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豹子皮在炕上鋪了三天,林秀花翻過來掉過去地摸,就是捨不得讓人拿去做皮襖。“再放放,等過了年再做。”她說。冷志軍知道她心疼,也沒催。倒是冷小軍天天趴在皮子上打滾,大灰二灰也跟著他在皮子上翻跟頭,三個小東西鬧成一團,把皮子上的毛滾得亂糟糟的。林秀花心疼得直叫喚,把他們都攆下去,用梳子把毛一點一點地梳順。
“這皮子金貴,不能糟踐。”她一邊梳一邊唸叨,“你爸差點讓豹子撲了,才得了這張皮子。你們倒好,在上頭打滾,毛都滾掉了。”
冷小軍被說得不好意思,蹲在旁邊看奶奶梳毛。大灰二灰不管,趁林秀花不注意又跳上去了,被胡安娜一手一個拎下來,關到外屋去了。兩個小東西在外屋撓門,吱吱叫,沒人理它們。
小黑倒是老實,趴在點點肚皮底下,眯著眼睛看熱鬧。它現在長大了不少,快趕上點點高了,但還跟小時候一樣,點點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點點趴著它就往點點肚皮底下鑽,點點站起來它就咬點點的尾巴。點點脾氣好,由著它鬧,偶爾用角頂它一下,它在地上打個滾,爬起來又追上去。
臘月二十五這天,阿力克又來了。這回他沒騎馬,是走來的,臉上帶著比上次發現豹子還嚴肅的表情。冷志軍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的臉色,手裡的斧頭停住了。
“又出事了?”
“西溝那邊又有豹子腳印了。”阿力克蹲下來,在雪地上畫了個腳印形狀,“比上回那隻還大。”
冷志軍心裡頭一沉。上回那隻豹子已經夠大了,比那隻還大,那得是多大?他蹲下來看阿力克畫的腳印,確實比上回的大一圈,爪子印更深,前頭的指甲印更明顯。
“你看清了?不是上回那隻留下的?”
“看清了。上回那隻的腳印我認得,這隻大一圈,不是同一只。”阿力克站起來,往北邊看了看,“可能是一對。公的母的,一隻被打死了,另一隻來找。”
冷潛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臉色也變了。他蹲下來看腳印,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是公的。公豹子比母的大,腳印也大。上回打的是母的,這回這隻才是正主。”
“這東西記仇不?”冷志軍問。
“記仇。”冷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豹子這東西,記性好。你打了它的伴,它記住你了,會來找你。你不去找它,它也會來找你。”
冷志軍想起上回那隻豹子撲過來時的樣子,眼睛通紅,齜著牙,爪子像鉤子。那是一隻母豹子,已經夠兇了。公豹子比母的大,比母的兇,比母的厲害。他心裡頭有點發毛。
“打不打?”阿力克問。
冷潛沒說話,掏出菸袋點上,吸了兩口,慢慢吐出來:“打。這東西記仇,你不打它,它來找你。與其等它來,不如去找它。”
“啥時候去?”
“明天。今天準備,明天一早走。”
冷潛轉身進了屋,把老洋炮從牆上摘下來,開始擦。他擦得很仔細,比上回還仔細。槍管擦了又擦,槍機上了油,火藥和鉛彈翻出來檢查了好幾遍。他又把那把獵刀從櫃子裡翻出來,在磨石上磨。刀磨得鋥亮,刃口能刮鬍子。
“爹,你怕了?”冷志軍蹲在旁邊看他磨刀。
冷潛沒說話,磨完了刀,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把短刀,遞給冷志軍:“這個你帶上。上回豹子撲你的時候,你要是有刀,就不至於那麼被動。”
冷志軍接過短刀,拔出鞘看了看。刀不長,一尺來長,但很沉,刃口雪亮,柄上纏著麻繩,防滑。
“這刀是你爺爺留給我的,跟了我一輩子。現在我把它給你。”冷潛看著那把刀,目光裡有不捨,也有期待,“好好用,別給你爺爺丟臉。”
冷志軍把刀插回鞘裡,別在腰上。刀很沉,墜得腰帶往下垮,但他沒換地方。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
阿力克回去準備了。他把那三條鄂倫春獵狗都帶上,又帶了黑子。四條狗,對付公豹子,不一定夠。他又多帶了幾條皮繩,多帶了幾副鐵夾子。呼延鐵柱和巴特爾也得了信,騎馬趕來了。呼延鐵柱把大弓檢查了一遍,又磨了三十支箭,箭頭淬了三回火。巴特爾把棗紅馬餵了精料,備上新馬掌,帶了套馬杆和牛皮繩,還多帶了一根備用的。
“公豹子比母的厲害。”巴特爾說,“我們蒙古草原上,打公豹子得用馬群圍。馬跑得快,豹子追不上馬,馬能把豹子累垮。”
“咱們沒有馬群,只有幾匹馬。”冷志軍說。
“那就用狗。狗追,馬堵,人開槍。”
夜裡,幾個人聚在冷志軍家商量對策。冷潛把老黑山西溝的地圖畫出來,標出阿力克發現豹子腳印的位置。
“從腳印看,這隻公豹子比上回那隻大不少。”阿力克說,“腳印深,說明體重沉。爪子印長,說明指甲長。這東西不好對付。”
“不好對付也得對付。”冷潛說,“它記仇,你不打它,它來找你。咱們明天進山,順著腳印追。狗在前頭追,馬在兩邊堵,人在後頭開槍。追上就打,打不死就圍,圍不住就套。”
“要是它跑進石縫裡呢?”呼延鐵柱問。
“用煙燻。上回燻出來一隻,這回也能燻出來。”
“要是它上樹呢?”
“上樹更好辦。它在樹上跑不了,人在底下開槍,一槍一個。”
商量到半夜,幾個人才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志軍,明天小心點。”呼延鐵柱騎在馬上,回頭說。
“你也小心。”
“嗯。”
馬蹄聲在雪地裡漸漸遠了。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頂上的雪在月光下泛著白光。他心裡頭不踏實,比上回還不踏實。公豹子,比母的大,比母的兇,比母的厲害。上回那隻母的差點撲了他,這回公的會咋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不去,豹子會來找他。與其等它來,不如去找它。
回到屋裡,胡安娜還沒睡,坐在炕上納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邊,睡得很香。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明天又要進山?”胡安娜低著頭問。
“嗯。”
“這回打啥?”
“豹子。公的。”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針紮在鞋底上,半天沒拔出來。“公的……比上回那隻還厲害?”
“厲害。但沒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爾大哥在。”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低著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比上回還密,一針一針的,像是要把甚麼縫住。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明天的事,想著那隻公豹子。他沒見過公豹子,但聽爹說過。爹說公豹子比母的大一圈,爪子有半拃長,一巴掌能拍死一條狗。它跑得快,會爬樹,會偷襲,會從背後撲人。你走在林子裡,它在樹上跟著你,你看不見它,它看得見你。等你走到它下頭,它一跳就下來了,一巴掌拍在你腦袋上,你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很沉,硌得他腰疼,但他沒摘下來。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他得帶著它,用它。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茶葉蛋,又切了一盤鹹肉,用油紙包好,裝進簍子裡。
“夠了夠了,就去一兩天,帶這麼多幹啥?”
“多帶點沒錯。萬一耽擱了呢?”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裝好。
天剛亮,阿力克就來了。他騎著馬,牽著兩頭馴鹿,後頭跟著黑子和三條鄂倫春獵狗。馴鹿背上馱著皮繩、鐵夾子、帳篷和乾糧。呼延鐵柱和巴特爾也來了,一個揹著大弓,一個拎著套馬杆。
冷潛揹著老洋炮,腰裡彆著獵刀,肩上挎著彈藥袋。他今天穿上了那張大熊皮做的皮襖,又厚又沉,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走吧。”冷潛說。
隊伍出發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馴鹿排成一隊,馱著滿滿的東西,走得慢騰騰的。巴特爾和呼延鐵柱騎著馬走在兩邊,冷潛在最後頭壓陣。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
雪比上回還深,路更難走。馬走幾步就打滑,巴特爾和呼延鐵柱只好下馬,牽著馬走。點點走在前頭,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溝。阿力克帶著大家往溝裡頭走,走到上回設埋伏的地方,停下來看雪地上的腳印。腳印很多,狍子的、野兔的、狐狸的,還有一串梅花形的,比上回那隻大三圈。
“往溝裡頭去了。”阿力克順著腳印往前看,“可能還在溝裡頭。”
冷潛看了看地形。上回設埋伏的窄道還在,但公豹子不一定走這條路。它比母的精,比母的狡猾,不會走老路。
“順著腳印追。”冷潛說,“狗在前頭追,馬在兩邊堵,人在後頭開槍。”
阿力克把狗從馴鹿背上放下來。四條狗在地上聞了聞,尾巴豎起來了,順著腳印往前跑。阿力克跟在狗後頭,貓著腰,儘量不發出聲音。冷志軍跟在他後頭,槍端在手裡,點點走在最後頭。
順著溝底追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處岔溝。岔溝很窄,兩邊的石崖很高,溝底全是亂石頭,被雪蓋著,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
狗在岔溝口停下來,朝著溝裡頭叫。阿力克舉起手,示意冷志軍停下。
“在裡頭。”他壓低聲音說。
冷志軍往溝裡頭看。溝裡頭黑乎乎的,看不清。但能聽見聲音——爪子扒石頭的“嚓嚓”聲,還有低沉的“呼呼”聲,像悶雷。
“它知道咱們來了。”阿力克小聲說,“在裡頭等著呢。”
冷潛從後面趕上來,看了看地形。岔溝窄,兩邊石崖高,人進去施展不開。豹子在裡頭等著,人進去就是送死。
“不能進去。”他說,“得把它引出來。”
“咋引?”冷志軍問。
“用狗。狗進去叫,它受不了就出來了。”
阿力克朝狗吹了聲口哨。四條狗叫得更兇了,黑子帶頭往溝裡頭衝,另外三條跟在後頭。溝裡頭傳來豹子的吼聲,低沉的,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狗在溝裡頭叫,豹子在溝裡頭吼,混在一起,聽不清誰是誰。冷志軍端著槍,瞄準溝口,手心出了汗。
不一會兒,溝裡頭竄出一個灰黃色的影子——是豹子!公豹子,比上回那隻大一圈,渾身灰黃色的毛,黑色的斑點密密麻麻的,尾巴又粗又長,足有三尺多。它從溝裡頭衝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打!”冷潛喊。
冷志軍扣動扳機——“砰”——槍聲在溝裡炸開,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豹子慘叫一聲,身子晃了晃,但沒倒下。它轉過身,朝冷志軍撲過來。冷志軍來不及裝第二發彈,往旁邊一閃,豹子從他身邊衝過去,爪子劃在他的胳膊上,“刺啦”一聲,皮襖袖子開了道口子,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呼延鐵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豹子的後背。豹子又一個踉蹌,但還沒倒,轉身朝呼延鐵柱撲過去。呼延鐵柱往後退了兩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滿了弓。豹子撲到跟前的時候,他一箭射在豹子的脖子上。豹子嗷地一聲,前腿一軟,栽倒在地。
“補一槍!”冷潛喊。
冷志軍跑過去,對著豹子的腦袋又開了一槍。豹子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大家圍上去。這豹子真大,比上回那隻大了一圈,渾身灰黃色的毛,黑色的斑點又大又密,像銅錢一樣。尾巴又粗又長,足有三尺多。嘴裡的牙白森森的,爪子像鉤子,有半拃長。
“好傢伙!”巴特爾倒吸一口涼氣,“這豹子得一百五十斤!”
“公的,壯年,正厲害的時候。”冷潛蹲下來,掰開豹子嘴看了看牙口,“這東西記仇,你不打它,它來找你。打了就打了,省心了。”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胳膊上的傷。皮襖袖子被劃了道口子,胳膊上有幾道血痕,不深,但疼。胡安娜給他縫的皮襖,又壞了。上回後背劃了道口子,這回袖子又劃了道口子。回去又得挨說了。
“傷著了?”冷潛問。
“沒事,皮外傷。”
冷潛看了看他的胳膊,點了點頭:“還行,沒傷著骨頭。下回注意,豹子撲你的時候,別往旁邊閃,往前撲。往前撲它撲不著你,往旁邊閃它爪子能夠著你。”
冷志軍記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馴鹿馱著豹子,走得慢騰騰的。冷志軍走在後頭,看著那隻豹子,心裡頭又後怕又高興。後怕的是剛才豹子撲過來那一下,要不是閃得快,就被它撲倒了。高興的是打著了,這麼大一隻公豹子,好多年沒見過。公的母的都打了,一對,齊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冷志軍胳膊上的傷,臉白了:“傷著了?”
“沒事,皮外傷。”
“皮外傷也是傷!”胡安娜拉著他進屋,翻出藥箱子,給他上藥包紮。胳膊上有幾道血痕,不深,但很長,從手腕一直劃到胳膊肘。
“好在皮襖厚,要是薄點,你這胳膊就廢了。”胡安娜一邊包一邊說,眼眶紅了。
“沒事,不疼。”
“還不疼?都見血了!”
冷志軍不說話了,由著她包。包完了,胡安娜看著那件皮襖,袖子被劃了道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這件皮襖,壞了兩次了。上回後背,這回袖子。下回還不知道哪兒呢。”
“下回小心點,不會再壞了。”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把皮襖收起來,拿回屋去補了。
晚上,一家人圍在炕上看公豹子皮。冷潛把皮剝下來,攤開在炕上。皮子很大,比上回那張還大一圈,灰黃色的毛,黑色的斑點又大又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張皮子,比上回那張還好。”冷潛摸著豹子皮說。
“留著給志軍做皮襖。”林秀花說,“他那件壞了,該換新的了。”
“不換,補補還能穿。”冷志軍說。
“補補還能穿,但不如新的暖和。”林秀花把皮子疊好,收起來,“等過了年,找好皮匠,給你做件新的。”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大灰二灰趴在公豹子皮上,不肯下來,翻來覆去地打滾。
“這兩個小東西,上回趴在母豹子皮上,這回趴在公豹子皮上,比人還識貨。”胡安娜笑著說。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這一炕的皮子——熊皮、猞猁皮、母豹子皮、公豹子皮,還有狍子皮、鹿皮,堆了半炕。這是他進山一年的收穫,也是他趕山人的本錢。
他想起今天那隻公豹子,想起它撲過來那一下,想起它眼睛通紅齜著牙的樣子。他的手摸了摸胳膊上的傷,雖然包著布,但還是隱隱地疼。
“以後進山,得更小心點。”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