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戶紙,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冷志軍趴在炕桌上,小心翼翼地將人參種子從油紙包裡倒出來。籽粒飽滿,黑亮亮的,像一粒粒微縮的算盤珠。這些寶貝是他託老馬從縣藥材公司弄來的,花了八十塊——按市價能買二百斤白麵。
“就這點兒?”胡安娜湊過來看。
“一斤呢,不少了。”冷志軍用指甲蓋撥弄著種子,“人參籽輕,一斤能有兩萬多粒。按一平方米種一百株算,能種兩百平方米。”
“那才三分地。”胡安娜算得明白。
“頭一年試種,夠了。”冷志軍把種子重新包好,“等摸索出門道,明年再擴大。”
林秀花從灶間端來一盆熱水,裡面泡著紗布:“籽得消毒,老馬說的。”
“我知道。”冷志軍撈出種子,用紗布包好,泡在稀釋的高錳酸鉀溶液裡。這是老馬教的法子,能防病害。
後院傳來咩咩的叫聲——是那隻剛生下的小羊羔。胡安娜趕緊出去看。小羊羔已經能跑了,跟在母羊身後蹦跳,大角站在圈邊看著,像個威嚴的家長。
“這小傢伙真精神。”林杏兒也來看熱鬧。
“比點點還調皮。”胡安娜笑著說。點點在鹿棚裡聽見說它,抬起頭“呦呦”叫了兩聲,像是在抗議。
冷峻跑過來,手裡攥著把嫩草:“給小羊吃!”
“它不吃,它吃奶呢。”胡安娜摸摸兒子的頭,“等長大了再喂。”
前院,冷潛正在修農具。種藥材用的鎬頭、耙子、鐵鍬,都磨得鋥亮。老爺子手巧,還給做了幾個特製的工具——一個木頭做的播種板,上面鑽了一百個均勻的小孔;一個竹片削的壓土板,能把土壓得又平又實。
“爹,您這手藝,絕了。”冷志軍拿起播種板看。
“老輩人傳下來的。”冷潛磕磕菸袋鍋子,“種人參講究多,土要松,床要平,籽要勻。這板子能保證株距,省事。”
爺倆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動靜。老馬來了,騎著一輛破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兩個大麻袋。
“馬師傅!”冷志軍趕緊迎出去。
“種子送來了。”老馬下車,解開麻袋,“人參籽一斤,黃芪籽五斤,五味子苗二百棵。你點點。”
冷志軍仔細清點。人參籽沒錯,黃芪籽粒小些,黃褐色。五味子苗用溼稻草包著根,還帶著土,很新鮮。
“謝謝馬師傅,讓您跑一趟。”
“客氣啥。”老馬擦擦汗,“育苗的地選好了嗎?”
“選好了,在後山坡上,向陽,土質好。”
“走,去看看。”
兩人往後山走。育苗地選在藥材基地旁邊,是一塊緩坡地,已經整平了。老馬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裡搓。
“土還行,就是有點黏。”他判斷,“得摻點沙,不然排水不好。”
“沙有,溪邊多的是。”
“那好,今天先做床。”老馬站起來,指揮道,“床做成一米寬,十米長,二十公分高。床面要平,不能有石頭疙瘩。床與床之間留五十公分過道,好走人。”
冷志軍記在心裡。兩人回屯裡叫人,哈斯他們正在訓練場練槍法,聽說要幹活,都來了。
十幾個後生扛著工具上了山。分工明確——哈斯帶人挖土做床,栓柱帶人去溪邊拉沙,二嘎子帶人篩土。鐵蛋也來了,雖然年紀小,可幹活賣力,拿個小耙子幫著平整床面。
“軍哥,這床為啥要做這麼高?”栓柱問。
“排水好。”冷志軍解釋,“人參怕澇,床高了水能及時排走,不容易爛根。”
“那為啥要摻沙?”
“沙土疏鬆,透氣好,人參長得快。”老馬接過話頭,“你們記住,種藥材跟種莊稼不一樣。莊稼要水要肥,使勁往上催。藥材要的是品質,得慢慢養。”
“就跟養孩子似的?”二嘎子問。
“對,就跟養孩子似的。”老馬笑了,“精心伺候,不能著急。”
床做到一半,趙德柱帶著幾個屯裡人來了。他們加入了合作社,今天是來學技術的。
“軍子,有啥我們能幹的?”趙德柱問。
“德柱叔,您來得正好。”冷志軍說,“幫著篩土吧,把土裡的石頭草根都挑出來。”
“成。”
十幾個人幹得熱火朝天。篩土的,做床的,拉沙的,分工協作,效率很高。到晌午時,已經做出二十個床了。
胡安娜和林杏兒送飯來了。大鐵桶裡裝著豬肉燉粉條,還有一籃子貼餅子。大家放下工具,圍坐在地頭吃飯。山風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雖然累,可心裡暢快。
“軍子,這種藥材……真能掙錢?”趙老蔫邊吃邊問。
“能。”冷志軍很肯定,“您看,人參三年能收,一斤幹參能賣一百多。黃芪兩年收,一斤也能賣十幾塊。五味子當年就能見果,雖然價錢低點,可產量高。”
“那得投入多少?”
“頭一年投入大,種子、肥料、人工,都得花錢。”冷志軍算著,“一畝人參,光種子就得幾百塊。但往後就好了,可以自己留種,成本就下來了。”
“風險大嗎?”
“大。”冷志軍實話實說,“病蟲害,旱澇災害,都可能讓藥材絕收。所以咱們得精心,不能馬虎。”
大家聽了,都點頭。種地本來就有風險,種藥材風險更大,這道理都懂。
吃完飯繼續幹。下午太陽毒,大家都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幹活。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樑往下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老馬很滿意:“你們這勁頭,啥事幹不成?”
到太陽偏西時,三十個床都做好了。整整齊齊一排排,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床面平整,土質疏鬆,摻了沙後排水透氣都好了。
“明天可以播種了。”老馬說,“今晚把種子處理一下。”
回到屯裡,冷志軍開始處理種子。人參籽已經消過毒了,用溫水泡上,促進發芽。黃芪籽簡單,直接播就行。五味子苗得先假植,等床做好了再移栽。
胡安娜燒了熱水,林秀花拿來大盆。一家人忙活到半夜,總算把種子都處理好了。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冷志軍說。
這一夜,他睡得不安穩。夢裡,滿山遍野的人參開了花,紅豔豔的像一片火海……
第二天天剛亮,冷志軍就起來了。種子已經露白,可以播種了。他叫上哈斯他們,扛著工具上了山。
老馬也來了,還帶來幾卷塑膠薄膜。
“這是地膜,蓋在床面上,保溫保溼。”他解釋,“咱們這兒春天溫度低,不蓋膜發芽慢。”
“這玩意兒……不便宜吧?”趙德柱問。
“是不便宜,一卷得十幾塊。”老馬說,“但值得。蓋了膜,能提前半個月出苗,還能防雜草。”
“那蓋!”冷志軍很果斷。
開始播種。人參籽最金貴,得一粒一粒點播。冷志軍用那個播種板,壓在床面上,板上的一百個小孔正好印在土裡。他小心翼翼地將人參籽放進每個小孔,一板一百粒,正好一平方米。
“這活兒細。”老馬看著,“不能深了,深了出不來苗。也不能淺了,淺了容易幹。”
“我懂。”冷志軍全神貫注,手穩得像焊工。
其他人播黃芪籽。黃芪籽小,可以撒播。但也得均勻,不能太密。趙德柱手巧,撒得勻,老馬看了直點頭。
“老趙,你這手藝,種地是把好手。”
“種了一輩子地,手熟了。”趙德柱笑。
五味子苗最後栽。苗不大,一尺來高,帶著土坨。栽的時候要深,把根埋實,澆透水。
忙活了一上午,三十個床都播完了。人參床十個,黃芪床十五個,五味子床五個。每個床都蓋上了塑膠薄膜,用土壓緊邊。
“齊活了。”老馬直起腰,“接下來就是管理了。澆水、除草、防蟲,一樣不能少。”
“馬師傅,您多費心。”冷志軍說。
“應該的。”老馬拍拍他肩膀,“你們幹得好,我也臉上有光。”
中午吃飯時,大家都很興奮。看著那些整齊的床,像看著希望的種子。
“軍子,等藥材長成了,咱們屯可就真不一樣了。”趙德柱感慨。
“這才剛開始。”冷志軍說,“往後路還長著呢。”
吃完飯,冷志軍沒休息,又去了兔子窩。母兔又下了兩窩崽,現在兔群已經超過一百隻了。窩裡擠得滿滿當當,得擴建。
“哈斯,下午帶人再搭十個窩。”他吩咐。
“成!”
“栓柱,你去砍些柞木條,做柵欄。兔子多了,得圈起來養,不能滿院子跑。”
“知道了軍哥。”
“二嘎子,你帶人去割草。兔子能吃,一天得幾大捆。”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後生們幹得熱火朝天,屯裡其他人也來幫忙。合作社的事傳開了,大家都想看看,這新路子到底能不能走通。
傍晚,冷志軍站在後院,看著煥然一新的景象。兔子窩擴建了,山羊圈加固了,鹿棚裡的點點蹦蹦跳跳。遠處山坡上,藥材床在夕陽下泛著銀光——那是塑膠薄膜的反光。
這就是他的事業,剛起步,但已經有了模樣。
“軍子,吃飯了。”胡安娜叫他。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林秀花做了幾個好菜——炒雞蛋、燉豆腐,還有條昨天釣的魚。冷峻自己抱著碗,吃得滿臉都是。
“爹,點點今天跟著我跑了老遠。”小傢伙說。
“它喜歡你。”冷志軍給兒子夾菜,“但別帶它跑太遠,萬一遇見狼就麻煩了。”
“狼不是被打跑了嗎?”
“跑了還會再來。”冷潛接過話頭,“山林裡的野物,來了走,走了來,這是常事。咱們得時刻警惕。”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鐵蛋跑進來,臉色煞白:“軍、軍叔!不、不好了!”
“咋了?”
“狼……狼又來了!”鐵蛋喘著氣,“在後山苞米地裡,我看見的,三四條,正禍害苞米呢!”
冷志軍心裡一沉。狼群果然又回來了。
他放下碗,抄起獵槍:“爹,您在家守著。哈斯,叫上人,跟我走!”
“我也去!”鐵蛋說。
“你回家,別出來。”冷志軍很嚴肅,“聽話。”
爺倆帶著哈斯他們往後山跑。暮色漸濃,山林變成黑黢黢的一片。苞米地裡,果然有幾條灰影在晃動,還能聽見苞米杆被折斷的咔嚓聲。
“軍哥,打不打?”哈斯問。
“先別急。”冷志軍觀察著,“看看有幾條。”
數了數,四條。領頭的還是那頭灰黑色的大公狼,正帶著狼群在苞米地裡亂竄。苞米剛抽穗,嫩生生的,被狼踩倒了一大片。
“這幫畜生……”趙德柱心疼得直跺腳。這是他家的苞米地。
“哈斯,點鞭炮。”冷志軍說,“栓柱,敲鑼。二嘎子,舉火把。老辦法,把它們嚇走。”
“成!”
鞭炮掛起來,鑼鼓敲起來,火把舉起來。陣勢擺開,朝著苞米地逼近。
狼群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停止禍害苞米,警惕地望過來。頭狼站在地頭,齜著牙,發出低吼。
“敲!使勁敲!”冷志軍喊。
“咣咣咣!”
“噼裡啪啦——!”
響聲震天,火光耀眼。狼群嚇了一跳,紛紛後退。但頭狼沒退,它站在原地,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冷志軍。
“還不走?”冷志軍皺眉。這頭狼,比上次更難對付。
頭狼突然仰天長嚎一聲,其他狼立刻散開,呈包圍之勢。它們沒跑,反而朝人群逼近!
“壞了,它們要進攻!”冷潛經驗老道,“軍子,開槍!打頭狼!”
冷志軍舉起獵槍,瞄準。頭狼很警惕,不斷移動位置,不好瞄準。
“砰!”
槍響了。子彈打在頭狼身邊的土裡,濺起一片塵土。頭狼嚇了一跳,但沒受傷。它齜著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其他狼也圍上來,步步緊逼。
“軍哥,咋辦?”哈斯有些慌。
“別慌,穩住陣勢。”冷志軍很鎮定,“火把舉高點,往前壓!它們怕火!”
大家舉著火把往前壓。火光熊熊,熱浪撲面。狼群果然害怕,又開始後退。但頭狼還是不肯走,它在尋找突破口。
突然,它動了!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直撲冷志軍!
“軍子小心!”冷潛大喊。
冷志軍早有準備,獵槍一橫,用槍托砸過去。“砰”一聲悶響,槍托砸在頭狼的腰上。狼最怕打腰,這一下夠狠。
頭狼慘叫一聲,滾倒在地。但它很快爬起來,齜著牙,眼神更兇狠了。
“還不服?”冷志軍也來了火氣,舉槍瞄準。
頭狼似乎知道槍的厲害,不再硬衝,長嚎一聲,帶著狼群撤退了。轉眼間消失在夜色裡。
“走了走了!”大家鬆了口氣。
“別放鬆。”冷志軍說,“這頭狼記仇,還會再來。今晚加強巡邏,不能讓它禍害藥材。”
回到屯裡,冷志軍安排人守夜。哈斯帶人守上半夜,栓柱帶人守下半夜。他自己也沒睡,在後院守著。
這一夜,屯裡沒人睡得踏實。狼嚎聲時遠時近,像幽靈般在夜色裡飄蕩。
天快亮時,冷志軍去藥材地檢視。還好,床都完好無損,薄膜也沒被破壞。狼群沒敢來這邊。
“算它們識相。”他鬆了口氣。
回到家,胡安娜已經起來了,正在做早飯。見他回來,趕緊問:“沒事吧?”
“沒事。”冷志軍說,“狼被打跑了,但沒打死。往後還得防著。”
“這狼……咋這麼難纏?”
“頭狼聰明。”冷志軍說,“知道咱們的弱點,知道怎麼對付。得想個法子,徹底解決。”
正說著,冷潛從屋裡出來。老爺子聽了情況,說:“這頭狼,得除掉。不然永無寧日。”
“咋除?”
“下套,做陷阱。”冷潛說,“普通的套子不行,得用特殊的。這頭狼吃過虧,警惕性高。”
“爹,您有法子?”
“有。”老爺子很肯定,“早年我爺爺打過一頭頭狼,比這還兇。用的是一種連環套,專對付聰明的狼。”
“那咱們試試?”
“試試。”
爺倆開始準備工具。特殊的鋼絲,特製的夾子,還有誘餌——用的是新鮮的羊肉,抹上羊血,血腥味能傳老遠。
“狼鼻子靈,這味兒能把它引來。”冷潛說,“但下套的位置得選好,不能在它常走的路上,得在它想不到的地方。”
“哪兒?”
“藥材地邊上。”老爺子說,“它知道咱們守著藥材地,不敢來。咱們偏在邊上做陷阱,它想不到。”
這主意妙。冷志軍點頭:“就按您說的辦。”
陷阱做得很隱蔽。連環套埋在半尺深的土裡,上面撒上枯葉。誘餌掛在三米外的樹上,風吹過,血腥味能飄很遠。
“成了。”冷潛拍拍手,“接下來,就是等了。”
這一天,屯裡人都很警惕。狼群雖然沒出現,但那種威脅感無處不在。
傍晚,冷志軍又去檢查陷阱。還沒走到藥材地,就聽見了動靜——是狼的哀嚎聲!
他趕緊跑過去。陷阱處,那頭灰黑色的頭狼被套住了!前腿夾在捕獸夾裡,後腿被鋼絲套纏住,動彈不得。它拼命掙扎,可越掙扎纏得越緊。
“套住了!”哈斯他們也來了。
頭狼看見人,齜著牙,發出威脅的低吼。但它的眼神裡,除了兇狠,還有一絲恐懼。
“咋處理?”栓柱問。
冷志軍看著頭狼。這畜生雖然禍害莊稼,可也是山林的一員。殺了它,狼群會亂,可能更麻煩。不殺它,後患無窮。
正猶豫著,冷潛來了。老爺子看了看頭狼,說:“放了吧。”
“放了?”大家都愣了。
“嗯,放了。”冷潛很肯定,“給它個教訓就行。狼群不能沒有頭領,沒了頭領會更亂。咱們只要讓它知道,這兒不能來就行。”
“可它要是再來……”
“它不敢了。”老爺子蹲下身,看著頭狼的眼睛,“狼聰明,知道疼。這次放了它,它會記住這個教訓。”
冷志軍明白了。他上前,用木棍壓住頭狼的頭,小心地解開套子。頭狼掙扎了幾下,但沒咬人。
套子解開,頭狼站起來,瘸著腿,看了冷志軍一眼,那眼神很複雜。然後它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它真會記住嗎?”二嘎子問。
“會的。”冷潛很肯定,“狼的記性,比人好。”
夜幕降臨,山林恢復了寧靜。這一夜,再沒聽到狼嚎。
第二天,冷志軍去檢查藥材地。床都完好,薄膜也完好。狼群,真的沒再來。
他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的山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一切都那麼寧靜,那麼和諧。
他要做的,就是維持這份和諧。既保護自己的產業,也給野物留條活路。
這就是山林,這就是生活。
回到屯裡,胡安娜正在喂兔子。點點從鹿棚裡跑出來,蹦蹦跳跳地跟著他。
“點點,走,看藥材去。”他笑著說。
點點“呦呦”叫了兩聲,跟在他身後。一人一鹿,朝著山坡走去。
陽光正好,希望也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