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冷志軍就醒了。炕上其他人還睡著,冷小軍蜷在胡安娜懷裡,小嘴一張一合地吧唧著,不知夢見啥好吃的。冷潛的呼嚕聲從炕頭傳過來,一聲比一聲響,震得窗戶紙都跟著顫。
冷志軍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拎著鞋光腳走到外屋,才把鞋穿上。胡安娜在裡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這麼早幹啥去?”
“再去一趟莫日根大叔那兒,昨天有些事兒沒細說。”冷志軍壓著嗓子,“你睡吧,我帶了乾糧。”
他在灶房裡拿了兩張餅子揣在懷裡,又灌了一葫蘆水。點點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看見他出來,輕輕“呦”了一聲,用角頂開院門。
清晨的冷家屯還在睡著。東邊的山頭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屯子裡的雞才開始叫頭一遍。冷志軍和點點順著屯子後面的小路上山,露水打溼了褲腿,涼絲絲的。山路兩旁的柞樹葉子還沒長開,毛茸茸的嫩芽在晨光裡泛著淡紅色,像是誰用毛筆尖蘸了胭脂點上去的。
走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翻過一道樑子,就到了鄂倫春屯。這個屯子比冷家屯還小,攏共十來戶人家,都是樺樹皮蓋的尖頂房子,跟漢族人的土房不一樣。屯子後面是一片白樺林,林子邊上拴著幾匹馬,還有幾頭馴鹿,低著頭啃地上的草。
冷志軍熟門熟路地找到莫日根家。老爺子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院子裡用樺樹皮編筐。他身邊蹲著一條老獵狗,毛都花白了,趴在地上耷拉著眼皮,聽見動靜才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大叔,我又來了。”冷志軍推開柵欄門。
莫日根抬起頭,露出一口黃牙:“來得早。吃了嗎?”
“帶了乾糧。”
“別吃那涼的了,進屋,讓你嬸子給你熱碗粥。”
冷志軍跟著進了屋。鄂倫春人的房子看著不大,裡頭還挺寬敞,中間是個鐵皮爐子,燒著柈子,屋裡熱烘烘的。莫日根的老伴兒正在爐子上熬粥,看見冷志軍進來,也不說話,舀了一碗遞過來,又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碟子鹹菜。
冷志軍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糊糊的,放了鹼,有一股特別的香味。他一邊喝一邊打量屋裡——牆上掛著好幾張獸皮,有狍子皮、鹿皮、猞猁皮,最顯眼的是正中間那張熊皮,足有六尺長,油光鋥亮,嘴張著,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
“這張皮子,是我二十五歲那年打的。”莫日根注意到冷志軍的目光,伸手摸了摸熊皮,“那時候我跟你這麼大,一個人進老黑山,碰見這頭熊,三百多斤,一槍打在腦門上,熊滾下山坡,我在後頭追,追了二里地才追上。”
冷志軍聽得入神:“一個人打的?”
“一個人。”莫日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當年的事,“那會兒年輕,不知道怕。要擱現在,借我兩個膽兒也不敢一個人進山了。”
冷志軍把碗裡的粥喝完,抹了把嘴:“大叔,昨天我走得急,有些事兒沒細問。進老黑山深處,得準備些啥?”
莫日根從腰裡摸出菸袋,裝上菸絲,點上火,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你爹沒跟你說?”
“說了個大概,具體的還得問您。”
“那你聽好了。”莫日根磕了磕菸灰,“第一,傢伙什得備齊。槍要擦好,火藥鉛彈要多帶,不能省。冬天山裡冷,火藥受潮了打不響,所以得用油紙包好,貼身放著。箭要多備,呼延鐵柱那小子箭法好,但箭得夠用,打大牲口,一箭兩箭不管用,得連珠箭。”
冷志軍點頭記著。
“第二,糧草得備足。冬天進山,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帶乾糧不夠,得帶炒麵、肉乾、奶疙瘩。還得帶酒,高度的,驅寒用。鹽也不能少,打著的獵物當場就得用鹽醃上,不然肉放不住。”
“第三,狗得帶夠。你家那幾條狗不行,太小,進山打大牲口不頂事。我給你借幾條鄂倫春的獵狗,都是跟熊幹過的,不怕事兒。再讓阿力克帶他那條老狗‘黑子’,那狗精著呢,能聞出三里地外的野豬味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莫日根看著冷志軍,“進山的人,心要齊。老黑山裡頭不是鬧著玩的,一個不對付,就是人命關天。你爹當年跟我進山,我倆一條心,他說往東我絕不往西。這次你去,你是領頭的,說話得算數,誰要是不聽招呼,趁早別去。”
冷志軍鄭重地點頭:“大叔,我記住了。”
莫日根又吸了口煙:“還有,你得學會聽山。”
“聽山?”
“對。山裡有啥,山會告訴你。”莫日根指著窗外,“你看那樹,葉子朝哪邊歪,風就從哪邊來。你聽那鳥叫,山雀子叫得急,說明有東西過來了;松鴉叫得歡,說明那邊有死牲口;啄木鳥不叫了,說明林子裡進了生人。這些都是山在跟你說話,你得會聽。”
冷志軍聽得入了迷。這些東西,爹也教過他一些,但沒有莫日根說得這麼細。
“還有。”莫日根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個樺樹皮做的哨子,有小手指長,扁扁的,“這是鹿哨,能學鹿叫。春天學母鹿叫,引公鹿來;秋天學公鹿叫,爭地盤的時候最好使。你吹吹看。”
冷志軍接過來,放在嘴邊吹了一下——“嗚——”聲音又粗又悶,像牛叫。
“不對不對。”莫日根搖頭,“你舌頭得頂著上牙床,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這樣——”
他拿過哨子,放在嘴邊,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一吹——“呦呦——呦——”聲音又細又長,跟真鹿叫一模一樣。
冷志軍又試了幾次,總算摸著了點門道,但吹出來的聲音還是不太像。
“慢慢練,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莫日根把哨子塞給他,“這個送你了,回去好好練。冬天進山用得著。”
冷志軍小心地把哨子揣進懷裡。
從莫日根家出來,日頭已經老高了。冷志軍沒急著回去,讓點點帶路,順著屯子後面的山路往山裡走了一段。他想試試莫日根教的聽山。
走了沒多遠,點點突然停下,耳朵豎起來,朝左邊的一叢灌木“呦呦”叫了兩聲。冷志軍看過去,啥也沒看見。但他相信點點,蹲下來仔細聽——果然,灌木叢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動。
過了一會兒,從灌木叢裡鑽出一隻野兔,灰褐色的毛,支稜著兩隻長耳朵,蹦蹦跳跳地過了山路,鑽進對面的草叢裡去了。
冷志軍笑了,摸摸點點的頭:“你比啥哨子都好使。”
點點得意地“呦”了一聲。
一人一鹿順著山路又走了一段。山越來越深,林子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冷志軍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掏出餅子啃了兩口,又掰了一塊給點點。
正吃著,遠處傳來一陣歌聲,蒼老渾厚,順著風飄過來:
“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裡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呀一匹獵馬一呀一杆槍,獐狍野鹿滿山滿嶺打也打不盡……”
冷志軍站起來,循著聲音看過去,就見山路上走來一個老人,穿著鹿皮袍子,頭上戴著狍皮帽,肩上扛著一杆老槍,腰裡彆著獵刀,腳上蹬著鹿皮靴。老人走得很快,步子又穩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莫日根大叔?”冷志軍認出來了——老爺子換了身行頭,跟上回見的時候判若兩人。
莫日根走過來,上下打量冷志軍一番:“我就知道你會上山來。走,帶你看看我的獵場。”
冷志軍跟著莫日根往山裡走。老爺子邊走邊說,指著地上的腳印告訴冷志軍這是啥牲口留下的,是公是母,是大的還是小的,是今天早上還是昨天晚上的。
“你看這個。”莫日根蹲下來,指著地上一個蹄印,“狍子的,母的,帶著崽。腳印深,走得不快,說明就在前面不遠。”
他站起來,從腰裡摸出一個用樺樹皮做的小喇叭,放在嘴邊吹了兩聲——“嗚——嗚——”聲音低沉,像是風穿過樹林。
過了一會兒,前面的灌木叢動了一下,探出一隻狍子的頭,豎著兩隻耳朵,瞪著眼睛往這邊看。莫日根又吹了兩聲,狍子猶豫了一下,居然從灌木叢裡走了出來,站在空地上,歪著頭看著他們。
冷志軍大氣都不敢出。那隻狍子離他不過二十步遠,他能看清它身上的毛,灰褐色的,肚子底下是白的,兩隻眼睛又黑又亮。
莫日根從懷裡掏出一把鹽,慢慢走過去,蹲下來,把手伸出去。狍子猶豫了一下,湊過來舔他手心裡的鹽。莫日根另一隻手輕輕摸著狍子的背,狍子也不躲,就那麼乖乖地站著。
冷志軍看呆了。
過了一會兒,莫日根站起來,拍拍狍子的屁股:“走吧。”狍子蹦跳著跑進灌木叢,不見了。
“大叔,這……”冷志軍不知道該說啥。
莫日根笑笑:“這狍子我餵了三年了,從它還是個崽的時候就喂。它認得我,不怕我。但我從來不傷它,也不讓別人傷它。它信我,我就不能辜負它。”
他收起鹽袋,看著遠處的山林:“志軍,你記住,咱們趕山人,不是跟山過不去,是跟山過日子。山給咱們吃的,給咱們穿的,咱們得敬著山,不能把山裡的東西趕盡殺絕。打獵有打獵的規矩,母的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誰壞了規矩,誰就是跟山過不去,跟祖宗過不去,跟子孫後代過不去。”
冷志軍聽著,心裡頭震了一下。這話,爹也說過,但沒有莫日根說得這麼重。
莫日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掏出菸袋點上:“你爹當年跟我進山,我倆打了三頭熊,五隻鹿,還弄了好幾張猞猁皮。那時候年輕,覺得山裡的東西打不完。現在老了才知道,山裡的東西也有打完的時候。這些年,老黑山裡的熊瞎子少了一半,鹿也少了,狍子也少了。為啥?因為打的人多了,規矩沒人守了。”
他嘆了口氣:“所以這次你進山,我讓阿力克跟你去。一來他路熟,二來他能守規矩。你是個明白人,知道啥該做啥不該做。有你領頭,我放心。”
冷志軍點點頭:“大叔,你放心,我一定守規矩。”
莫日根看著他,目光裡有讚許,也有擔憂:“還有一件事,你得記住——山裡最危險的不是熊瞎子,不是野豬,也不是狼。”
“那是啥?”
“是人。”莫日根說,“比野獸更可怕的,是人心。你進山之後,啥人都有可能碰上。有的守規矩,有的不守。碰上守規矩的,你是他兄弟;碰上不守規矩的,你就是他眼裡的肉。”
他從腰裡拔出獵刀,在冷志軍面前晃了晃:“這把刀跟了我五十年,殺過熊,殺過野豬,也殺過狼。但我不希望你有天用它來對付人。所以,進山之後,眼睛放亮點,離那些不守規矩的遠點。”
冷志軍鄭重地點頭。
莫日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帶你去見見阿力克。”
阿力克住在屯子最東頭,一間樺樹皮蓋的房子,門口拴著幾頭馴鹿。他正在院子裡剝鹿皮,手上血糊糊的,看見莫日根和冷志軍,站起來擦了擦手。
“阿力克,這是冷志軍,你冷叔家的。”莫日根說。
阿力克點點頭,悶聲說:“我知道,見過。”他的東北話說的不利索,但能聽懂。
冷志軍仔細打量這個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臉被山風吹得黑紅,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著一件鹿皮坎肩,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腳上沒穿鞋,光著腳站在地上,腳底板跟牛皮一樣厚。
“阿力克從小跟我學趕山,山裡的路他比我熟。”莫日根說,“老黑山的溝溝岔岔,他閉著眼都能走。哪座山有熊,哪條溝有鹿,哪片林子有野豬,他心裡都有數。”
阿力克悶聲說:“大叔過獎了。”他蹲下來,繼續剝鹿皮。刀法很利索,從肚皮中間下刀,沿著腿往下走,皮肉分離得乾乾淨淨,一張鹿皮剝下來,上面不帶一絲肉。
冷志軍蹲在旁邊看。阿力克也不避諱,一邊剝一邊說:“剝皮要從肚子下刀,不能從背上,背上的毛最好,傷了就不值錢了。腿上的皮薄,要小心,不能割破。”
他三下五除二把皮剝完,翻過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從旁邊拿過一個木盆,裡面裝著鹽水,把皮泡進去。
“得泡三天,然後用木棍撐開晾乾,幹了之後再揉,揉軟了才能用。”阿力克站起來,在水桶裡洗了把手,“你進山要用的東西,我幫你準備。馴鹿我出五頭,狗我出一條,槍我自己有,子彈我備。”
“阿力克大哥,謝謝了。”冷志軍說。
阿力克擺擺手:“不用謝。你爹跟我大叔是老交情,咱們也是老鄰居,互相幫忙應該的。”
他領著冷志軍去看他的馴鹿。圈裡養著二十多頭馴鹿,有大有小,毛色有灰有白,頭上都長著角,跟梅花鹿不一樣,馴鹿的角是分叉的,像是樹枝。
“這頭最大,叫‘大角’,力氣大,能馱兩百斤。”阿力克指著一頭高大的公鹿,“這頭叫‘灰毛’,走得快,山路跑得穩。這頭母的叫‘白鼻頭’,剛下了崽,不能馱東西,但奶多,進山可以擠奶喝。”
冷志軍看著這些馴鹿,心想這可比馬好使,山路陡峭的地方馬走不了,馴鹿走得了,還不怕冷,冬天大雪封山照樣能走。
從阿力克家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莫日根送冷志軍到屯子口:“志軍,回去跟你爹說,東西我這邊都準備好了,啥時候進山,捎個信就行。”
“大叔,您不去?”冷志軍問。
莫日根搖搖頭:“老了,腿不行了,走不了那麼遠的路了。但我的心跟你們去。”他拍拍胸口,“你們打著了好東西,回來給我留一口就行。”
冷志軍鼻子一酸,想說啥又說不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冷志軍一直在想莫日根說的話。“山裡有啥,山會告訴你。”“咱們趕山人,不是跟山過不去,是跟山過日子。”“比野獸更可怕的,是人心。”
這些話,比爹教他的那些打獵的本事還重要。爹教的是術,莫日根教的是道。術能讓你打到獵物,道能讓你在山裡活下來,還能讓子孫後代也有山可進,有獵可打。
點點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輕快,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夕陽從樹縫裡漏下來,照在它身上,皮毛泛著金光。
冷志軍看著點點的背影,突然想起莫日根喂的那隻狍子。點點是不是也把他當成那個喂鹽的人?點點信他,就像那隻狍子信莫日根。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就像莫日根不辜負那隻狍子一樣。
走到冷家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屯子裡的炊煙升起來了,一柱一柱的,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白。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碗水。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擔心死了。”胡安娜把水遞給他。
“跟莫日根大叔多說了會兒話。”冷志軍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抱著點點的脖子:“點點你去哪了?我等你老半天了!”
林秀花在灶房裡喊:“回來了就吃飯,飯都涼了。”
晚飯是苞米麵糊糊,貼餅子,一碟子鹹菜,還有一碗燉豆腐。冷志軍吃得香,一口氣喝了三碗糊糊,吃了四個餅子。
冷潛在旁邊看著他吃,等他放下了碗筷才開口:“莫日根咋說?”
“人齊了。阿力克去,還帶個幫手叫烏力音。馴鹿出五頭,狗出一條。”
冷潛點點頭:“東西我明天開始備。槍要擦,火藥要裝,鉛彈要化。還得備乾糧,你娘烙的餅子能放,再炒些炒麵,帶些鹽巴。”
林秀花在一旁聽著,嘆了口氣:“又要進山了。”
胡安娜沒說話,但臉色不太好看。冷小軍不懂事,還在那兒跟點點玩。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軍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點點的角,點點趴在地上,由著他攥。冷潛抽著煙,林秀花納著鞋底,胡安娜在燈下補衣裳。
冷志軍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莫日根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跟爹說了。
冷潛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莫日根是好人,也是個好獵手。他說的那些話,你得記在心上。尤其是那句——比野獸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磕了磕菸灰:“我趕了半輩子山,啥人都見過。有的守規矩,有的不守。守規矩的,山養他一輩子;不守規矩的,山遲早收拾他。你這次進山,人多,心要齊。你是領頭的,說話得算數,誰要是不聽招呼,趁早別讓他去。”
冷志軍點點頭。
冷潛又說:“還有,進山之後,點點你得看好了。它是你的眼睛,是你的耳朵,是你的命。有它在,你在山裡就死不了。它要是出了事,你在山裡就是瞎子聾子。”
冷志軍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點點,點點也抬起頭看他,大眼睛在油燈下亮晶晶的。
“爹,我知道。”
夜深了,冷潛和林秀花先睡了。冷志軍和胡安娜還在炕上坐著。
“志軍,”胡安娜小聲說,“我怕。”
“怕啥?”
“怕你進山出事。”胡安娜的眼圈紅了,“我聽人說,老黑山裡有熊瞎子,有野豬,還有狼。你去了,萬一……”
冷志軍握住她的手:“沒事,有爹在,有點點在,還有那麼多人。莫日根大叔說了,有規矩有辦法,不會有事的。”
胡安娜靠在他肩上:“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回來。”
“我答應你。”冷志軍說,“等我回來,給你帶一張好皮子,做件皮襖。”
胡安娜破涕為笑:“我不要皮襖,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點點趴在窗根底下,耳朵豎著,聽著屋裡的動靜。遠處山裡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冷志軍躺在炕上,想著今天莫日根說的那些話,想著爹說的那些話,想著胡安娜的擔心,想著冷小軍攥著點點角的小手。
他是丈夫,是父親,是兒子,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不能出事,他得平平安安地回來。
但他也必須進山。這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路。他要走這條路,還要把這條路走好,走得穩,走得長遠。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夢裡,他又聽見莫日根唱的那首歌:
“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裡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呀一匹獵馬一呀一杆槍,獐狍野鹿滿山滿嶺打也打不盡……”
那歌聲在山林裡飄著,順著風,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