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秋雨的沖刷下泛著溼冷的鐵灰色,角尖掛著不斷滴落的水珠。它最近的“應急任務”緊急升級——連續三天的暴雨讓合作社面臨山洪威脅,它作為“防汛應急隊”的“特殊成員”,正跟著冷志軍在堤壩上緊張巡視,蹄子踩在泥濘中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軍子,這段堤壩怕是撐不住了!”趙德柱指著前方一段被洪水衝得搖搖欲墜的土壩,聲音在暴雨中幾乎聽不清。
冷志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合作社藥材基地邊上的防洪堤,平時看著挺結實,但在連續三天的暴雨沖刷下,土質已經鬆軟,好幾處出現了裂縫,渾濁的洪水正從裂縫中滲出。
“必須加固!”冷志軍吼道,“哈斯,帶人去搬沙袋!栓柱,組織人挖導流渠!杏兒,你帶婦女和孩子去高處!”
“明白!”眾人應聲而動。
點點也“呦呦”叫了兩聲,用角頂了頂冷志軍的腿,然後轉身往合作社大院跑去——它知道那裡有緊急儲備的防汛物資。
這是合作社成立以來遇到的最嚴重自然災害。從三天前開始,興安嶺地區普降暴雨,黑龍江多條支流水位暴漲。合作社所在的河谷地帶,平時清澈見底的小溪變成了奔騰的怒河,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冷志軍昨天就啟動了應急預案。合作社所有青壯年分成三隊:一隊加固堤壩,一隊轉移物資,一隊巡邏警戒。老人、婦女、孩子集中到地勢較高的合作社子弟學校,那裡是屯子裡最堅固的建築。
但雨勢太大,超出預期。今天凌晨,上游傳來訊息:有個小水庫決堤了,洪水正向下游衝來。
“最多兩個小時,洪峰就到咱們這兒!”凌晨四點,王所長冒著大雨送來緊急通知。
冷志軍立即敲響合作社的銅鐘——這是屯子裡遇到大事時集合的訊號。急促的鐘聲在暴雨中傳開,很快,各家各戶的燈都亮了。
“全體注意!洪峰兩小時後到!男人上堤,女人轉移!”冷志軍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高臺上,用鐵皮喇叭喊話。
沒有慌亂,沒有抱怨。這些年合作社的訓練和團結在這時顯現出來。男人們穿上雨衣,拿起鐵鍬、沙袋,直奔堤壩;女人們收拾貴重物品,攙扶著老人,牽著孩子,有序地向學校轉移。
點點也跟著冷志軍上了堤壩。它脖子上掛著個哨子——這是它的警報器,發現險情就吹哨。它還背了個特製的小揹簍,裡面裝著應急藥品、繩索、對講機。
現在,堤壩上已經聚集了上百人。沙袋從合作社倉庫源源不斷運來,男人們排成兩列,傳遞沙袋,加固堤壩。雨水模糊了視線,泥濘讓腳步踉蹌,但沒人停下。
點點在堤壩上來回奔跑,用它敏銳的聽覺和嗅覺尋找薄弱點。它停在一處裂縫前,急促地吹響哨子。
“這裡要塌!”冷志軍衝過來,看到裂縫已經擴大到拳頭寬,洪水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快!沙袋!”哈斯帶著幾個人扛著沙袋衝過來。
沙袋一層層壘上去,但水流太急,沙袋剛放上去就被沖走。冷志軍急了,脫下雨衣,跳進齊腰深的水裡,用身體頂住沙袋。
“軍哥!”哈斯想拉他。
“別管我!快壘!”冷志軍吼道。
男人們紅了眼,沙袋傳遞得更快了。點點也跳進水裡,用身體幫冷志軍分擔壓力。它雖然不如人有力,但那份同甘共苦的心,激勵了所有人。
終於,裂縫堵住了。冷志軍被拉上岸時,嘴唇都紫了。胡安娜拿著乾衣服跑過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不要命了!”
“沒事。”冷志軍哆哆嗦嗦地換上乾衣服,“堤壩保住,藥材基地就保住了。那是合作社的心血。”
藥材基地是合作社今年重點發展的專案,五百畝地種著人參、黃芪、五味子,還有從美國引進的新品種。如果被淹,損失將超過百萬。
但險情一個接一個。這邊剛堵住裂縫,那邊又傳來警報:養殖場進水了!
合作社的養殖場建在河邊,平時取水方便,這時候就成了重災區。三千隻山羊、五千只兔子、五萬只山雞,還有正在試驗的冷水魚、紫貂救護站,都在那裡。
“栓柱,帶人去養殖場!”冷志軍下令,“能轉移的轉移,轉移不了的往高處趕!”
栓柱帶著三十個人衝進養殖場。裡面已經進水,山羊驚慌地“咩咩”叫,兔子在籠子裡亂竄,山雞撲騰著翅膀想飛。最麻煩的是紫貂——這些膽小的小傢伙,嚇得縮成一團,動都不敢動。
“先救紫貂!”栓柱喊道,“那是國家的寶貝!”
點點也跟來了。它似乎理解紫貂的恐懼,輕輕地“呦呦”叫著,用頭蹭蹭籠子。說來奇怪,聽到點點的叫聲,紫貂們稍微平靜了些,乖乖地被裝進特製的運輸籠。
山羊和兔子被趕往山坡高處。山雞會飛,大部分自己飛到樹上避難。冷水魚池已經和河水連成一片,魚都跑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最讓人揪心的是那些剛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小兔子。它們太小,走不動,男人們就把它們抱在懷裡,或者裝在揹簍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高處走。
點點也幫忙。它讓兩隻小羊羔趴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地走著。雨水打溼了它的毛,但它走得很穩。
養殖場轉移完,又傳來壞訊息:加工廠進水了!
加工廠是合作社的核心,裡面有正在加工的蘑菇幹、藍莓酒、五味子膏,還有價值幾十萬的裝置。
“來不及轉移了!”林杏兒在電話裡急得快哭了,“水已經到膝蓋了!”
冷志軍咬咬牙:“保裝置!把裝置墊高,能墊多高墊多高!”
哈斯帶著另一隊人衝進加工廠。裡面一片狼藉,漂浮著各種包裝盒、原料。工人們泡在水裡,把裝置一臺臺墊高:烘乾機下面墊磚頭,灌裝機搬到桌子上,電腦(全合作社就一臺)拆下來抱到二樓。
點點也來幫忙。它用角頂著沙袋,一趟趟運進來,墊在裝置下面。水越來越深,已經到它肚子了,但它還在堅持。
兩個小時後,所有能搶救的都搶救了,不能搶救的也沒辦法了。男人們撤出加工廠時,水已經齊胸深。
“損失……慘重。”哈斯看著被淹的廠房,聲音哽咽。
冷志軍拍拍他的肩膀:“人沒事就好。東西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上午十點,洪峰到了。渾濁的江水像一頭狂暴的野獸,咆哮著衝向下游。堤壩在洪水的衝擊下顫抖,但終於挺住了。
合作社保住了最核心的區域:住宅區、學校、倉庫。但養殖場、加工廠、部分藥材地,都泡在水裡。
雨漸漸小了,洪水開始退去。但更艱鉅的任務才開始——災後恢復。
冷志軍立即召開緊急會議。合作社管理委員會全體成員,個個渾身溼透,滿臉疲憊,但眼神堅定。
“分幾步走。”冷志軍沙啞著嗓子,“第一,統計損失,評估災情;第二,清理淤泥,消毒防疫;第三,恢復生產,重建家園。”
統計結果很快出來:養殖場損失山羊二百隻、兔子五百隻、山雞三千隻;加工廠損失半成品價值約三十萬,裝置損壞待評估;藥材基地三百畝被淹,損失待定。總損失預計超過八十萬。
“八十萬……”趙德柱倒吸一口涼氣,“咱們合作社兩年的利潤啊!”
“錢沒了可以再掙。”冷志軍很冷靜,“關鍵是,咱們的人心不能散,幹勁不能松。”
他做了幾件事:第一,向縣裡、市裡彙報災情,爭取支援;第二,動用合作社公積金,先保證社員基本生活;第三,組織生產自救,能恢復的儘快恢復。
點點也投入到救災中。它的嗅覺在這時發揮了特殊作用——能聞到被淤泥掩埋的物資,能聞到水源是否被汙染,甚至能聞到哪兒有幸存的小動物。
“點點,找找還有沒有活著的羊羔。”胡安娜帶著點點在被淹的養殖場搜尋。
點點在泥濘中仔細嗅聞,終於在一處倒塌的羊圈下發現了動靜。它用角輕輕撥開木板,下面蜷縮著三隻溼漉漉的小羊羔,還活著!
“快!拿乾布來!”胡安娜小心翼翼地把羊羔抱出來。
點點又找到幾隻倖存的兔子,還有一窩剛孵出的小山雞。雖然數量不多,但都是希望。
清淤工作最艱苦。洪水退去後,留下厚厚的淤泥,有的地方深達半米。合作社全員上陣,鐵鍬、簸箕、甚至臉盆都用上了。點點也幫忙——它用角推著小推車,一趟趟運淤泥。
消毒防疫緊隨其後。縣防疫站送來了消毒藥品,合作社組織人噴灑。點點也要“消毒”——胡安娜用稀釋的消毒水給它洗澡,它很不情願,但知道這是必須的。
最讓人感動的是,周邊屯子聽說合作社受災,都自發來幫忙。長白山的趙大虎帶著二十個獵人來幫著清理山林;松花江的漁戶送來鮮魚給大家補充營養;甚至黑河的蘇聯朋友伊萬諾夫都託人捎來慰問品和一筆捐款。
“冷社長,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趙大虎握著冷志軍的手,“去年我們受災,你們合作社也幫過我們。咱們獵人,講的就是個義氣。”
冷志軍眼睛溼潤了:“謝謝,謝謝大家!”
更讓人振奮的是,縣裡、市裡的支援也到了。縣政府撥款二十萬用於救災,市農業局送來種子、化肥,省紅十字會送來帳篷、棉被、藥品。
“冷社長,你們合作社是全省的榜樣。”市領導來視察時說,“這次抗災,你們組織有力,自救及時,把損失降到了最低。市裡決定,把你們作為災後重建的試點,重點扶持。”
有了各方支援,合作社的重建工作進展很快。一個星期後,養殖場初步恢復,倖存的山羊、兔子、山雞重新安置;兩個星期後,加工廠裝置修復完畢,恢復生產;一個月後,藥材基地補種完成,雖然今年收成會受影響,但保住了根本。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感人的事。
那天,冷志軍帶著點點巡視重建中的藥材基地。在一處被沖毀的參田旁,點點突然停住,用蹄子刨著泥土。冷志軍過去一看,泥土下露出一段人參的蘆頭——是那株十五年的“參王”,合作社的鎮社之寶,大家都以為被洪水沖走了。
“參王還在!”冷志軍激動地大喊。
大家圍過來,小心翼翼地挖開泥土。參王完好無損,雖然被埋了這麼久,但依然飽滿健壯。
“這是吉兆啊!”孫老爺子激動地說,“參王在,合作社的根就在!”
參王的發現,給了所有人巨大的鼓舞。合作社的“根”沒斷,希望就還在。
災後第三個月,合作社基本恢復。冷志軍召開總結大會。
“鄉親們,這次洪災,咱們損失很大。”他坦誠地說,“但咱們也收穫了很多:收穫了團結,收穫了友誼,收穫了各方的支援。更重要的是,咱們證明了,合作社這個大家庭,經得起風雨!”
他宣佈了幾個決定:第一,加固所有防洪設施,修建永久性堤壩;第二,調整產業佈局,把易受災的養殖場、加工廠遷到高處;第三,建立更完善的應急預案,定期演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從這次救災中總結經驗,形成合作社的“抗災文化”。
“甚麼是抗災文化?”冷志軍解釋,“就是平時做準備,災時不慌亂;就是一人有難,眾人相幫;就是損失面前不氣餒,重建家園有信心。這種文化,比金子還珍貴!”
大家熱烈鼓掌。點點也“呦呦”叫,像是在鼓掌。
夜裡,冷志軍站在新建的堤壩上,看著月光下平靜的江水。點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點點,你說,這場洪水,是壞事還是好事?”
點點看看江水,又看看遠處重建的合作社,“呦呦”叫了兩聲,聲音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希望。
冷志軍笑了。是啊,是壞事,也是好事。壞事是造成了損失,好事是考驗了合作社,凝聚了人心,讓這個大家庭更加團結、更加堅強。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這個大家庭,繼續向前走。
讓合作社的根,扎得更深。
讓合作社的明天,更加美好。
因為,他是冷志軍。
是這片土地的兒子。
是這個大家庭的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