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清晨四點三刻到了縣裡,冷志軍一手抱著冷小軍,一手拎著帆布提包,從車廂裡跳下來。胡安娜跟在後面,揹著個花布包袱,裡面裝著從省城買的布料、糖果和幾本小人書。四月的東北早晨還涼颼颼的,冷小軍縮在爸爸懷裡,小臉凍得通紅,但還是瞪大眼睛四處看——他是頭一回坐火車,新鮮勁兒還沒過。
“爸,啥時候到家?”冷小軍揉著眼睛問。
“快了,坐汽車到鎮上,再從鎮上走五里地,就到了。”冷志軍把兒子往上顛了顛,這孩子又沉了,在省城待了半個月,吃得好,小臉圓了一圈。
出了站,縣裡到鎮上的班車還得等一個鐘頭。冷志軍找個背風的地方,把提包墊在屁股底下坐著,胡安娜從包袱裡翻出件棉襖給冷小軍裹上。車站外面已經有人了,都是趕早班車的,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揹著揹簍趕集的,還有幾個跟冷志軍一樣從外地回來的,大包小包的。
“他爹,你說爹孃會不會來接咱們?”胡安娜問。
“不會吧,我又沒發電報。”冷志軍說,“再說這麼早,班車都不一定有。”
話雖這麼說,等班車晃晃悠悠到了鎮上,冷志軍一眼就看見老遠站著兩個人——冷潛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叼著旱菸袋,靠著公路邊的楊樹站著;林秀花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條手絹,看見班車停了,踮著腳往車門這邊瞅。
“爺爺!奶奶!”冷小軍眼尖,第一個看見了,掙著要下來。
冷志軍剛把兒子放到地上,冷小軍就撒開小腿跑過去了。林秀花一把摟住孫子,眼淚唰就下來了:“我的乖孫啊,想死奶奶了,半個月沒見,又長高了,又胖了……”
冷潛沒說話,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過來接過冷志軍手裡的提包,上上下下打量兒子一眼:“回來了?”
“回來了,爹。”冷志軍應了一聲。
爺倆沒再多說,但冷志軍看見爹眼角溼了一下,又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遠處的山。冷潛這人就這樣,一輩子不會說軟話,心疼兒子也不掛在嘴上。冷志軍心裡一熱,伸手把爹肩上的提包接過來自己拎著:“爹,我拎,不沉。”
一家五口順著土路往家走。冷小軍騎在爺爺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冷潛的耳朵,咯咯地笑。林秀花拉著胡安娜的手,娘倆走在後面,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一會兒說冷小軍在省城聽話不聽話,一會兒說家裡這半個月都辦了啥事。
冷志軍走在最前面,看著眼前這條路,心裡頭說不出的踏實。省城是好,高樓大廈,馬路寬敞,可那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這山溝溝裡,在這條坑坑窪窪的土路盡頭,在那個冒著炊煙的小屯子裡。
走了二里多地,拐過一個山嘴,冷家屯就在眼前了。晨霧還沒散盡,幾十間土房瓦屋錯落著趴在山腳下,屯子後面是黑黢黢的老林子,山頂上還頂著雪。屯子前面的田地裡,有人已經在幹活了,彎著腰點種子的,趕著牛犁地的,吆喝聲順著風飄過來。
冷小軍在爺爺脖子上喊起來:“到了!到家了!”
屯子裡的人聽見動靜,有人探出頭來看。王嬸子正在當院餵雞,看見冷志軍一家,扯著嗓子喊:“哎呦,志軍回來了!這去省城半個月,可把俺們想壞了!”
這一嗓子不要緊,半個屯子的人都出來了。李大爺拄著柺棍站在門口笑,趙大娘端著飯碗就出來了,連老孫家的小孫子都騎在牆頭上看熱鬧。
“志軍啊,省城咋樣?”
“聽說你上電視了?真的假的?”
“在省城掙錢不掙錢?”
鄉親們七嘴八舌地問,冷志軍一一應著,臉上笑呵呵的。冷小軍被這個嬸子摸摸頭,被那個大爺捏捏臉,也不認生,仰著小臉叫爺爺叫奶奶,叫得大夥兒心裡都熱乎乎的。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冷志軍推開院門,一眼就看見點點站在院子中央,豎著耳朵,瞪著大眼睛看著他。
點點比半個月前又壯實了,身上的毛換過了,夏天毛短,貼著皮,油光水滑的。角上的茸毛已經褪乾淨了,露出骨化的角幹,在晨光裡泛著青銅色。它看著冷志軍,前蹄刨了兩下地,“呦呦——”叫了一聲,聲音又清又脆,像是埋怨他走了這麼久。
“點點!”冷小軍從爺爺脖子上滑下來,跑過去抱住點點的脖子,“你想我沒?我給你帶糖了,上海的奶糖,可甜了!”
點點低下頭,用鼻子拱拱冷小軍的臉,又抬頭看看冷志軍,走過來用角輕輕頂了頂他的胸口。冷志軍摸著點點的頭,心裡頭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一下子就沒了:“點點,我回來了。”
胡安娜把包袱放下,先去灶房燒水。林秀花跟進來說:“你別忙,我去燒,你歇著。”胡安娜說:“媽,我不累,您跟小軍玩去。”
娘倆在灶房裡忙活,一個燒火一個添水,咕嘟咕嘟地燒了一大鍋。胡安娜又從包袱裡翻出從省城買的紅糖,沏了一大碗糖水,先端給冷潛,又端給冷志軍,最後給林秀花也沏了一碗。冷潛抿了一口,咂咂嘴:“這省城的糖,是比咱們這兒的甜。”
冷小軍已經拉著點點滿院子跑了。他掏出褲兜裡的奶糖,剝了一顆塞進自己嘴裡,又剝了一顆塞進點點嘴裡。點點嚼了兩下,覺得甜絲絲的,“呦呦”叫了兩聲,好像在說好吃。
冷志軍坐在院子裡的木墩上,看著這一家子,心裡頭滿滿的。冷潛蹲在臺階上抽菸,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裡忙活,冷小軍和點點在院子裡瘋跑。這才是家,這才是日子。
吃過早飯,冷志軍把從省城帶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給冷潛的是一條“大前門”香菸和一頂氈帽,給林秀花的是一塊花布和一雙棉鞋,給胡安娜的是一塊手錶——他在省城託人買的,上海牌,花了一百多塊。胡安娜接過來,眼睛紅了:“花這麼多錢……”冷志軍說:“應該的,這些年你跟著我受苦了。”
林秀花在一旁看著,抿著嘴笑,心裡頭美得很。
冷小軍的禮物最多:小人書、鉛筆、橡皮、鐵皮青蛙、還有一個會跳的塑膠鴨子。他把玩具擺了一炕,一樣一樣地給點點看。點點歪著頭看那個塑膠鴨子蹦躂,“呦呦”叫,像是在說這甚麼玩意兒。
東西分完了,冷志軍坐在炕沿上,跟爹說話。
“爹,我在省城看見不少新鮮事兒。”冷志軍說,“人家那邊的農村,種地都用機器了,澆水都是自動的,一個人能種幾百畝。”
冷潛抽著煙,沒吭聲。
“還有,我聽說明年可能要出臺個啥法,保護野生動物的。到時候打獵就不能像現在這樣隨便了。”
冷潛的菸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打了幾輩子獵了,說不能打就不能打了?”
“也不是不能打,是有規矩地打。啥時候能打,啥時候不能打,啥能打,啥不能打,都得按規矩來。”
冷潛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這些年,山裡的東西是少了。我年輕時,老黑山裡的熊瞎子成群,現在能找到兩三頭就不錯了。要是真有個規矩管著,也不是壞事。”
冷志軍點點頭:“所以我想著,咱們得趁早做準備。以後打獵不能光靠槍了,還得靠腦子。把山養好了,東西多了,才能長久。”
冷潛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裡有讚許,嘴上卻沒說甚麼,只是“嗯”了一聲。
晚上,林秀花張羅了一桌子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炒山野菜、拌黃瓜,還有一盆酸菜湯。冷潛拿出自己泡的人參酒,給冷志軍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來,喝一個。”冷潛舉起杯。
冷志軍雙手端著杯子,跟爹碰了一下,一口乾了。酒辣嗓子,但心裡頭熱乎。
胡安娜給婆婆夾了塊雞肉:“媽,您吃。”
林秀花笑著吃了,又給兒媳婦夾了塊粉條:“你吃,別光顧著我。”
冷小軍扒拉著飯碗,吃得滿嘴是油。點點趴在炕沿邊,冷小軍偷偷給它扔了塊肉,點點接住了,嚼了嚼,嚥了。
一家人圍在炕桌上,熱熱乎乎地吃著飯,說著話。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屯子裡的狗偶爾叫兩聲,遠處山裡的貓頭鷹在叫。炕燒得熱,屋子裡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層霧氣。
吃完飯,林秀花收拾碗筷,胡安娜幫著刷鍋。冷潛把旱菸袋別在腰上,說出去溜達溜達。冷志軍知道爹的習慣,飯後愛在屯子裡轉轉,跟老哥們兒說說話。
冷小軍玩累了,趴在炕上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青蛙。林秀花給他蓋上被,小聲說:“這孩子,跟志軍小時候一個樣,玩起來不要命。”
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看著兒子睡覺的樣子,臉上帶著笑。
冷志軍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屯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著,像是灑在黑布上的碎金子。遠處的老黑山黑黢黢的,山頂上能看見一點雪光。
“想啥呢?”胡安娜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沒想啥,就是覺得,回來真好。”冷志軍說。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窗外的屯子,看著遠處的山。
過了一會兒,冷潛回來了,臉上紅撲撲的,帶著酒氣——肯定是找老哥們兒又喝了兩盅。他脫了鞋上炕,靠著被垛坐著,掏出菸袋點上。
“志軍,”冷潛吸了口煙,“今年冬天,我想帶你進老黑山深處轉轉。”
冷志軍轉過頭:“多深?”
“走到頭。老黑山最裡頭,有一片老林子,我年輕時去過一回,那裡頭東西多。熊、鹿、狍子、野豬,啥都有。還有一片水泡子,裡頭魚大得嚇人。”
“爹,你去過?”
“去過。那年我二十出頭,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那回我倆打了三頭熊,五隻鹿,還弄了好幾張猞猁皮。”冷潛眯著眼睛,像是在回憶當年的事,“那地方偏,一般人進不去,得有嚮導。”
冷志軍知道,爹說的莫日根,是鄂倫春的老獵手,方圓百里最好的趕山人。老爺子七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就是腿腳不太利索了。
“莫日根大叔還能進山嗎?”冷志軍問。
“他是不行了,腿不行了。但他有個侄子,叫阿力克,跟他學的本事,也是個好獵手。”冷潛說,“回頭你去請請他,看他願不願意跟咱們搭夥。”
“行。”冷志軍應了。
冷潛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今年冬天雪大,是打獵的好年景。咱們得早點準備,把人和傢伙什都備齊了。”
冷志軍點點頭。他知道,爹這是要把他帶進真正的獵手圈子了。以前他打獵,都是在屯子附近轉轉,打點野兔山雞啥的。這次要進老黑山深處,那才是真正的趕山。
“爹,咱們都請誰?”
冷潛掰著指頭數:“你莫日根大叔那邊,讓阿力克來,再帶兩個幫手。呼延鐵柱得請,他那手箭法,打熊最好使。巴特爾也得叫上,草原上的人騎馬打圍是行家。還有額爾德尼老頭,他養了一群馴鹿,能幫咱們馱東西。”
冷志軍聽著,心裡頭盤算。這幾個都是方圓百里有名的獵手,各有所長。莫日根家的人熟悉山林,呼延鐵柱箭法準,巴特爾騎術好,額爾德尼有馴鹿。再加上爹和自己,還有幾條好狗,點點領路,這隊伍就齊整了。
“那明天我就去請人。”冷志軍說。
冷潛“嗯”了一聲,把菸袋滅了,躺下睡了。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林秀花和胡安娜收拾完,也上了炕。一家人擠在熱炕上,暖暖和和的。冷志軍躺在炕梢,聽著爹的呼嚕聲,孃的翻身聲,兒子細細的呼吸聲,心裡頭踏實得很。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點點趴在窗根底下,偶爾動動耳朵,聽屯子裡的動靜。遠處山裡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喵——咕咕喵——”的,在夜裡傳得特別遠。
第二天天剛亮,冷志軍就起來了。冷小軍還睡著,胡安娜在灶房裡燒火做飯。冷志軍洗了把臉,吃了兩個貼餅子,喝了一碗稀粥,就出門了。
先去找莫日根。莫日根住在鄰屯,離冷家屯八里地。冷志軍順著山路走,點點跟在後面。四月的山林已經綠了,道兩旁的柞樹、樺樹都冒了新葉,地上開著些早春的野花,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的。林子裡的鳥叫得歡實,啄木鳥“梆梆梆”地敲樹幹,山雀子“唧唧喳喳”地吵個不停。
走了大半個鐘頭,到了莫日根家。老爺子正坐在院子裡編筐,看見冷志軍來了,放下手裡的活:“志軍來了?聽說你去省城了?”
“回來了,大叔。給您帶了條煙。”冷志軍從懷裡掏出條“大前門”。
莫日根接過來看了看,笑了:“好煙。來,坐。”他搬了個木墩子給冷志軍。
冷志軍坐下,把來意說了。莫日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進老黑山深處?那地方我也好些年沒去了。路不好走,得有準備。”
“我爹說了,讓阿力克跟我們去。”
莫日根點點頭:“阿力克行,他跟我學了好些年,山裡的路他都熟。我再給你們找個幫手,叫烏力音,也是鄂倫春的,年輕,腿腳好。”
“那太好了。”冷志軍說。
莫日根又說了些進山的規矩:進山不能喊真名,得叫代號,怕山神聽見;打到獵物要先敬山神爺,才能自己吃;熊瞎子不能直呼其名,得叫“大爺”;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
冷志軍一一記在心裡。
從莫日根家出來,冷志軍又去了嘎仙屯找呼延鐵柱。嘎仙屯在山的另一頭,得翻一道樑子。點點在前面帶路,走得飛快。冷志軍跟著,出了一身汗。
呼延鐵柱四十出頭,人高馬大,胳膊有常人腿粗。他正在院子裡練箭,靶子是五十步外的一個草人。冷志軍到的時候,他正拉弓搭箭,“嗖”的一聲,正中草人胸口。
“好箭法!”冷志軍喊了一聲。
呼延鐵柱回頭看見他,笑了:“志軍回來了?來,試試。”
他把弓遞給冷志軍。冷志軍接過來,拉了一下——好傢伙,三石硬弓,他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拉開一半。
“不行不行,我拉不動。”冷志軍笑著把弓還回去。
呼延鐵柱哈哈大笑:“你這身子骨,還得練。”
冷志軍把來意說了。呼延鐵柱眼睛一亮:“進老黑山?好啊!我正想找機會進去呢。去年我在西溝那邊看見過熊瞎子的腳印,有海碗大,肯定是頭大傢伙。”
“那你去不去?”
“去!怎麼不去!”呼延鐵柱拍著胸脯說,“我把這張祖傳的弓帶上,再帶幾十支箭,管叫它有來無回。”
從呼延鐵柱家出來,已經是晌午了。冷志軍在路邊找了個泉眼,捧了兩口水喝,又讓點點喝了些。點點喝完水,抬頭“呦呦”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下一站去哪?
冷志軍摸摸它的頭:“去草原屯,找巴特爾。”
草原屯在更遠的草甸子上,得走十幾裡。冷志軍加快腳步,點點跟在後面,一人一鹿的影子在陽光下越拉越長。
到草原屯的時候,巴特爾正在放馬。他騎著一匹棗紅馬,在草甸子上跑圈。看見冷志軍,勒住馬,翻身下來:“志軍!聽說你上省城了?咋樣?”
“挺好。”冷志軍把來意說了。
巴特爾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進山打獵,算我一個!我帶上我那匹棗紅馬,再叫上三個徒弟,都能騎馬射箭。”
“太好了。”冷志軍說,“咱們冬天進山,到時候我來叫你。”
最後一站是額爾德尼的馴鹿點。那地方在山腳下,得走二十多里。冷志軍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額爾德尼正趕著馴鹿迴圈,一群馴鹿有二三十頭,哞哞地叫著。
額爾德尼七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見冷志軍,招招手:“志軍來了?吃飯了嗎?”
“還沒呢,大爺。”
“那就別走了,在這兒吃。”額爾德尼讓兒子阿力克去煮肉。
阿力克四十來歲,矮壯結實,臉被山風吹得黑紅。他不愛說話,但幹活利索,不一會兒就端上來一盆煮鹿肉、一碗鹿奶、幾張餅。
冷志軍邊吃邊把來意說了。額爾德尼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黑山深處,我年輕時去過。那地方確實好東西多,但路也難走。你們要去,我讓阿力克跟你們去,當嚮導。再借你們五頭馴鹿馱東西。”
“謝謝大爺!”冷志軍說。
額爾德尼擺擺手:“謝啥,都是靠山吃飯的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阿力克在旁邊悶聲說:“山裡的路我都熟,啥地方有熊,啥地方有鹿,啥地方有野豬,我都知道。到時候我帶路,保準錯不了。”
冷志軍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頭熱乎乎的。鄂倫春、鄂溫克、鮮卑、蒙古、漢族,五族人湊在一起,就為了一個目標——進山打獵。
晚上回到家,冷志軍把事情跟爹說了。冷潛點點頭:“人齊了,傢伙什也得備。明天我去把槍擦擦,火藥鉛彈都得備足。”
林秀花在一旁聽著,嘆了口氣:“又要進山了,這心又得懸著。”
胡安娜沒說話,但臉色也不太好。她知道,進山打獵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老黑山深處,熊瞎子、野豬、狼群,哪樣都能要人命。
冷志軍握住她的手:“沒事,有爹在,有點點在,還有那麼多人,不會有事的。”
胡安娜點點頭,但還是說:“你千萬小心,我和小軍在家等你。”
夜裡,冷志軍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接下來的事。進山打獵,是他從小的夢想。小時候聽爹講趕山的故事,講怎麼打熊,怎麼掏倉,怎麼在雪地裡追蹤獵物,聽得他心馳神往。現在,他終於要親自去了。
點點趴在窗外,月光照在它的角上,泛著銀白色的光。冷志軍看著它,心想:這次進山,點點能幫上大忙。它是山林里長大的,對老林子比誰都熟,有它帶路,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想著想著,冷志軍睡著了。夢裡,他看見茫茫雪原,看見成群的鹿,看見黑熊在山洞裡冬眠,看見猞猁在樹上潛伏……他端著槍,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爹,是阿力克,是呼延鐵柱,是巴特爾。點點在他身邊跑著,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那鈴聲,在夢裡響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