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深秋的晨霧中泛著凝重的青銅色,角尖掛著的霜花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它站在合作社大院的最高處——新修的瞭望臺上,俯瞰著這個它守護了多年的家園。遠方,興安嶺的群山在晨曦中顯露出黛青色的輪廓,像一道道沉默的脊樑。
“點點,下來吧,該出發了。”冷志軍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點點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熟悉的土地:合作社整齊的廠房、新修的磚瓦房、擴建的養殖場、遠處保護區的原始森林……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木梯。蹄子踏在階梯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像告別的心跳。
今天是合作社進京參加全國農業博覽會、然後南下深圳參加首屆“中國鄉鎮企業產品展銷會”的日子。這次南下,不是半個月、一個月的短差,而是長達三個月的巡迴展銷——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合作社要帶著東北山林的精華,走遍大江南北。
大院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合作社的骨幹們,屯子裡的鄉親們,甚至鄰屯的人都來了。院子裡停著三輛解放卡車,車廂裡裝滿了展品:精裝的蘑菇幹、藍莓酒、野山參,新開發的松子油、樺樹汁飲料,還有合作社這些年獲得的獎牌、證書的複製品。
“軍子,東西都清點三遍了,一樣不差。”趙德柱把清單遞給冷志軍,眼眶有點紅,“你們這一走,就是三個月啊……”
冷志軍接過清單,沒有看,只是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趙叔,家裡就交給你們了。春耕的事,按計劃來;養殖場,注意防疫;加工廠,保證質量。”
“你放心。”趙德柱挺直腰板,“有我們在,合作社垮不了。”
哈斯和栓柱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哈斯爬上車廂,一個個箱子核對標籤;栓柱檢查車輛的油、水、輪胎,還用錘子敲了敲車軸。
“軍哥,車況良好,隨時可以出發。”栓柱彙報。
林杏兒和胡安娜在另一邊整理隨身物品。這次南下隊伍有八個人:冷志軍帶隊,林杏兒負責技術講解,哈斯負責業務洽談,還有四個年輕業務員,以及點點。胡安娜不去,她留下來照顧家裡,但此刻正一件件地往行李箱裡塞東西:毛衣、棉褲、感冒藥、胃藥……
“杏兒,南方溼冷,多穿點。你哥胃不好,提醒他按時吃飯。點點怕熱,多給它喝水……”胡安娜絮絮叨叨,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媽,我知道了,你都說了八百遍了。”林杏兒抱了抱母親,“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點點也有專門的行李:一麻袋東北的乾草(南方草它吃不慣)、兩箱胡蘿蔔和蘋果、特製的降溫背心(裡面能放冰袋)、還有它那些獎牌——這次要帶出去展示。
點點似乎知道這次要出遠門,很安靜地站在冷志軍身邊。它不叫,不鬧,只是用頭輕輕蹭著冷志軍的手,像是在說:我準備好了。
出發儀式簡單而莊重。冷志軍站在卡車前,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這些鄉親,有的從小看他長大,有的跟他一起創業,有的在他的合作社裡找到了生計。今天,他要帶著合作社的希望,去更遠的地方闖蕩。
“鄉親們!”冷志軍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今天,我們合作社要南下展銷。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差,是咱們合作社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他頓了頓:“幾年前,咱們還在為吃飽飯發愁;今天,咱們的產品要賣到深圳,賣到特區。這是甚麼?這是改革開放給咱們的機會,是黨的政策給咱們的出路!”
下面響起掌聲。
“但我要說,這只是開始。”冷志軍提高聲音,“合作社的路還很長。咱們不能滿足於把產品賣出去,要把‘興安嶺’這個牌子打響,要讓全國人民、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咱們東北的山林裡,有這麼好的東西,有這麼一群勤勞智慧的人!”
“好!”下面齊聲喊。
“這次南下,任務重,困難多。但我們不怕。”冷志軍看看身邊的隊員,又看看點點,“我們有最好的產品,有最團結的隊伍,有點點這樣的好夥伴。我們一定能把合作社的旗幟,插到南方去!”
掌聲雷動。點點也“呦呦”叫起來,像是在宣誓。
該上車了。冷志軍第一個登上駕駛室,點點跟著跳上來,坐在副駕駛位置——這是它的專座,鋪著乾草墊子。林杏兒、哈斯和其他人上了後面兩輛車。
“出發!”冷志軍揮手。
卡車緩緩駛出合作社大院。鄉親們跟在車後,送出很遠很遠。孩子們追著車跑,喊著:“點點,早點回來!”“冷叔叔,給我們帶糖!”
點點從車窗探出頭,“呦呦”地回應著。冷志軍從後視鏡裡看著漸漸變小的鄉親們,看著合作社的輪廓消失在晨霧中,心裡百感交集。
車隊駛上公路,向哈爾濱方向前進。第一站是哈爾濱,在省外貿廳集合,然後統一乘火車進京。
車上,冷志軍對點點說:“點點,這一路,你要辛苦了。但咱們必須去。合作社發展到今天,不能只守著東北這一畝三分地,得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讓外面的世界看看咱們。”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我懂。
到達哈爾濱,省外貿廳已經準備好了。帶隊的是外貿廳的劉處長,五十多歲,很乾練。
“冷社長,你們可算來了。”劉處長握著冷志軍的手,“這次全省就選了五家企業參展,你們合作社是唯一的鄉鎮企業。省裡很重視,寄予厚望啊!”
“感謝領導信任。”冷志軍說,“我們一定不辱使命。”
在哈爾濱休整一天,辦理各種手續:車皮託運(展品要走鐵路)、人員車票、住宿安排……點點的手續最麻煩,要有檢疫證明、運輸許可,還要和鐵路部門協調,給它安排專門的“包廂”。
“你們這隻鹿,可真是個寶貝。”鐵路局的人笑著說,“我們跑了幾十年車,還是第一次運鹿去北京參展。”
一切辦妥,第二天晚上,登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合作社的展品裝了整整一個車皮,人員坐的是硬臥,點點還是軟臥包廂。
火車開動,點點趴在窗前,看著哈爾濱的燈火漸漸遠去。這次它不新奇了,經過上次的廣交會,它已經習慣了長途旅行。
冷志軍卻睡不著。他來到點點的包廂,坐在它身邊。
“點點,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冷志軍摸著點點的頭,“那時候你還是隻小鹿,受了傷,躲在灌木叢裡。我把你抱回家,你嚇得直哆嗦。”
點點“呦呦”叫,用頭蹭蹭冷志軍,像是在說:記得。
“一轉眼,這麼多年了。”冷志軍感慨,“你長大了,合作社也長大了。咱們一起打過獵,一起採過藥,一起鬥過壞人,一起抗過洪災……現在,又要一起去闖南方。”
點點安靜地聽著,大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這次南下,不比往常。”冷志軍像是自言自語,“深圳是特區,是最前沿。那裡的市場,競爭激烈;那裡的客戶,眼光挑剔。咱們能不能站穩腳跟,就看這一趟了。”
點點把頭靠在冷志軍腿上,像是在給他打氣。
兩天後,到達北京。全國農業博覽會在全國農業展覽館舉行,規模比廣交會還大。合作社的展位在鄉鎮企業區,位置不錯。
布展時,就引來了很多人圍觀——主要還是因為點點。在北京,能看到一隻活的梅花鹿,實在是稀罕事。
“同志,這鹿賣嗎?”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問。
“不賣,它是我們的夥伴。”冷志軍回答。
“那……能合影嗎?我閨女特喜歡動物。”
“可以,但不能用閃光燈。”
點點的“粉絲”越來越多。但冷志軍知道,光靠點點不行,關鍵還是產品。
農博會開幕後,合作社的產品果然引起了關注。特別是那些野山參、藍莓酒,在北京這個見多識廣的地方,也顯得與眾不同。
“你們這人參,真是野生的?”一個老幹部模樣的人問。
“千真萬確。”林杏兒拿出生長記錄、採挖錄影,“我們有完整的溯源系統。”
老幹部看了,點頭:“好東西!現在市場上,假貨太多了。你們這樣實誠的企業,難得!”
更讓冷志軍意外的是,有幾個農業院校的教授,對合作社的模式很感興趣。
“你們這個‘合作社+農戶+公司’的模式,很有研究價值。”一位農大的教授說,“能不能詳細介紹一下?”
冷志軍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給教授們講解合作社的運作方式、分配機制、管理模式。教授們聽得津津有味,還說要帶學生去合作社調研。
“你們這是走出了中國特色的農業發展道路啊!”教授感慨。
農博會開了十天,合作社簽了不少訂單,但更重要的是,積累了人脈,打響了名聲。閉幕時,合作社獲得了“全國鄉鎮企業創新獎”,冷志軍還作為代表發了言。
從北京出發,下一站是上海。這次是乘飛機——展品走鐵路,人員坐飛機。點點又要面臨新挑戰:坐飛機。
“點點能坐飛機嗎?”哈斯擔心。
“能,但要有專門的手續。”冷志軍已經諮詢過了,“要走貨運通道,有專門的動物運輸箱。”
在上海虹橋機場,點點被裝進特製的運輸箱,送上飛機貨艙。冷志軍很擔心,一直等到飛機落地,看到點點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上海的展銷會在上海展覽中心。這座充滿異國情調的建築裡,合作社的東北山貨顯得格外特別。
“阿拉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蘑菇!”一個上海阿姨嚐了蘑菇幹後說,“比我們菜市場的好吃多了!”
“這個藍莓酒,老好的!”一個老克勒(上海話,指有品位的老先生)品著酒,“我要買兩瓶,送給我老朋友。”
在上海,合作社的產品開啟了高階市場。幾個大飯店、高檔超市,都來洽談合作。最讓冷志軍高興的是,上海外貿公司看中了合作社的產品,想代理出口到日本、韓國。
“你們的產品,完全符合東亞市場的需求。”外貿公司的經理說,“特別是野山參,在日本、韓國,那是高檔禮品。”
在上海籤的訂單,比北京還多。合作社的名聲,從東北傳到了江南。
一個月後,轉戰廣州。這是第二次來廣州了,但這次不是廣交會,是鄉鎮企業專場展銷會。
廣州的客商對合作社已經很熟悉了。很多上次廣交會認識的客戶,聽說合作社來了,專門過來看望。
“冷社長,又見面了!”安德森從瑞典趕來,“你們的產品,在歐洲賣得很好!這次我要追加訂單!”
“謝謝安德森先生!”冷志軍很高興。
在廣州,合作社的產品已經形成了穩定的客戶群。展銷會很順利,簽單、發貨、收款,流程已經很熟練了。
點點也適應了南方的生活。雖然還是怕熱,但胡安娜給它做的降溫背心很管用。它在廣州也有了不少“粉絲”,甚至還有記者來採訪它。
最後一站:深圳。
到達深圳時,已經是十一月底。北國早已冰天雪地,深圳卻還溫暖如春。點點脫掉了降溫背心,終於覺得舒服了些。
深圳的展銷會在剛落成的深圳國際貿易中心舉行。這是當時全國最高的建築,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個深圳特區。
站在大廈前,冷志軍感慨萬千。幾年前,深圳還是個小漁村;現在,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成了中國改革開放的視窗。
“這就是特區速度啊。”他對隊員們說,“咱們合作社,也要有這個勁頭!”
深圳的展銷會規模不大,但規格很高。來的都是港澳客商、外國商人,還有特區的企業家。
合作社的產品再次引起轟動。在香港客商眼裡,東北的野山參、藍莓酒,是純天然、無汙染的“健康食品”,非常受歡迎。
“冷先生,你們的產品,能不能供應到香港?”一個香港貿易公司的老闆問。
“可以,但要辦理相關手續。”冷志軍說。
“手續我們來辦!只要你們保證供應!”
最讓冷志軍意外的是,有幾個臺灣商人,也對合作社的產品感興趣。
“大陸的山貨,品質這麼好!”一個臺商驚訝地說,“我們在臺灣,很難吃到這麼正宗的東西。”
冷志軍很謹慎。雖然兩岸關係在緩和,但涉及臺灣的事務還是要小心。他請示了省外貿廳,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可以做生意,但要透過正規渠道。
於是,合作社的產品,第一次賣到了臺灣。
深圳展銷會結束的那天晚上,冷志軍帶著點點登上國貿大廈的頂層。站在這裡,俯瞰著特區的萬家燈火,遠處香港的燈光也依稀可見。
“點點,你看,這就是中國。”冷志軍輕聲說,“北方有咱們的興安嶺,南方有這深圳特區。咱們的產品,從最北邊走到最南邊,走了大半個中國。”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感慨。
“這一路,咱們看到了很多,學到了很多。”冷志軍繼續說,“北京的大氣,上海的精緻,廣州的開放,深圳的速度……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特點。但咱們合作社,也有咱們的特點——那就是咱們的山林,咱們的樸實,咱們的誠信。”
他摸摸點點的頭:“點點,出來三個月,想家了吧?”
點點重重地“呦呦”叫了一聲,眼睛裡流露出濃濃的思鄉之情。
“我也想家了。”冷志軍望著北方,“想咱們的合作社,想咱們的鄉親,想咱們的山林。出來這一趟,讓咱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讓咱們更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他蹲下身,看著點點的眼睛:“點點,咱們該回家了。帶著訂單,帶著經驗,帶著更開闊的眼界,回家。把合作社辦得更好,讓鄉親們過得更幸福。”
點點用頭蹭蹭冷志軍,表示贊同。
第二天,合作社南下團隊啟程返鄉。這次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從深圳直飛哈爾濱——三個月的展銷,合作社賺的錢,足夠讓大家坐飛機回去了。
飛機上,點點還是走貨運通道。冷志軍坐在舷窗邊,看著下面漸漸變小的深圳,心裡很平靜。
這三個月,合作社的足跡遍及大江南北,簽了上千萬元的訂單,結識了無數的客戶和朋友。更重要的是,讓合作社的每一個人都開闊了眼界,增長了見識。
“合作社的路,還很長。”冷志軍想,“但這第一步,我們走得很穩,走得很紮實。”
飛機降落在哈爾濱機場時,已經是傍晚。走出機場,寒風撲面而來——這才是家鄉的味道。
合作社的車已經在等候了。坐上車,往冷家屯駛去。越接近家鄉,冷志軍的心跳得越快。
終於,看到了合作社的燈火。雖然已經是晚上,但合作社大院裡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車開進大院,鞭炮聲響起。全屯的人都來了,等著他們歸來。
“軍子回來了!”
“點點回來了!”
“英雄們回來了!”
冷志軍下車,看著一張張熟悉的笑臉,眼睛溼潤了。點點跳下車,興奮地“呦呦”叫著,在人群裡穿梭,接受大家的撫摸和問候。
趙德柱走上前,緊緊握住冷志軍的手:“辛苦了!辛苦了!”
“家裡怎麼樣?”冷志軍問。
“好!一切都好!春耕完成了,養殖場擴大了,加工廠又上了新裝置……就等你們回來了!”
胡安娜撲過來,抱住冷志軍,眼淚直流:“你可算回來了……瘦了……”
“沒事,結實了。”冷志軍拍拍妻子的背。
點點也被胡安娜抱住,親了又親:“點點也瘦了……回家好好補補!”
歡迎儀式持續到深夜。合作社大院裡擺開了慶功宴,慶祝南下團隊凱旋。
宴席上,冷志軍向大家彙報了這次南下的成果:簽單總額一千二百萬元,結識客戶三百多家,產品打入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市場,甚至賣到了香港、臺灣。
“這只是開始。”冷志軍最後說,“往後,咱們合作社要建自己的銷售網路,要在全國主要城市設辦事處,要把‘興安嶺’這個牌子,做成全國名牌,世界名牌!”
掌聲經久不息。
夜深了,人散了。冷志軍和點點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熟悉的星空。
“點點,回家了。”冷志軍說。
點點“呦呦”叫,聲音裡滿是回家的喜悅和安心。
是的,回家了。但這次回家,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
合作社的路,從興安嶺出發,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而他和點點,將帶領著這個大家庭,繼續向前走。
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走向更輝煌的明天。
因為,他是冷志軍。
是這片土地的兒子。
是這個時代的領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