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嫩綠的茸色,角尖的茸芽毛茸茸的像兩簇新發的苔蘚。它最近的“通訊工作”忽然繁忙起來——省外貿廳轉來了一封來自廣州的加急掛號信,信封上印著醒目的“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字樣,作為合作社的“首席聯絡員”,它必須第一時間把信送到冷志軍手裡。
“呦呦!呦呦!”點點用角輕輕頂開冷志軍辦公室的門,嘴裡叼著那封厚厚的掛號信,尾巴興奮地搖著。
冷志軍正在和哈斯、林杏兒商量今年的春耕計劃,看見點點這架勢,不禁笑道:“這是又來甚麼重要檔案了?瞧把點點急的。”
點點把信放在桌上,用蹄子推了推,示意冷志軍快看。
信封是標準的牛皮紙,右下角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部”的紅色字樣,左上角是“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辦公室”的落款。冷志軍心裡一動——廣交會!這可是中國對外貿易的最高舞臺!
他用裁紙刀小心地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精美的邀請函和厚厚一沓參展須知。邀請函上用中英文寫著:
“致:黑龍江省興安嶺冷家屯合作社 冷志軍社長
誠邀貴單位參加1987年春季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第61屆廣交會)……”
後面的字冷志軍看不下去了,手微微發抖。哈斯湊過來,瞪大眼睛:“廣……廣交會?!邀請咱們合作社?!”
林杏兒搶過邀請函,逐字逐句地讀:“……經省外貿廳推薦,大會組委會稽核,貴單位生產的‘興安嶺’牌系列山貨產品,符合參展條件。請於3月15日前確認參展意向,4月10日-30日在廣州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展館設展……”
“真是廣交會!”林杏兒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哥!咱們的產品要上廣交會了!”
冷志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拿起參展須知,一頁頁仔細翻看。須知很詳細:展位分配、展品要求、人員安排、住宿交通、費用標準……事無鉅細。
“一個標準展位九平方米,費用五千元。”冷志軍念道,“參展人員住宿,統一安排在流花賓館,每人每天五十元。展品運輸,由大會指定物流公司負責……”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展位費五千,咱們去四個人,參展半個月,住宿費三千,伙食補助一千,交通費兩千,展品運輸費一千……總共得一萬二左右。”
“一萬二!”哈斯咂舌,“這麼多?”
“值。”冷志軍斬釘截鐵,“廣交會是甚麼地方?那是面向全世界的視窗!咱們合作社的產品要是能在廣交會上打響,那就不只是賣到瑞典、賣到蘇聯了,是賣到全世界!”
他立即召開合作社管理委員會緊急會議。十五個委員到齊後,冷志軍把邀請函和參展須知傳閱了一遍。
會議室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接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廣交會!我的老天爺!”趙德柱摸著邀請函,手都在抖,“我活了六十多年,只在廣播裡聽過廣交會,沒想到咱們合作社也能去!”
“這得花多少錢啊?”管財務的王會計擔心。
“一萬二左右。”冷志軍說,“但只要能簽下一兩個大單子,這錢就值了。”
“問題是怎麼去?”栓柱說,“廣州那麼遠,咱們連省城都沒去過幾次。”
“省外貿廳會派專人陪同。”冷志軍指著參展須知,“上面寫了,省裡組織統一參展團,有帶隊領導,有翻譯,有後勤保障。”
“那展品呢?帶甚麼去?”林杏兒問。
“帶精品。”冷志軍說,“精品蘑菇幹、特級藍莓酒、十五年野山參、還有咱們新開發的樺樹汁飲料、松子油……要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東北山林的精華。”
委員們討論得很激烈。有人擔心費用太高,有人擔心效果不好,但更多的人支援去。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孫老爺子說,“咱們老輩人採山貨、打獵,哪想到有一天能賣到外國去?現在國家給咱們搭了臺子,咱們必須唱好這齣戲!”
最後投票表決:十三票贊成,兩票反對,透過參展決定。
接下來的日子,合作社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為廣交會做準備。
第一項是確定參展人員。冷志軍親自帶隊,這是肯定的;林杏兒要去,她懂技術,能介紹產品;哈斯要去,他管銷售,能談生意;還缺一個……大家的目光投向了點點。
“點點也得去!”胡安娜說,“點點是咱們合作社的形象,外國人就喜歡這個。”
“可是……”冷志軍猶豫,“點點是動物,長途運輸,還要住賓館……”
“特事特辦。”趙德柱說,“我給省畜牧局打電話問問,看看有沒有辦法。”
省畜牧局很重視,專門派了個獸醫來合作社,給點點做了全面體檢,開了健康證明,還教了些長途運輸的注意事項。
“可以坐火車,但要包一個軟臥包廂。”獸醫說,“到了廣州,住的地方要有院子,讓點點能活動。飲食要注意,不能吃南方的草料,要帶咱們本地的。”
問題解決了。參展人員定了:冷志軍、林杏兒、哈斯、點點,還有省外貿廳派來的翻譯小張。
第二項是準備展品。合作社把所有產品重新篩選了一遍,優中選優。
蘑菇幹要選大小均勻、顏色金黃、香氣濃郁的;藍莓酒要選五年陳釀、酒體醇厚、包裝精美的;野山參選了那株十五年的參王,還有幾株十年的精品;新開發的樺樹汁飲料、松子油,都是小批次試產的,這次帶去試水。
每樣產品都要有詳細的說明:原料產地、生產工藝、營養成分、檢測報告。林杏兒帶著技術部的人,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了中英文對照的產品手冊。
點點也有“產品”——它的形象被印在所有的包裝上、手冊上,還做了點點的毛絨玩具、鑰匙扣、紀念章,準備作為贈品。
第三項是培訓。省外貿廳派來了外事禮儀專家,給參展人員上課。
“見到外國人怎麼打招呼?握手要用力,但不能太用力;眼神要交流,但不能盯著看;介紹產品要自信,但不能吹噓……”
冷志軍學得很認真。他知道,到了廣交會,代表的不僅是合作社,是黑龍江,甚至是中國的農民形象。
點點也參加了培訓。它要學會在公眾場合保持鎮定,學會和人合影時不亂動,甚至學會了簡單的“表演”——用角開啟產品包裝,用蹄子按計算器算賬。
“點點真成精了。”培訓老師感慨,“比我帶的很多業務員還靈光。”
第四項是路演。在去廣州前,合作社在省城搞了一次模擬展銷。把展品擺出來,請省裡的領導、外貿公司的老總、還有在哈爾濱的外國人來看,提意見。
模擬展銷很成功。點點成了焦點,很多外國人爭著和它合影。產品也得到了好評,特別是藍莓酒和野山參,好幾個外貿公司當場就想訂貨。
“留到廣交會。”冷志軍婉拒,“好東西要讓全世界看到。”
一切準備就緒。出發前一天,合作社開了歡送會。全屯的人都來了,像送親人出遠門。
“軍子,到了廣州,別緊張。”趙德柱拍著冷志軍的肩膀,“咱們的產品好,咱們的人實在,不怕比不過別人。”
“點點,你要聽你哥的話,別亂跑。”胡安娜給點點繫上新做的紅綢帶,“廣州熱,多喝水。”
“杏兒,照顧好自己。”林秀花拉著女兒的手,“女孩子出門,要小心。”
點點似乎也知道要出遠門了,很安靜地站著,任由大家撫摸、囑咐。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車送他們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坐火車到北京,再從北京轉車到廣州。全程要三天兩夜。
點點第一次坐火車,很新奇。它的包廂是軟臥改裝的,鋪了乾草,放了水盆、食槽。它大部分時間趴在窗前,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風景。
“點點,這是山海關。”路過山海關時,冷志軍指著窗外,“出了關,就是關內了。”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感慨中國的遼闊。
火車越往南,天氣越熱。到了鄭州,點點就開始不適應了——它習慣了東北的涼爽,受不了關內的悶熱。冷志軍不停地給它扇扇子,喂水。
“堅持一下,到了廣州就好了。”他安慰點點,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
終於到了廣州。一出車站,熱浪撲面而來。四月的廣州,已經像東北的夏天了。點點更是難受,呼哧呼哧地喘氣。
省外貿廳接站的人很周到,準備了車,直接送到流花賓館。賓館專門給點點安排了一個帶小院的房間,院子裡種了草,還搭了涼棚。
“冷社長,這是廣州市政府特批的。”接待人員說,“聽說你們帶了只神鹿來參展,都很重視。”
安頓下來,第二天去布展。廣交會展館在流花路,是一棟巨大的白色建築。合作社的展位在農產品館,位置不錯,靠近主通道。
展位佈置得很用心:背景是興安嶺風光的噴繪,前面是原木展臺,產品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最顯眼的位置,留給了點點——那裡有一個特製的展示臺,點點可以站在那裡“接待”客人。
布展時,就有很多人圍觀。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走過來,用生硬的中文問:“這……這是真的鹿?”
“是的,先生。”冷志軍用英語回答,“它叫點點,是我們合作社的成員。”
外國人很驚訝:“你們合作社……養鹿?”
“不,點點是夥伴,不是寵物。”冷志軍認真地說,“它幫助我們巡山、找蘑菇、保護山林。”
外國人豎起大拇指:“Amazing!我要告訴我朋友,讓他們都來看!”
布展結束,冷志軍帶著大家在展館裡轉了一圈。廣交會真是大開眼界:機械館裡是巨大的拖拉機、機床;紡織館裡是五彩斑斕的布料、服裝;輕工館裡是琳琅滿目的日用品……而農產品館裡,各地的特產讓人眼花繚亂:新疆的葡萄乾、寧夏的枸杞、雲南的普洱茶、福建的烏龍茶……
“咱們的東西,能比得過人家嗎?”哈斯有些沒底氣。
“不比數量,位元色。”冷志軍說,“咱們的東西,是東北原始山林里長的,是幾百年、幾千年自然選擇的精華。這個,別人比不了。”
4月15日,廣交會正式開幕。早上九點,展館開門,人流如潮。
合作社展位前很快圍滿了人。點點成了最大的吸引力——在滿是商品和推銷員的展館裡,一隻溫順的梅花鹿,實在太特別了。
“可以拍照嗎?”一個日本客商問。
“可以,但請不要用閃光燈,點點眼睛敏感。”林杏兒回答。
拍照的人排起了隊。點點很配合,站著不動,偶爾“呦呦”叫兩聲,引來陣陣笑聲。
但冷志軍知道,光靠點點吸引眼球不行,關鍵還是產品。他讓林杏兒和哈斯主動介紹,自己則觀察哪些客商是真正有購買意向的。
上午十點,來了幾個中東客商。他們對藍莓酒很感興趣。
“這個酒,酒精含量多少?”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客商問。
“12度,先生。”林杏兒用英語回答,“我們的藍莓酒是自然發酵,不新增任何酒精,口感醇厚,對心血管有好處。”
客商品嚐了一小杯,點頭:“好!我們要一千箱,運到迪拜。”
“一千箱?”哈斯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如果銷售好,每月都要。”
第一單生意,就這麼成了!雖然是口頭意向,但留下聯絡方式,會後籤合同。
接著是歐洲客商,看中了蘑菇幹。“這個,有機認證有嗎?”
“有歐盟有機認證,還有中國綠色食品認證。”冷志軍拿出證書。
“好!我們要五百公斤,先試試。”
美國客商對野山參感興趣。“這個人參,年份真實嗎?”
“真實。”冷志軍指著參王,“這株十五年,有完整的生長記錄。我們從發現它,到採挖,到儲存,都有錄影。”
他開啟隨身帶的錄影機(從省電視臺借的),播放採參的錄影。客商看得連連點頭。
最讓人意外的是,有幾個非洲客商,看中了點點的紀念品。“這個鹿玩具,可以訂做嗎?我們想要帶我們國家國旗的。”
“可以,但要訂量足夠。”冷志軍腦子轉得快,“最少一千個起訂。”
“我們要五千個!”
一天下來,合作社展位接待了上百撥客商,留下聯絡方式的就有五十多家。意向訂單總額,超過一百萬美元!
晚上回到賓館,大家累得癱在床上,但興奮得睡不著。
“一百萬美元……”哈斯喃喃道,“換成人民幣,就是三百多萬……咱們合作社一年的產值啊!”
“這才是第一天。”冷志軍雖然也很興奮,但保持冷靜,“意向不等於合同,合同不等於履約。接下來幾天,要重點跟進那些大客戶。”
點點也很累,但它很高興。它吃了雙份的胡蘿蔔,趴在涼爽的地磚上,舒服地眯著眼。
接下來的幾天,合作社展位熱度不減。點點成了廣交會的“明星”,連大會組委會都來採訪,說要上會刊。
冷志軍他們則忙著談生意、籤意向。到第七天,已經簽了三十多份意向書,總額突破三百萬美元。
但也遇到了問題。有幾個東南亞客商,想低價大量採購蘑菇幹,要求降低標準。
“價格可以優惠,但標準不能降。”冷志軍很堅決,“我們的蘑菇,必須是野生的,必須是精挑細選的。如果降低了標準,就是砸自己的牌子。”
客商很不滿:“別人家的蘑菇,價格只有你們的一半!”
“那您可以去買別人的。”冷志軍不卑不亢。
客商悻悻地走了。哈斯有些擔心:“軍哥,這樣會不會得罪客戶?”
“寧可得罪客戶,不能砸了牌子。”冷志軍說,“咱們合作社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品質。這個底線,不能破。”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那幾個客商後來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我們還是要你們的,雖然貴,但品質確實好。”
廣交會最後一天,舉行了簽約儀式。合作社簽了十二份正式合同,總額二百八十萬美元。最大的一單是瑞典安德森公司追加的訂單:藍莓酒五千箱,蘑菇幹一千公斤,野山參一百株,總額一百萬美元。
“冷社長,恭喜!”安德森親自來簽約,“你們的產品在廣交會上大放異彩,我很自豪是你們的合作伙伴!”
“謝謝安德森先生一直以來的支援。”冷志軍和他握手。
簽約儀式後,廣交會組委會給合作社頒發了“優秀參展單位”獎牌。點點也得到了一個特別獎——“最佳形象展示獎”。
閉幕式上,冷志軍作為農民企業代表發言。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他心裡百感交集。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我是黑龍江省一個普通農民。幾年前,我們還在為吃飽飯發愁;今天,我們能站在這裡,把產品賣到全世界。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我們合作社全體社員的功勞,是改革開放政策的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想說,中國的農民,不僅能種地,還能做企業;中國的農產品,不僅能吃飽肚子,還能走向世界。只要我們堅持品質,堅持誠信,堅持創新,就一定能贏得世界的尊重!”
掌聲雷動。點點在臺下“呦呦”叫,像是在喝彩。
廣交會結束了,但合作社的新徵程,剛剛開始。
回程的火車上,點點趴在窗前,看著漸行漸遠的廣州。這次南行,讓它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
冷志軍摸著它的頭:“點點,想家了嗎?”
點點“呦呦”叫,聲音裡帶著思鄉的情緒,也帶著滿載而歸的喜悅。
是啊,該回家了。帶著訂單,帶著榮譽,帶著更開闊的眼界,回家。
他要告訴鄉親們:合作社的路,走對了。
他要帶領合作社,走向更輝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