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早春的暖陽下泛著新綠的茸色,角尖的茸芽已經長到雞蛋大小,毛茸茸的像兩簇嫩綠的苔蘚。它站在合作社新落成的“發展規劃館”門前,用角輕輕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這是它最新的“工作職責”之一,作為合作社的“首席展示員”,它要負責帶領來訪者參觀這個記錄著合作社五年奮鬥歷程的展覽館。
“呦呦——”點點發出一聲悠長的呼喚,聲音在空曠的展館裡迴盪。
冷志軍正在展館中央的巨大沙盤前調整燈光,聽到點點的叫聲,笑著回過頭:“點點,這麼早就來上班了?今天第一批參觀者是縣裡的老幹部,你要好好表現。”
點點昂著頭走進來,蹄子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它繞著沙盤轉了一圈,用角輕輕撥動沙盤上幾個可移動的模型——那是合作社未來五年的發展規劃模型。
這是1988年的春天。合作社南下巡迴展銷大獲成功歸來後,冷志軍沒有沉浸在慶功宴的喜悅中,而是立即著手製定合作社的第二個“五年發展規劃”。過去的五年,合作社從幾隻兔子、幾畝地起步,發展成產值千萬、聞名全省的龍頭企業。下一個五年,該怎麼走?
“軍子,規劃草案出來了。”林杏兒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走進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為了這份規劃,技術部的人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
冷志軍接過檔案,沒有立即翻看,而是走到窗前。窗外,合作社的田野已經甦醒,拖拉機在田間轟鳴,播種機劃開黑色的土地,社員們在地頭忙碌。更遠處,新建的養殖場已經封頂,現代化的加工廠正在安裝裝置,山林體驗園裡第一批遊客正在老獵人的帶領下學習識別動物足跡。
“五年……”冷志軍喃喃道,“五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五年後,這裡成了全省的樣板。下一個五年,我們要讓這裡成為全國的樣板。”
他轉身回到沙盤前,開啟規劃檔案。首頁是醒目的標題:《興安嶺合作社第二個五年發展規劃(1988-1992)》。
“規劃分三大塊。”林杏兒指著沙盤講解,“第一塊是產業發展。種植業要擴大到一萬畝,其中有機種植達到五千畝;養殖業要形成‘林-草-畜’迴圈模式,山羊存欄一萬隻,山雞十萬只;加工業要升級,建成年產五百噸的藍莓酒生產線,一百噸的蘑菇幹生產線。”
她移動沙盤上的模型:“第二塊是生態建設。把保護區擴大到五千畝,建立完整的生態監測系統;在保護區外圍發展生態旅遊,建設‘山林文化度假村’;實施‘退耕還林還草’工程,五年內植樹造林一萬畝。”
“第三塊是社會事業。”林杏兒繼續,“建一所完全小學,讓屯子裡的孩子在家門口就能完成小學教育;建一個養老院,讓合作社的老人老有所養;建一個文化活動中心,傳承和發揚東北山林文化。”
冷志軍聽完,沉思良久:“目標很宏大,但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來?技術從哪裡來?”
“這正是我要說的。”林杏兒翻到後面幾頁,“資金來源分三部分:合作社自有資金投入百分之四十,銀行貸款百分之三十,招商引資百分之三十。人員方面,我們要辦職業技術學校,自己培養人才;同時從省農大、林大引進畢業生。技術方面,我們已經和省農科院、林科院建立了長期合作關係,他們答應派專家常駐指導。”
冷志軍點點頭,又提出一個問題:“這麼大動作,社員們能接受嗎?特別是‘退耕還林還草’,那是要動一些人的承包地。”
“所以我們設計了補償機制。”林杏兒顯然考慮過這個問題,“退一畝耕地,合作社補償一千元,同時安排退耕戶到合作社就業,保證收入不低於種地。另外,退耕地種植的經濟林,收益的百分之三十歸原承包戶。”
“這個辦法好。”冷志軍讚許,“既保護了生態,又保障了農民利益。杏兒,你成長了,考慮問題很周全。”
林杏兒臉一紅:“都是跟哥學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聲。點點立刻跑到門口,透過玻璃門望去——三輛吉普車停在展館前,縣裡的老幹部參觀團到了。
冷志軍整理了一下衣服,迎了出去。帶隊的是縣裡退休的老書記,姓周,七十多歲了,精神矍鑠。
“周書記,歡迎歡迎!”冷志軍上前握手。
“小冷啊,我又來‘檢查工作’啦!”周書記爽朗地笑著,拍拍冷志軍的肩膀,“聽說你們合作社又搞了新名堂,我這把老骨頭忍不住要來瞧瞧。”
“周書記說笑了,您能來指導,是我們的榮幸。”
一行人走進展館。點點很懂事地站在門口,對每個進來的老人“點頭致意”——這是它新學的禮儀,用低頭抬頭表示歡迎。
周書記一進門就被巨大的沙盤吸引住了:“喲,這個氣派!這是咱們縣的地形?”
“是咱們合作社的規劃沙盤。”冷志軍介紹,“這邊是種植區,這邊是養殖區,這邊是加工區,那邊是生態保護區……”
他詳細講解著合作社的五年規劃。老幹部們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問題。
“退耕還林,農民願意嗎?”一個退休的農業局長問。
“我們設計了補償機制……”冷志軍把剛才和林杏兒討論的方案說了一遍。
“辦學校?咱們縣的教育經費很緊張啊。”退休的教育局長擔心。
“合作社出錢辦,不要縣裡一分錢。”冷志軍說,“我們算過賬,培養一個孩子,將來他成才了,回報合作社的遠不止這點投入。”
“好!有遠見!”周書記豎起大拇指,“小冷啊,你這不是在辦合作社,是在建設一個小社會啊!”
參觀完展館,冷志軍帶著老幹部們實地考察。第一站是新建的養殖場。
這是合作社今年重點建設的專案,佔地一百畝,採用全封閉管理。羊舍是磚混結構,通風采光良好,地面鋪著發酵床——這是從日本引進的技術,用鋸末、秸稈和微生物菌種混合,羊的糞便在上面自然發酵,沒有臭味,還能做有機肥。
“這裡能養多少羊?”周書記問。
“設計存欄一萬隻。”負責養殖的哈斯介紹,“現在進了三千隻,都是優良品種,每隻母羊一年能產兩胎,每胎兩到三隻。”
“效益怎麼樣?”
“一隻羊出欄能賣三百元,羊絨一年能剪一次,每隻羊能產一斤絨,一斤羊絨現在市場價一百元。算下來,一隻羊一年的產值在四百元左右。”
“一萬隻就是四百萬!”老幹部們驚歎。
第二站是加工廠。新建的藍莓酒生產線已經安裝完畢,正在除錯。這條生產線是從義大利進口的,全自動控制,從清洗、破碎、發酵到灌裝、貼標,全部機械化。
“這條生產線,花了多少錢?”有人問。
“連裝置帶廠房,一百五十萬。”林杏兒回答,“但產能是原來的十倍,產品質量更穩定。預計年產值能達到五百萬。”
“投資大,回報也大。”周書記點頭,“小冷,你們這是要走現代化、規模化道路啊。”
第三站是生態保護區。經過兩年的保護,保護區裡的動植物更加豐富。點點帶著大家走在林間小路上,不時停下,用角指指某個方向——那裡可能有紫貂、有飛龍鳥、有野鹿。
“這裡真是世外桃源。”退休的林業局長感慨,“我幹了一輩子林業,沒見過保護得這麼好的山林。小冷,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靠規矩,靠大家。”冷志軍說,“我們定了嚴格的保護制度,每個社員都是保護員。更重要的是,讓大家從保護中得到實惠——生態旅遊的收入,百分之三十返還給社員。”
“這就是良性迴圈啊。”周書記感慨,“保護生態,生態回報你。這個道理簡單,但做起來難。你們合作社做到了!”
考察結束,在合作社食堂吃午飯。菜都是合作社自產的:清燉羊肉、山雞燉蘑菇、涼拌野菜、藍莓酒。老幹部們吃得讚不絕口。
“這羊肉,一點羶味都沒有!”
“這蘑菇,真鮮!”
“這酒,醇!”
飯後座談,周書記代表老幹部們發言:“小冷,今天看了你們合作社,我感觸很深。你們不僅經濟發展得好,生態保護得好,社會事業也做得好。這就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樣子!我要向縣裡、市裡、省裡建議,把你們的經驗推廣出去!”
“謝謝周書記肯定。”冷志軍很謙虛,“我們還在摸索,還有很多不足。”
“不要謙虛。”周書記擺擺手,“成績就是成績。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們這麼大的規劃,最大的困難是甚麼?”
冷志軍想了想:“最大的困難……是人才。我們需要懂技術、懂管理、懂市場的人才。合作社現在最缺的,就是大學生。”
“這個問題,我來幫你們解決。”周書記說,“我雖然退休了,但在省裡還有幾個老關係。我幫你們聯絡省農大、林大,讓他們派學生來實習,優秀的就留下來。”
“那太感謝了!”冷志軍激動地說。
送走老幹部們,已經是下午三點。冷志軍沒有休息,立即召集合作社管理委員會開會,傳達老幹部們的意見,進一步完善五年規劃。
會上,大家討論得很熱烈。
“周書記說要幫咱們引進大學生,這是好事。”趙德柱說,“但大學生來了,住哪兒?待遇怎麼定?”
“建人才公寓。”冷志軍早有打算,“就在合作社旁邊,建二十套單元房,大學生來了免費住。待遇方面,基本工資不低於縣城平均水平,加上績效獎金,保證比在城裡掙得多。”
“那本地社員會不會有意見?”有人擔心。
“所以要講清楚。”冷志軍說,“大學生來了,帶來的是技術、是管理、是眼界。他們能讓合作社發展得更好,大家都能受益。這個道理,大家應該能明白。”
“我同意。”孫老爺子說,“老話說,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咱們這山溝溝,需要新鮮血液。”
“那就這麼定了。”冷志軍拍板,“人才公寓馬上立項,上半年動工,年底前完工。”
會議一直開到天黑。散會後,冷志軍沒有回家,而是帶著點點來到合作社的試驗田。
這是合作社的“科技園”,只有十畝地,但種的都是新品種、新技術。有從美國引進的藍莓,有從日本引進的蘑菇菌種,有省農科院培育的抗寒水稻……
點點很喜歡這裡,它輕車熟路地走到一片藍莓試驗田旁,用角撥開防鳥網,小心地不碰傷嫩芽。
“點點,你看這些藍莓。”冷志軍蹲下身,“這是第四代品種了,果實更大,更甜,產量更高。等這批試驗成功,咱們就大面積推廣。”
點點“呦呦”叫,低頭聞了聞藍莓的嫩葉,然後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它似乎能聞到豐收的氣息。
冷志軍撫摸著點點的背:“點點,今年是你來合作社的第六個年頭了吧?時間過得真快。你還記得剛來的時候嗎?瘦瘦小小的,現在長得這麼壯實。”
點點用頭蹭蹭冷志軍的手,像是在回憶。
“這六年,合作社變化大,你變化也大。”冷志軍繼續說,“從一隻受傷的小鹿,成了合作社的‘形象大使’,‘首席展示員’,還得了那麼多獎。有時候我想,要是沒有你,合作社會不會是另一個樣子?”
點點“呦呦”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不會的,沒有我,你也能辦好合作社。
“你呀,總是這麼謙虛。”冷志軍笑了,“好了,天黑了,該回家了。明天還有好多事呢。”
他站起身,點點跟在他身邊。一人一鹿,在暮色中向家的方向走去。
遠處的合作社,燈火點點。新建的養殖場亮著燈,加工廠還在加班,子弟學校裡傳出孩子們的讀書聲。更遠處,保護區的山林在夜色中沉默著,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寧靜。
冷志軍知道,明天的合作社,會比今天更好;明年的合作社,會比今年更強。因為這條路,他選對了;這些人,他跟對了;這個時代,他趕上了。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走向更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