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茸角完全骨化,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它最近的興趣轉移到了合作社新安裝的監控攝像頭上——每天都要站在攝像頭下,歪著頭看鏡頭裡的自己,像個自戀的明星。
“點點,別擋著鏡頭。”胡安娜從監控室出來,哭笑不得,“二十個攝像頭,有八個拍到的都是你的大腦袋。”
點點“呦呦”叫了兩聲,不情願地挪開位置,但很快又找到另一個攝像頭,繼續它的“明星夢”。
冷志軍在監控室裡,看著二十個螢幕。這套花三萬塊從深圳買來的監控系統,確實管用。合作社的主要區域——大門、倉庫、加工廠、藥材地、辦公樓,盡收眼底。
“軍哥,有了這玩意兒,咱們晚上能睡安穩覺了。”哈斯坐在旁邊,眼睛盯著螢幕。
“不能全靠機器。”冷志軍說,“機器會壞,人會偷懶。還得靠人,靠制度。”
話雖這麼說,但有了監控系統,確實省心不少。這一個月來,合作社再沒出過事。黃有財還在拘留所,他的同夥樹倒猢猻散,沒人敢再惹合作社。
但冷志軍心裡清楚,平靜只是表面的。那些眼紅的人,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還在暗處盯著。他在等,等他們再次出手。
這天下午,監控室的門被敲響了。鐵蛋探頭進來:“軍叔,有人找。”
“誰?”
“不認識,說是省農科院的專家,來看藥材。”
冷志軍心裡一動。省農科院的人,一個月前聯絡過,說來考察藥材基地。但說的是下個月,怎麼提前來了?
“幾個人?”
“三個,開著一輛吉普車,掛著省城的牌照。”
“我去看看。”
合作社大門口,停著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車旁站著三個人,都穿著中山裝,提著公文包。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很斯文。
“請問哪位是冷社長?”中年人問。
“我是冷志軍。您是……”
“我姓周,省農科院藥用植物研究所的。”中年人遞上證件,“我們之前聯絡過,說來考察你們的藥材基地。正好這幾天在附近調研,就提前過來了。”
冷志軍接過證件看。證件是真的,照片也是本人。但他留了個心眼——掏出筆記本,上面記著農科院聯絡人的電話。
“周主任,您稍等,我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應該的。”周主任很坦然。
冷志軍回辦公室打電話。接電話的是農科院的李科長,確認確實有個周主任帶隊下來調研。
“那讓他們進來吧。”冷志軍說。
掛了電話,他心裡還是有點疑惑。太巧了,黃有財剛進去,農科院的人就來了。而且提前了一個月。
但證件是真的,電話也確認了,沒理由攔著。
他回到大門口:“周主任,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請進。”
“理解理解,安全第一嘛。”周主任笑著說。
冷志軍帶他們參觀。先看藥材地,五十畝人參,葉子已經黃了,但根莖肥碩;一百畝黃芪,花開過了,籽實飽滿;五十畝五味子,果實紅豔豔的,像一串串小燈籠。
周主任看得很仔細,不時蹲下身,挖點土看看,摘片葉子聞聞。還拿出筆記本記錄,拿出相機拍照。
“冷社長,你們這藥材,長勢真好。”周主任讚歎,“土壤、氣候、管理,都到位。”
“周主任過獎了。”冷志軍說,“我們就是按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加上科學管理。”
“傳統加科學,這才是正道。”周主任點頭,“能看看你們的加工廠嗎?”
“可以。”
加工廠裡,工人們正在忙碌。人參清洗、晾曬、分級;黃芪切片、烘乾;五味子去雜、包裝。一切井井有條。
周主任看得更仔細了,每道工序都問,還取樣——切一小片人參,抓一小把黃芪,取幾顆五味子,裝進小玻璃瓶。
“帶回去化驗。”他說,“看看有效成分含量。”
這要求合理,冷志軍沒拒絕。
參觀完,已經是下午了。冷志軍留他們吃飯,周主任婉拒了:“不了,我們還要去下一個點。謝謝冷社長的接待。”
送走他們,冷志軍站在大門口,看著吉普車遠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軍叔,怎麼了?”鐵蛋問。
“說不上來。”冷志軍皺眉,“總覺得那個周主任……太專業了。”
“農科院的專家,當然專業。”
“不是那種專業。”冷志軍說,“是……太瞭解藥材了。問的問題,都是關鍵點。取樣也取得很準——都是最好的部位。”
他回辦公室,給農科院的李科長又打了個電話。
“李科長,剛才周主任他們來過了。”
“哦,這麼快?我還以為得明天呢。”
“李科長,周主任他們……是專門研究藥材的嗎?”
“是啊,周主任是我們所裡頂尖的專家,專門研究人參、黃芪這些道地藥材。怎麼,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周主任太專業了,佩服。”
“哈哈哈,那是,周主任可是我們院的寶貝。”
掛了電話,冷志軍還是覺得不踏實。他開啟監控錄影,調出周主任他們參觀時的畫面。
一幀一幀地看。周主任很自然,沒甚麼異常。但他的兩個助手……有點不對勁。
太安靜了。全程幾乎沒說話,就是跟著,看著。眼神……很警惕,不像科研人員。
而且,他們拍照的時候,不光拍藥材,還拍了加工廠的裝置,拍了倉庫的位置,甚至拍了圍牆、大門。
“這不是考察,這是偵察。”冷志軍心裡一沉。
但他沒有證據。人家是農科院的專家,有證件,有介紹信,參觀拍照都很正常。
“只能等。”他對自己說,“等他們下一步動作。”
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裡,合作社一切如常。點點依然每天“巡視”攝像頭,哈斯他們依然訓練,藥材依然在加工。
第三天晚上,監控室值班的是二嘎子。半夜兩點,他困得打哈欠,突然——一個螢幕閃了一下!
是藥材地那邊的攝像頭!畫面晃了晃,然後……黑了!
“怎麼回事?”二嘎子揉了揉眼睛。
緊接著,第二個攝像頭也黑了——是加工廠那邊的!
“有情況!”二嘎子立刻按響警報。
冷志軍睡得淺,聽到警報聲,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就往監控室跑。
“軍哥,攝像頭被破壞了!”二嘎子指著螢幕,“藥材地、加工廠,兩個攝像頭都黑了!”
冷志軍看監控記錄。攝像頭是先被甚麼東西擋住,然後被破壞的。動作很快,很專業。
“終於來了。”他冷笑,“哈斯,帶人過去!記住,抓活的!”
“是!”
哈斯帶著保衛科的人,分兩路包抄過去。冷志軍在監控室坐鎮指揮。
監控雖然被破壞了,但合作社其他地方還有攝像頭。很快,一個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影——從藥材地翻牆進來,正往加工廠方向跑!
“哈斯,三點鐘方向,一個人!”
“收到!”
哈斯他們迅速圍過去。但那個人很狡猾,東躲西藏,利用地形掩護,一時抓不到。
冷志軍盯著螢幕,突然發現不對勁——畫面裡只有一個人,但攝像頭是兩個同時被破壞的。說明至少還有一個人!
“哈斯,小心!至少還有一個!”
話音剛落,加工廠方向傳來動靜——是玻璃破碎的聲音!
“他們去加工廠了!”冷志軍立刻帶人趕過去。
加工廠裡,兩個黑影正在翻箱倒櫃。看見冷志軍他們進來,轉身就跑。
“站住!”冷志軍大喊。
但那兩個人動作很快,從後窗跳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追!”
大家追出去,但天黑林密,很快就追丟了。
“媽的,讓他們跑了!”哈斯氣得跺腳。
回到加工廠,清點損失。保險櫃被撬開了,但裡面是空的——冷志軍早就把重要檔案轉移了。其他東西沒少,就是被翻得亂七八糟。
“他們想找甚麼?”鐵蛋問。
“不知道。”冷志軍說,“但肯定不是普通小偷。”
他仔細檢查現場。在窗臺上,發現了一點東西——是泥土,很特別,泛著紅色。
“這是……紅土。”冷志軍撿起來聞了聞,“咱們這兒沒有這種土。”
“哪兒有?”
“往南一百里,有個紅土嶺,產這種土。”
線索有了。冷志軍讓哈斯帶人去紅土嶺查查。
第二天中午,哈斯回來了,臉色不好看。
“軍哥,查到了。”他說,“紅土嶺那邊,有個私人藥材加工廠,老闆姓錢,外號‘錢串子’。專門收劣質藥材,以次充好賣。最近盯上咱們了,想偷咱們的技術,還想搞破壞。”
“錢串子?”冷志軍沒聽過這個人。
“是黃有財的表弟。”哈斯補充,“黃有財進去後,他就接過了‘生意’。”
原來如此。表哥進去了,表弟接著幹。
“知道他的廠在哪兒嗎?”
“知道,在紅土嶺山溝裡,很隱蔽。”
“好。”冷志軍點頭,“這次,咱們主動出擊。”
他制定了計劃。第一步,放出假訊息:合作社引進了一套珍貴藥材種子,藏在加工廠的秘密倉庫裡。
第二步,在加工廠佈下陷阱——秘密倉庫裡放上假種子,周圍佈下機關。
第三步,派人暗中監視錢串子的動靜。
假訊息很快傳開了。三天後,線人來報:錢串子上鉤了,準備再次行動。
“甚麼時候?”
“明晚。”
“好。”冷志軍冷笑,“這次,讓他有來無回。”
第二天晚上,合作社嚴陣以待。但表面上,一切如常——該下班的下班,該休息的休息。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今晚有好戲看。
半夜,監控畫面裡出現兩個人影。熟門熟路,直奔加工廠。
“來了。”冷志軍在對講機裡說,“按計劃行動。”
那兩個人很謹慎,先在周圍轉了一圈,確認安全後,才撬開加工廠的門。
他們直奔“秘密倉庫”——其實是個臨時佈置的房間。推門進去,裡面果然堆著一些袋子,上面寫著“珍稀藥材種子”。
“找到了!”一個人興奮地說。
“快搬!”另一個人說。
他們開始搬袋子。但剛搬起第一個,突然——腳下的地板塌了!
“啊!”兩個人掉進了陷阱!
陷阱不深,但底下鋪了網,一掉進去就被纏住了。同時,警報響起,燈全亮了。
“不許動!”冷志軍帶人衝進來。
兩個人拼命掙扎,但越掙扎網纏得越緊。
“捆起來!”冷志軍下令。
人贓並獲。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工具、地圖,還有錢串子給的“行動經費”——五百塊錢。
“說,誰派你們來的?”冷志軍審問。
“沒……沒人。”一個人嘴硬。
“不說?”冷志軍拿出那包紅土,“這土,是紅土嶺的吧?錢串子讓你們來的,對不對?”
兩個人臉色變了。
“你們不說,錢串子也會說。”冷志軍說,“現在說,算自首。等錢串子說了,你們就是主犯。”
兩個人對視一眼,終於招了:“是……是錢老闆讓我們來的。他說事成之後,一人給一千。”
“他想幹甚麼?”
“偷種子,還要……放火。”
“放火?”冷志軍心裡一凜,“在哪兒放?”
“加工廠,還有……藥材地。”
夠狠的。這是要毀了合作社的根基。
“押下去。”冷志軍說,“哈斯,準備車,去紅土嶺!”
“現在?”
“現在!趁他還沒得到訊息!”
三輛車,二十個人,連夜趕往紅土嶺。點點也要去,被冷志軍攔住了:“你在家看家,這次不用你。”
點點“呦呦”叫,很不情願。
紅土嶺離冷家屯一百里,路不好走,開了三個小時才到。天剛矇矇亮。
錢串子的加工廠在山溝裡,很隱蔽,但瞞不過哈斯他們——早就摸清了。
“軍哥,就是那兒。”哈斯指著山溝裡的一排房子。
房子很簡陋,煙囪冒著煙,顯然在生產。門口停著幾輛車,有人進出。
“分兩組。”冷志軍部署,“一組堵前門,一組堵後門。哈斯帶人進去抓人,我在外面接應。”
“明白!”
行動開始。哈斯帶著十個人,悄悄摸到房子後面。後門沒鎖,一推就開。
裡面是個加工車間,七八個人正在幹活——把劣質藥材混進好藥材裡,重新包裝。
“不許動!”哈斯舉槍大喊。
工人們嚇傻了,舉手投降。
“錢串子在哪兒?”哈斯問。
“在……在樓上辦公室。”
哈斯帶人衝上樓。辦公室的門關著,哈斯一腳踹開。
裡面,一個禿頂的胖子正在數錢,看見哈斯,愣住了。
“錢串子?”哈斯問。
“你……你們是誰?”
“冷家屯合作社的。”哈斯說,“你派人去我們那兒偷東西、放火,現在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我沒……”錢串子想抵賴。
哈斯不跟他廢話,上去就銬上了。從辦公室搜出了更多證據——合作社的地圖、照片、生產資料,還有……一包炸藥!
“人贓俱獲。”哈斯冷笑,“走吧,錢老闆。”
錢串子被押下樓。工人們也被控制住了。
冷志軍走進加工車間,看著那些以次充好的藥材,直搖頭:“這種缺德事也幹得出來。”
“軍哥,這些藥材怎麼辦?”哈斯問。
“封存,作為證據。”冷志軍說,“這廠子,也得封了。”
他們打電話通知了當地派出所。很快,警察來了,看到現場,也很震驚。
“好傢伙,這麼多假藥!”帶隊的劉所長說,“冷社長,你們又立功了。”
“應該的。”冷志軍說,“劉所長,這些人就交給你們了。我們得回去了。”
“放心吧,我們會依法處理。”
回到合作社,天已經大亮了。屯裡人聽說抓了錢串子,都拍手稱快。
“該!讓他使壞!”
“這種人,就得嚴懲!”
“軍子又給咱們除了一害!”
冷志軍沒休息,立刻召開會議。
“這次的事,雖然解決了,但教訓很深。”他說,“咱們合作社,樹大招風。往後,這樣的事還會更多。”
“那咋辦?”趙德柱問。
“兩條路。”冷志軍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加強自身,讓壞人無從下手。第二,主動出擊,把壞人消滅在萌芽狀態。”
“具體咋做?”
“第一,合作社要正規化、現代化。”冷志軍說,“該有的手續要有,該守的規矩要守。讓人挑不出毛病。”
“第二,要團結更多人。”他繼續說,“咱們協會現在有十幾家,還不夠。要擴大到全縣,全市。形成聯盟,互相保護。”
“第三,要懂法,用法。”冷志軍說,“張律師那邊,要加強合作。以後遇到事,先問法律,再想對策。”
大家聽了,都點頭。
“還有,”冷志軍補充,“咱們的產品,要申請商標,申請專利。技術是咱們的,不能讓人偷了去。”
說幹就幹。接下來一個月,合作社忙得團團轉。
辦手續,跑部門,蓋公章。註冊商標“興安嶺”,申請專利“道地藥材生態種植法”。還請省裡的專家來做鑑定,出具品質認證。
協會也擴大了,從十幾家發展到五十多家,覆蓋全縣。定期開會,交流資訊,統一標準。
張律師成了合作社的常客,每週都來,處理法律事務,培訓員工法律知識。
點點也有新任務——它是合作社的“安全形象大使”。拍宣傳片時,它站在藥材地裡,威風凜凜;接待客人時,它走在前面,神氣十足。
“點點的明星夢實現了。”胡安娜笑話它。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那是當然。
一個月後,效果顯現了。
有客商想低價收購藥材,合作社拿出品質認證、專利證書,客商沒話說了。
有競爭對手想挖人,合作社給出高工資、好待遇,加上情感紐帶,沒人願意走。
有地痞流氓想找事,協會聯合出面,公安局重點關注,沒人敢惹。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穩了。
冷志軍站在新建的合作社展覽館裡,看著牆上的獎狀、證書、照片,感慨萬千。
從幾隻兔子、幾隻山羊,到現在年產值千萬的省級龍頭企業;從一個人單打獨鬥,到現在帶領幾百人共同致富;從被人看不起的“山炮”,到現在受人尊敬的“冷社長”……
這一路,不容易。
但他走過來了。靠的是甚麼?是智慧,是勇氣,是團結,是堅持。
點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點點,你說,咱們還能走多遠?”他問。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想走多遠,就走多遠。
冷志軍笑了。是啊,想走多遠,就走多遠。
只要方向對,只要腳步穩,只要人心齊。
路,就在腳下。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