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茸角的新茸開始骨化,表面變得光滑堅硬,只在根部還留著一圈絨茬。它最近迷上了“考古”——用角在合作社新開墾的地裡翻找,時不時能翻出些老物件:生鏽的彈殼、朽爛的皮帶扣、破碎的瓷碗片。
“點點,你又找到啥了?”胡安娜看見小傢伙用角頂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跑過來。
點點把東西放在地上,呦呦叫了兩聲。胡安娜蹲下一看,是塊鐵片,鏽蝕嚴重,但能看出是某種工具的殘片。
“這是……犁鏵?”冷志軍走過來,撿起鐵片仔細看,“老式木犁的犁鏵,至少五十年了。”
“這片地以前是農田?”
“可能是。”冷志軍看著新開墾的三百畝地,“老輩人說,這片地鬧鬍子前有人種過,後來荒了。”
合作社規模擴大,飼料需求激增,新開了這片地種苜蓿。沒想到翻出這麼多老物件。
“收起來吧。”冷志軍說,“都是歷史。”
“歷史有啥用?”鐵蛋問。他最近跟著冷志軍學開拖拉機,滿手油汙。
“有用。”冷志軍說,“知道歷史,才知道根在哪兒。”
正說著,哈斯匆匆跑過來:“軍哥,出事了!”
“咋了?”
“藥材地那邊……有人進去過!”
冷志軍心裡一緊:“走,去看看!”
藥材地在合作社西邊,五十畝人參、一百畝黃芪、五十畝五味子,是合作社的命根子。平時有專人看守,還有點點每天巡視。
到了藥材地,看守的老王頭迎上來:“軍子,你看這兒。”
地頭,鐵絲網被剪開了一個口子,不大,剛好能容一人透過。地上有腳印,很新鮮,不超過一天。
“昨晚誰值班?”冷志軍問。
“我和老李。”老王頭說,“我們守了一夜,沒看見人啊。”
“腳印從哪兒來?”
“從林子那邊。”
冷志軍順著腳印往林子方向走。腳印很輕,步幅不大,像是刻意放輕腳步。到了林子邊,腳印消失了——不是沒了,是被人用樹枝掃掉了。
“專業。”冷志軍皺眉,“不是普通人。”
“又是那些盜獵的?”哈斯問。
“不像。”冷志軍蹲下身,仔細檢視,“盜獵的不會對藥材感興趣。而且……你看這兒。”
他指著地上的一處痕跡。草被踩倒,但很輕,幾乎看不出。旁邊有半個菸頭——是“大前門”,過濾嘴上有牙印。
“抽菸的人很緊張。”冷志軍判斷,“煙沒抽完就掐了。”
“他在怕啥?”
“不知道。”冷志軍站起來,“但肯定沒幹好事。”
他讓哈斯帶人在藥材地仔細搜查。一個時辰後,哈斯回來報告:“軍哥,找到這個。”
是個小布袋,髒兮兮的,裡面裝著幾樣東西:一把小鏟子,幾個小玻璃瓶,還有……一撮土。
“土?”冷志軍開啟玻璃瓶聞了聞,臉色變了,“是藥材地的土!他在取樣!”
“取樣幹啥?”
“化驗。”冷志軍說,“看看咱們的藥材品質,看看土壤成分。這是……商業間諜!”
大家都愣住了。商業間諜?這詞兒只在電影裡聽過。
“有人盯上咱們的藥材了。”冷志軍說,“可能是競爭對手,也可能是想偷技術的。”
“那咋辦?”
“加強警戒。”冷志軍說,“哈斯,從今天起,藥材地二十四小時雙崗。帶狗,帶對講機。發現可疑情況,立刻報警。”
“是!”
回到合作社,冷志軍越想越不對勁。藥材雖然值錢,但也不至於派商業間諜來。除非……有人知道合作社藥材的特殊之處。
他想起老馬說過,合作社的藥材品質特別好,人參皂苷含量比普通的高三成,黃芪多糖含量高五成。這是土壤、氣候、品種共同作用的結果。
“難道是有人想複製?”他琢磨著,“或者……想破壞?”
第二天,更詭異的事發生了。
早上,鐵蛋去開拖拉機,發現駕駛座上有個東西——是個小布包,裡面是幾根頭髮,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小心點。”
字是用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拼貼的,歪歪扭扭。
“這是……威脅?”鐵蛋嚇得臉都白了。
冷志軍看著紙條,臉色凝重。這不是商業間諜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誰放的?”他問。
“不知道。”鐵蛋說,“我早上來的時候就在這兒。昨晚拖拉機鎖在車庫裡的。”
“車庫門鎖壞了?”
“沒壞,好好的。”
也就是說,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合作社的核心區域,放下威脅信。
冷志軍立刻召開緊急會議。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他說,“有人盯上咱們了。可能是商業競爭,也可能是報復。不管是甚麼,咱們都得做好準備。”
“軍哥,要不報警吧?”趙德柱說。
“已經報了。”冷志軍說,“王所長馬上來。但在警察來之前,咱們自己得先查查。”
他分派任務:哈斯帶人檢查合作社所有出入口,看有沒有破壞痕跡;栓柱帶人排查所有員工,看有沒有可疑人員;二嘎子帶人搜查整個合作社群域,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點點也派上用場了——讓它聞那個小布包的氣味,然後帶著它在合作社裡找。
點點很認真,鼻子貼著地,一寸寸地聞。從拖拉機庫開始,聞到大門口,然後……往林子方向去了!
“跟上!”冷志軍說。
點點帶著大家進了林子。走了約莫一里地,在一棵大樹下停住了,呦呦叫。
樹下,有新鮮的菸頭,還是“大前門”。還有幾個腳印,跟藥材地的一模一樣。
“他在這兒待過。”冷志軍判斷,“觀察合作社。”
順著腳印繼續追,到了林子深處的一處石崖下。石崖有個裂縫,很隱蔽。點點在裂縫口停下,叫得更急了。
冷志軍小心地撥開藤蔓,往裡看——裂縫裡有個小空間,地上鋪著乾草,還有幾個空罐頭盒、礦泉水瓶。
“這是他藏身的地方。”哈斯說。
“搜。”
大家在周圍仔細搜查。在石縫深處,找到了一些東西:一張合作社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了幾個點——藥材地、加工廠、倉庫、辦公樓;還有幾張照片,是偷拍的合作社照片;最讓人心驚的,是一本筆記本,上面記錄著合作社的生產資料——產量、品質、銷售渠道……
“媽的,真是間諜!”哈斯罵道。
“不只是間諜。”冷志軍翻著筆記本,“你看這兒。”
筆記本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一行字:“破壞計劃:1.藥材地下藥;2.加工廠放火;3.水源投毒。”
“他要下毒!”大家驚呆了。
“快回去!”冷志軍大喊。
一行人飛奔回合作社。冷志軍立刻下令:藥材地封鎖,所有人不準進入;加工廠停工,全面檢查;水源地派人看守,二十四小時不離人。
同時,通知所有社員:提高警惕,發現可疑情況立刻報告。
王所長帶著警察來了,看到那些證據,也很震驚。
“這是有計劃有預謀的破壞。”王所長說,“冷同志,你們得罪甚麼人了?”
“商業上的競爭對手有幾個,但都不至於這樣。”冷志軍說,“倒是‘小毛子’那邊……”
“不是‘小毛子’。”王所長說,“‘小毛子’在境外,最近被邊防盯得緊,進不來。這是境內的人乾的。”
“那會是誰?”
“正在查。”王所長說,“這些證據我們帶回去。你們要加強戒備,等我們的訊息。”
警察走了,合作社氣氛更緊張了。大家都提心吊膽,生怕哪天真的被下毒、放火。
冷志軍睡不著覺。他一遍遍回想,到底得罪了誰。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縣裡那個藥材公司的經理,姓黃。
去年,黃經理想低價收購合作社的藥材,被冷志軍拒絕了。後來黃經理找人傳話,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當時冷志軍沒在意,現在看來……
第二天,冷志軍去縣裡找黃經理。藥材公司在縣中心,三層小樓,很氣派。
黃經理四十多歲,胖乎乎的,很熱情:“冷社長,甚麼風把你吹來了?快請坐!”
“黃經理,我就不繞彎子了。”冷志軍直接說,“我們合作社最近被人盯上了,有人想破壞。這事,您知道嗎?”
黃經理臉色一變,但很快恢復:“冷社長,這話怎麼說的?我怎麼會知道?”
“去年您想收購我們的藥材,我沒答應。您說過‘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那是玩笑話。”黃經理乾笑,“冷社長,你可別誤會。我們都是正經生意人,怎麼會幹那種事?”
“最好不是。”冷志軍盯著他,“黃經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您做您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但如果有人想玩陰的,我冷志軍也不是好惹的。”
“那是那是。”黃經理擦擦汗,“冷社長,你放心,我黃某人做生意最講規矩。那種下三濫的事,我不幹。”
從藥材公司出來,冷志軍心裡有數了。黃經理的反應,太不自然。就算不是他乾的,也脫不了干係。
他去找王所長,說了情況。
“黃有財?”王所長皺眉,“這個人我知道,名聲不太好。但沒證據,不能抓人。”
“那怎麼辦?”
“引蛇出洞。”王所長說,“他不是想破壞嗎?咱們就給他機會。”
“怎麼引?”
王所長如此這般說了一番。冷志軍聽完,點頭:“好,就這麼辦!”
回到合作社,冷志軍開始佈局。
首先,故意放出訊息:合作社引進了一批珍貴藥材種子,價值連城,放在加工廠的保險櫃裡。
其次,加工廠加強“守衛”——明面上多了幾個人站崗,但暗地裡撤掉了真正的守衛。
第三,在保險櫃周圍佈下陷阱——地上撒了熒光粉,一踩上就會留下痕跡;門上裝了報警器,一開就響。
第四,派人暗中監視黃經理的動靜。
果然,訊息放出第三天,黃經理有動作了。他派了個手下,偷偷摸摸地來合作社附近轉悠。
“軍哥,來了。”哈斯在對講機裡報告,“一個人,揹著包,往加工廠方向去了。”
“按計劃行動。”冷志軍說。
那個手下很警惕,先在外圍轉了幾圈,確認安全後,才靠近加工廠。他剪開鐵絲網,鑽進去,直奔保險櫃所在的房間。
他不知道,這一切都被暗處的攝像機拍下來了。
到了房門口,他掏出工具開鎖。鎖很快開了,他推門進去。
房間裡,保險櫃放在顯眼位置。他走過去,剛要動手,突然——燈亮了!
“不許動!”冷志軍帶著人從暗處衝出來。
那人嚇傻了,想跑,但門已經被堵住了。
“抓起來!”冷志軍下令。
人贓並獲。從他身上搜出了炸藥——不是很多,但足夠炸燬保險櫃。
“誰派你來的?”冷志軍審問。
“沒……沒人。”那人嘴硬。
“不說?”冷志軍冷笑,“那就等警察來吧。”
很快,王所長帶人來了。一看那人,認識:“這不是黃有財的馬仔‘三猴子’嗎?”
“三猴子”一看警察來了,腿都軟了。
“說,是不是黃有財讓你來的?”王所長問。
“是……是。”三猴子招了,“黃經理讓我來炸保險櫃,說裡面有珍貴種子。”
“他給你多少錢?”
“五百塊。”
人證物證俱在,黃有財跑不了了。王所長帶人去抓人,黃有財還在辦公室喝茶呢,看見警察,手裡的茶杯“啪”地掉了。
“黃有財,你涉嫌教唆破壞生產經營,跟我們走一趟吧。”
黃有財被帶走了。訊息傳開,全縣震動。誰也沒想到,堂堂藥材公司經理,會幹這種事。
合作社的危機解除了。但冷志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隨著合作社越做越大,眼紅的人會越來越多,明的暗的,都會來。
他要做的,就是見招拆招,保護好合作社,保護好大家。
慶功會上,大家都很興奮。
“軍哥,你太厲害了!”哈斯敬酒,“這一招引蛇出洞,絕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冷志軍說,“是大家配合得好。”
點點也來了,圍著他轉,呦呦叫,像是在要獎勵。
“點點也有功。”冷志軍摸摸它的頭,“要不是你找到那個藏身地,咱們還不知道對手在哪兒。”
點點很得意,昂著頭。
夜裡,冷志軍站在辦公樓頂,看著恢復平靜的合作社。點點站在他身邊。
“點點,你說,人為啥要這樣?”他像是在問點點,又像是在問自己,“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玩陰的。”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人心複雜。
“是啊,人心複雜。”冷志軍嘆口氣,“但再複雜,咱們也得往前走。不能因為有人使壞,就不走路了。”
點點點點頭。
“往後,這樣的事還會更多。”冷志軍說,“咱們得變得更強大,強大到沒人敢惹。”
怎麼變強大?冷志軍有了新想法。
第二天,他召開會議。
“這次的事,給咱們提了個醒。”他說,“咱們不能光埋頭生產,還得抬頭看路。我打算做幾件事。”
“第一,成立保衛科。專門負責合作社的安全保衛。哈斯當科長,招二十個人,配裝備,搞訓練。”
“第二,建監控系統。在要害位置裝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監控。”
“第三,搞法律顧問。請律師,懂合同的,懂智慧財產權的。以後籤合同、搞合作,先問律師。”
“第四,擴大同盟。跟周圍的合作社、養殖戶聯合起來,成立協會。人多力量大,互相照應。”
大家聽了,都覺得好。說幹就幹。
保衛科很快成立,二十個小夥子,都是精挑細選的。配了警棍、對講機、手電,還有兩臺摩托車。
監控系統麻煩點,這年頭攝像頭不好買。冷志軍託孫經理從深圳買,花了三萬塊,裝了二十個攝像頭,覆蓋合作社主要區域。
法律顧問請的是省城來的律師,姓張,三十多歲,很專業。月薪五百塊,貴,但值。
協會也好辦。冷志軍現在名聲在外,一招呼,周圍十幾個合作社、上百個養殖戶都響應。成立了“興安嶺特色養殖協會”,冷志軍被推選為會長。
協會定期開會,交流技術,共享資訊,統一銷售。誰家有困難,大家幫;誰被欺負了,協會出面。
這樣一來,合作社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一個月後,效果顯現了。
有外地客商想壓價收購協會成員的藥材,協會出面談判,統一報價,客商沒辦法,只能接受。
有地痞流氓想收“保護費”,協會保衛科聯合行動,把人趕跑了。
有技術難題,協會組織專家會診,很快解決。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穩了。
點點也有新任務——它是協會的“形象大使”。開會時,它站在臺上,威風凜凜;接待客人時,它走在前面,神氣十足。
“點點的官越當越大了。”胡安娜笑話它。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冷志軍看著這一切,心裡踏實了。他知道,合作社終於走上正軌了。
不是靠他一個人,是靠大家,靠制度,靠團結。
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方向,帶著大家,繼續往前走。
走得穩,走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