啥皮子都喜歡。”胡安娜笑著說。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這一炕的狼皮,心裡頭滿滿的。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都有了。五十五張狼皮,加上其他的,倉房快掛不下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想起今天那頭狼,想起它衝過來時的樣子,想起它眼睛通紅齜著牙的樣子。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遠處的山裡,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比昨晚少了,但還是有。那是跑掉的那些狼,在叫它們的同伴。
冷志軍聽著那狼嚎,心裡頭說不上是甚麼滋味。他知道,這是趕山人的命。山養你,你也得養山。狼多了禍害牲口,就得打。但不能打絕了。山裡的東西得有個平衡。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