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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剝豹皮

2026-05-06 作者:龍都老鄉親

那張大豹子皮在炕上鋪了一整天,林秀花翻過來掉過去地摸,從早上摸到晚上,從毛尖摸到皮板,從腦袋摸到尾巴根子。冷小軍想往上爬,被她一巴掌拍下去了:“別糟踐東西!這皮子金貴,你爸差點讓豹子撲了才得來的。”冷小軍揉著屁股站在炕沿邊上看,大灰二灰也想往上跳,被胡安娜一手一個拎住了。兩個小東西在半空中蹬腿,吱吱叫,眼巴巴地看著那張皮子,饞得不行。

“這皮子咋這麼亮?”林秀花湊近了看,鼻子都快貼到毛上了。

冷潛坐在炕頭抽菸,眯著眼睛看那張皮子:“老豹子的皮都亮。毛密,油性大,跟小豹子不一樣。小豹子皮發乾,老豹子皮發亮。這隻豹子活了十幾年,毛裡的油性攢了一輩子,能不光亮?”

“那這皮子能賣多少錢?”林秀花問。

“賣?不賣。”冷潛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志軍說了,給你做皮襖。”

林秀花嘴上說“我不要,留給志軍穿”,手卻沒離開那張皮子,從腦袋摸到尾巴,又從尾巴摸到腦袋。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娘摸皮子,心裡頭熱乎乎的。他想起小時候,娘穿的那件舊棉襖,補丁摞補丁,領子磨得發白,袖子短了一截,露著裡頭的舊棉花。那時候他就想,等長大了,給娘做件好皮襖。現在皮襖有了,豹子皮的,比全屯子任何人的皮襖都好。

“娘,等過了年,找最好的皮匠,給您做件皮襖。”他說。

林秀花沒說話,低著頭摸皮子,眼圈紅了。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天沒亮,胡安娜就起來忙活了。灶房裡熱氣騰騰的,燉肉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冷志軍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灶臺前站了半個多時辰了,臉上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

“燉的啥?”冷志軍湊過去看。

“熊掌。你不是說過年燉熊掌嗎?昨晚就泡上了,今早天不亮就下鍋了。”

鍋裡的熊掌燉得咕嘟咕嘟響,湯白得像奶,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冷志軍嚥了咽口水,想掀鍋蓋看看,被胡安娜一巴掌開啟了:“別掀,跑了氣就燉不爛了。”

冷小軍也起來了,揉著眼睛鑽進灶房:“媽,啥味?這麼香!”

“熊掌。去洗臉刷牙,一會兒就能吃了。”

冷小軍跑去洗臉刷牙,比平時快了三倍,水濺了一脖子,沫子沒吐乾淨就跑了回來。大灰二灰跟在他腳後跟跑,比他還急。

早飯是熊掌湯下麵條。胡安娜把燉熊掌的湯舀了一盆,煮了一大鍋麵條,切了一把蔥花撒上。一家人圍著炕桌吃麵,吸溜吸溜的,誰都不說話。熊掌湯鮮得沒法說,麵條吸飽了湯,滑溜溜的,一口下去滿嘴香。冷小軍吃了兩大碗,還要,被胡安娜攔住了:“留點肚子,晚上還有好的呢。”

大灰二灰蹲在炕沿邊,眼巴巴地看著,冷小軍偷偷夾了一筷子麵條給它們,兩個小東西搶著吃了,又抬頭看他。小黑也湊過來了,趴在炕沿邊,鼻子一抽一抽地聞。點點倒是淡定,趴在地上眯著眼睛,不爭不搶。

吃完早飯,一家人開始忙活年夜飯。冷潛殺了一隻雞,褪了毛,開膛破肚,收拾得乾乾淨淨。林秀花剁餡子,豬肉酸菜的,叮叮噹噹地剁了一上午。胡安娜和麵,揉了一遍又一遍,面揉得光溜溜的,蓋上布醒著。冷志軍劈柴,把灶房門口的柈子垛又加高了一層。

冷小軍幫不上忙,帶著大灰二灰在院子裡玩。小黑也跟著,三個小東西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渾身是雪。點點站在旁邊看,偶爾用鼻子拱一下滾到腳邊的大灰,大灰被拱了個跟頭,爬起來接著滾。

下午,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黑子。他手裡拎著一個樺皮簍子,裡頭裝著曬乾的蘑菇和木耳。“過年了,給嬸子拿點蘑菇木耳燉肉吃。”他把簍子遞給林秀花,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冷志軍家貼的對聯和掛的紅燈籠,悶聲說:“好看。”

“進屋坐,喝口水。”冷志軍拉著他進了屋。

阿力克坐在炕沿上,接過胡安娜遞過來的茶碗,雙手捧著,慢慢喝。他不愛說話,但今天話多了一些:“我爸說了,那張豹子皮好,他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好的豹子皮。他說你們有福氣,老黑山的山神爺賞飯吃。”

“大叔身子還好?”

“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遠路。但他高興,說你們打了大豹子,給他長了臉。”

冷志軍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東西,遞給阿力克:“這是給大叔帶的,熊油。用那頭大公熊的板油煉的,治腿疼最靈。”

阿力克接過來,揣進懷裡,嘴角翹了一下。

下午,呼延鐵柱和巴特爾也來了。呼延鐵柱騎著他那匹青馬,巴特爾騎著棗紅馬,後頭還跟著他兩個徒弟。幾個人在院子裡下了馬,拍打著身上的雪。

“志軍,過年好!”呼延鐵柱笑呵呵地喊。

“過年好!進屋坐!”

幾個人進了屋,炕上已經擺滿了。熊掌燉了一鍋,野豬肉燉幹蘑菇,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湯,還有一大盆豬肉酸菜餡餃子。冷潛把人參酒搬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

“來,先喝一口,過年了!”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渾身熱乎乎的。

“吃熊掌!”冷志軍夾了一塊放進林秀花碗裡,“娘,您嚐嚐。”

林秀花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爛乎,香!”

“再嚐嚐這個,野豬肉燉蘑菇。”冷志軍又給她夾了一筷子。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你吃你的。”

冷小軍早就自己動手了,左手一個熊掌,右手一個餃子,嘴裡塞得滿滿的。大灰二灰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他偷偷扔了一塊肉,兩個小東西搶著吃了。小黑也湊過來了,趴在他腳邊,眼巴巴地看著,他又扔了一塊,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還想要。

“別餵了,它們吃飽了就不鬧了。”胡安娜說。

冷小軍不聽,又扔了一塊。大灰二灰搶,小黑也搶,三個小東西在桌子底下打起來了,滾成一團。點點趴在地上,眯著眼睛看,不摻和。

“行了行了,別打了。”冷志軍彎腰把大灰二灰拎起來,放在炕上。兩個小東西在炕上打了個滾,又跑到林秀花身邊去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個人歪在炕上說話。呼延鐵柱摸著他的大弓,弓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刻痕——那隻大豹子的記號。

“加上這回,我用這張弓打了八頭熊,三隻豹子,還有數不清的鹿和狍子。”他摸著那些刻痕,像是在摸甚麼寶貝,“這張弓跟了我二十多年了,比老婆還親。”

“你老婆聽見了,不讓你上炕。”巴特爾開玩笑。

“她不讓上炕,我就跟弓睡。”

大家都笑了。

巴特爾把他的套馬杆靠在牆角,杆子上也刻了痕,打狼的記號。“這回打了十五隻狼,我又添了十五道痕。加上以前的,一共打了四十三隻狼了。”

“四十三隻!那可不少。”冷志軍說。

“不算多。我爹年輕時,一年打二三十隻。現在狼少了,一年能打十幾只就不錯了。”

冷潛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我年輕時,老黑山裡的狼多,一群一群的,幾十只一群。冬天沒東西吃就下山,咬牛咬馬咬人,禍害得厲害。那時候家家戶戶都打狼,一年能打死上百隻。後來狼被打怕了,不敢下山了,山裡的也少了。”

“現在又多了。”巴特爾說,“這回一下子來了二十多隻,要不是咱們打散了,明年春天更多。”

“多了就打。”冷潛說,“趕山人有趕山人的規矩,該打的時候打,不該打的時候不打。狼多了禍害牲口,就得打。但不能打絕了,打絕了也不行,山裡的東西得有個平衡。”

冷志軍聽著爹說的話,心裡頭琢磨。該打的時候打,不該打的時候不打。這話跟莫日根說的一樣。打獵不是跟山過不去,是跟山過日子。

夜深了,幾個人才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遠處傳來爆竹聲,噼裡啪啦的,是屯子裡的人家在過年。

“志軍,過年好。”呼延鐵柱騎在馬上,回頭說。

“過年好。”

“明年再進山,還叫我。”

“一定。”

馬蹄聲在雪地裡漸漸遠了。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頂上的雪在月光下泛著白光。

回到屋裡,胡安娜正在收拾碗筷。林秀花坐在炕上,摸著那張豹子皮,還沒摸夠。冷小軍已經睡著了,趴在炕上,手裡還攥著一個餃子。大灰二灰趴在他旁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圓了,照在窗紙上,白花花的。他想著這一年的事,進山打熊,打野豬,打猞猁,打豹子,打狼。打了這麼多東西,攢了這麼多皮子,日子越過越好了。

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明年進山,他還帶著它。

外頭的爆竹聲越來越密了,新的一年要來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黑乎乎的,像座小山。大灰二灰也長大了,蹲在他肩膀上,灰黃色的毛,耳朵上聳著兩撮黑毛。

他站在山頂上,看著遠方。遠方的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他笑了笑,邁開步子,往山下走去。點點跟在他身後,小黑跟在他身後,大灰二灰也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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