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豹子的皮晾在倉房裡,跟母豹子皮並排掛著。林秀花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摸摸這張,摸摸那張,嘴裡唸叨著:“一對,齊了。”冷小軍也跟著去看,仰著腦袋比劃了半天,說公的比母的大這麼多,兩隻手比了個一尺多的距離。大灰二灰也想進去,被胡安娜攔在門口,兩個小東西撓門撓了半天,沒人理它們,只好去找小黑玩。小黑現在比它們大好幾圈,一巴掌就能把它們拍個跟頭,但它不拍,趴在地上由著它們在身上爬。
臘月二十八這天,巴特爾騎馬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後頭跟著兩個草原屯的牧民,騎的馬渾身是汗,像是跑了遠路。
“志軍,出事了。”巴特爾翻身下馬,臉上的表情比上回發現公豹子還嚴肅,“江邊那邊發現狼群了。很大一群,從北邊過來的,在江邊的草場上轉了好幾天了。咬死了好幾頭牛,還傷了人。”
“多少人?”冷志軍問。
“十幾只,可能還不止。我們屯的人看見過,灰壓壓一片,少說有二十隻。”
冷志軍心裡頭一沉。二十隻狼的狼群,他沒見過,但聽爹說過。爹說早年老黑山裡有大狼群,幾十只一群,冬天沒東西吃就下山,咬牛咬馬咬人,禍害得厲害。後來被人打散了,好多年沒見過。這回又來了。
冷潛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臉色也變了。“二十隻的狼群,不好對付。狼這東西精,打一隻兩隻容易,打一群難。”
“咋辦?”冷志軍問。
冷潛沒說話,掏出菸袋點上,吸了兩口,慢慢吐出來:“打。不打不行,它禍害牲口,遲早禍害到人頭上。但不能硬打,得用圍獵的法子。”
“咋圍?”
“江邊那地方,一面是江,三面是草甸子。狼群在草甸子上,人從三面圍上去,把它們往江邊趕。趕到江邊,它們沒處跑了,就好打了。”
巴特爾點頭:“我們蒙古人打狼也是這個法子。馬群圍,人開槍,狼跑不了。”
“啥時候去?”冷志軍問。
“明天。今天準備,明天一早走。”
冷潛轉身進屋,把老洋炮從牆上摘下來,開始擦。他擦得很仔細,比上回還仔細。槍管擦了又擦,槍機上了油,火藥和鉛彈翻出來檢查了好幾遍。他又把那把獵刀磨了磨,雖然已經很鋒利了,但他還是磨了好一會兒。
冷志軍把那把短刀從腰上解下來,也磨了磨。上回打公豹子的時候,這把刀沒派上用場,但他知道,打狼群的時候,刀比槍管用。狼衝到跟前的時候,來不及開槍,只能用刀。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牽著兩頭馴鹿,後頭跟著黑子和三條鄂倫春獵狗。這回他沒帶帳篷和乾糧,帶的是皮繩、鐵夾子和幾捆狼夾子。狼夾子比普通鐵夾子大一圈,專門對付狼的。
呼延鐵柱也來了,揹著大弓,腰裡掛著箭壺。他多帶了一壺箭,三十支,箭頭都淬過火,能射穿狼皮。
巴特爾回去準備了。他帶了五個徒弟,每人騎一匹馬,帶一套馬杆和牛皮繩。加上他自己,一共六匹馬。六匹馬對付二十隻狼,不一定夠,但比沒有強。
夜裡,幾個人聚在冷志軍家商量對策。冷潛把江邊草甸子的地圖畫出來,標出狼群出沒的位置。
“從北邊來的,在江邊轉了好幾天了。”巴特爾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昨天在這兒,今天可能往南走了。咱們明天從南邊上去,把它們往北趕,趕到江邊。”
“江邊有冰,狼能上冰不?”冷志軍問。
“能。但冰上滑,狼跑不快。人在冰上也不方便,得穿防滑的鞋。”
“那就穿防滑的。把氈襪套在鞋外頭,能防滑。”
“狗帶不帶?”阿力克問。
“帶。狗能追狼,能堵狼,還能報信。但狗不能多,多了亂。帶黑子一條就夠了。黑子經驗足,知道咋對付狼。”
“槍呢?咋打?”
“三面圍上去,把狼群趕到江邊。到了江邊,狼沒處跑了,就開槍打。先打頭狼,頭狼一倒,狼群就亂了。再打母狼,母狼一倒,小狼就散了。剩下的就好打了。”
商量到半夜,幾個人才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志軍,明天小心點。”呼延鐵柱騎在馬上,回頭說。
“你也小心。”
“嗯。”
馬蹄聲在雪地裡漸漸遠了。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江邊方向。黑乎乎的,看不見,但他知道狼群在那兒,二十多隻,灰壓壓一片。
回到屋裡,胡安娜還沒睡,坐在炕上納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邊,睡得很香。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明天又要進山?”胡安娜低著頭問。
“嗯。打狼。”
“打狼……狼多不?”
“多。二十多隻。”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針紮在鞋底上,半天沒拔出來。“二十多隻……危險不?”
“危險。但沒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爾大哥在。”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低著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比上回還密,一針一針的。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明天的事,想著那群狼。他見過狼,單隻的,兩三隻的,但沒見過二十多隻的狼群。爹說狼群厲害,頭狼聰明,母狼兇狠,小狼跑得快。人跟狼群幹,不能硬拼,得用腦子。
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沒摘下來。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茶葉蛋,又切了一盤鹹肉,用油紙包好,裝進簍子裡。
“夠了夠了,就去一天,帶這麼多幹啥?”
“多帶點沒錯。萬一耽擱了呢?”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裝好。
天剛亮,隊伍就出發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馴鹿馱著皮繩和狼夾子,走得慢騰騰的。巴特爾和他五個徒弟騎著馬,每人帶一套馬杆。呼延鐵柱騎著青馬,揹著大弓。冷潛騎著馬,揹著老洋炮。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江邊草甸子。草甸子很大,一眼望不到邊,被雪蓋著,白茫茫的。江在草甸子北邊,凍實了,冰面上蓋著雪,看不出來是江。
巴特爾指著草甸子北邊:“狼群就在那邊。昨天有人看見過,灰壓壓一片,在雪地上趴著。”
冷潛看了看地形。草甸子南邊是山,東邊和西邊也是山,北邊是江。三面是山,一面是江,正好圍獵。
“巴特爾,你帶人從東邊繞過去。阿力克,你帶狗從西邊繞過去。我和志軍從南邊上去。三面圍,把它們往北趕。趕到江邊,就開槍打。”
幾個人分頭行動。巴特爾帶著五個徒弟騎馬往東邊去了,阿力克帶著黑子往西邊去了。冷潛和冷志軍從南邊慢慢地往北走。
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冷志軍看見了狼群。在草甸子北邊,靠近江邊的地方,灰壓壓一片,趴著躺著,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舔毛,有的在雪地上打滾。數了數,大大小小二十多隻。領頭的那隻最大,灰白色的毛,趴在那裡比別的狼高出一截,耳朵豎著,不時抬起頭往四周看。
“頭狼。”冷潛小聲說,“先打它。”
冷志軍端起步槍,瞄準了頭狼。頭狼離他大概兩百步遠,在雪地上趴著,側面對著他。他瞄了瞄,覺得太遠,沒把握。
“再近點。”他小聲說。
兩個人貓著腰,藉著雪地上的灌木叢掩護,慢慢地往前摸。往前摸了幾十步,離狼群只有一百多步了。頭狼抬起頭,往這邊看了看,耳朵豎得直直的。
“它發現咱們了。”冷潛小聲說,“打!”
冷志軍扣動扳機——“砰”——槍聲在草甸子上炸開,震得雪地上的雪簌簌地跳。
頭狼慘叫一聲,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它沒倒下,站起來,往北邊跑。狼群炸了窩,跟著頭狼往北邊跑。
“追!”冷潛喊。
兩個人站起來,往北邊追。東邊傳來馬蹄聲,巴特爾帶著徒弟從東邊包過來了。西邊傳來狗叫聲,阿力克帶著黑子從西邊包過來了。三面圍,把狼群往北邊趕。
狼群跑得很快,但雪深,跑不快。頭狼受了傷,跑得更慢。它跑在最後頭,嘴裡噴著白氣,血從胸口滴在雪地上,一串紅點。
跑到江邊,狼群停住了。江面上是冰,冰上蓋著雪,看不清哪是冰哪是雪。狼群在江邊轉圈,不敢上冰。
“開槍!”冷潛喊。
冷志軍舉槍瞄準頭狼。頭狼離他不到五十步,側面對著他,喘著粗氣。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頭狼慘叫一聲,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狼群亂了。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江面上跑。往江面上跑的幾隻,蹄子踩在冰上,打滑,跑不快。巴特爾騎馬追上去,套馬杆一甩,套住一隻,馬一使勁,狼被拖出去老遠。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射中一隻,狼在冰上打了個滾,不動了。
冷志軍裝好子彈,又開了一槍,打中一隻。黑子追上去,咬住一隻的後腿,狼回過頭咬黑子,阿力克一箭射過去,射中狼的脖子。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二十多隻狼,打死了十五隻,跑了幾隻。雪地上躺著灰壓壓一片,血把雪染紅了。
“好!”巴特爾騎馬跑過來,臉上帶著笑,“打得好!十五隻,夠本了!”
冷潛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狼。頭狼最大,灰白色的毛,嘴邊長著白鬍子,是頭老狼。還有幾隻母狼,幾隻半大的小狼。
“皮子能賣錢,狼牙能辟邪,狼肉餵狗。”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收拾收拾,回家。”
大家把狼一隻一隻地堆在一起。十五隻,大大小小,堆了一堆。阿力克把皮剝下來,狼牙拔下來,狼肉剁成塊,裝在馴鹿背上的筐子裡。
冷志軍把那隻頭狼的皮剝下來,翻過來看了看。毛又密又厚,灰白色的,摸著很軟。他把狼牙拔下來,用紅繩穿好,掛在脖子上。
“回去給冷小軍。”他想。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馴鹿馱著狼皮和狼肉,走得慢騰騰的。冷志軍走在後頭,看著那一堆狼皮,心裡頭又後怕又高興。後怕的是剛才狼群衝過來的時候,要是頭狼沒被打死,狼群不亂,人跟狼群幹起來,不知道誰輸誰贏。高興的是打著了,十五隻狼,好幾年沒見過這麼多狼。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冷志軍脖子上的狼牙,問:“打著多少?”
“十五隻。”
“這麼多!”胡安娜嚇了一跳。
“頭狼最大,皮子好,狼牙給冷小軍戴。”
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看見冷志軍脖子上的狼牙,眼睛瞪得溜圓:“爸,這是啥?”
“狼牙。給你戴的,辟邪。”
冷小軍接過狼牙,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大灰二灰也湊過來聞,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跑回去了。
晚上,一家人圍在炕上看狼皮。十五張狼皮,大大小小,堆了半炕。頭狼的皮最大,灰白色的毛,又密又厚。
“這張皮子,給爹做皮褥子。”冷志軍說,“鋪在炕上,暖和。”
冷潛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狼皮上,不肯下來,翻來覆去地打滾。
“這兩個小東西,啥皮子都喜歡。”胡安娜笑著說。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還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這是他進山一年的收穫。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想起今天那群狼,想起頭狼衝過來時的樣子,想起它眼睛通紅齜著牙的樣子。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以後進山,還得小心。”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