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壓在熟悉的土路上,發出規律而令人心安的轆轆聲。離開防川村已經三天,越往北走,空氣裡的鹹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黑土地和山林特有的、混合著青草與松脂的清新氣息。路兩旁的田野裡,苞米杆子已經長得比人還高,綠油油一片,預示著秋收的喜悅。
胡安娜抱著已經睡著的冷峻,靠在鋪蓋捲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熟悉景緻,嘴角一直帶著淺淺的笑意。林秀花則和烏娜吉低聲盤點著這次帶回來的海貨,嘴裡不住地念叨:“這蝦醬聞著就鮮,回去烙餅子肯定香!”“這海帶厚實,燉肉吃最好……”
冷志軍坐在車轅上,沉穩地趕著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道路和兩側的山林。雖然離開了近一個月,但獵人的本能讓他對這片土地的變化依舊敏感。他注意到路邊草叢裡新鮮的野獸足跡,也看到了遠處山樑上盤旋的鷹影。
“快到家了。”冷志軍回頭對車廂裡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果然,繞過前面那個長滿白樺的山彎,冷家屯那熟悉的輪廓便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夕陽的餘暉給屯子裡的房屋和那棵老榆樹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寧靜而安詳。
“到家嘍!到家嘍!”林秀花忍不住激動地喊了出來,把懷裡的冷峻都驚醒了,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四周。
胡安娜也坐直了身子,臉上洋溢著歸家的喜悅。
馬車剛駛進屯口,就被眼尖的孩子們發現了。
“軍叔回來啦!安娜嬸回來啦!”孩子們像一群歡樂的麻雀,呼啦啦地圍了上來,跟著馬車跑,七嘴八舌地喊著。
這動靜立刻驚動了屯子裡的大人。正在井臺邊打水的快嘴李嬸,手裡的水桶差點掉井裡,扯著嗓子就朝屯子裡喊:“軍子他們回來啦!從海邊回來啦!”
很快,老支書趙德柱、冷潛,還有哈斯、諾敏、巴雅爾等狩獵隊的骨幹,以及許多屯鄰,都從家裡、地裡湧了出來,聚攏到屯口,將馬車圍了個水洩不通。
“軍子!可算回來了!咋樣?海邊好玩不?”
“安娜妹子,氣色好多了!這海邊就是養人啊!”
“哎呦,這就是小冷峻吧?長這麼大了!抱抱,讓奶奶抱抱!”
眾人七嘴八舌,問候聲、歡笑聲此起彼伏,充滿了久別重逢的熱鬧和親切。
趙德柱和冷潛走到馬車前,看著精神煥發的冷志軍和明顯開朗了許多的胡安娜,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冷潛搓著粗糙的大手,看著兒子和孫子,眼眶有些溼潤。
趙德柱則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路上還順利吧?看你們這大包小包的,收穫不小啊!”
“順利,德柱叔,爹。”冷志軍跳下車,笑著回應,“收穫確實不小,不光帶了點海貨回來,還有些新想法,回頭跟您二位細說。”
哈斯、諾敏等年輕人則好奇地扒著車沿,看著車上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海帶、魚乾、蝦醬,嘖嘖稱奇。
“軍哥,這就是海里的東西?長得可真怪!”
“這魚乾,聞著味兒就不一樣!”
冷志軍笑著從車上拿出幾包用油紙包好的、準備分給屯鄰的蝦皮和小魚乾:“來,大家都嚐嚐鮮,這是海邊老鄉送的。”
眾人歡天喜地地接了,又是一陣道謝和議論。
回到自家那座熟悉的、堅實的青磚院房前,胡安娜抱著孩子下車,看著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落和窗明几淨的屋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還是家裡好啊!
林秀花更是迫不及待地進了屋,摸摸炕頭,看看灶臺,嘴裡唸叨著:“可得好好燒燒炕,去去潮氣……”
當晚,冷家這頓接風宴,雖然比不上海邊那頓海鮮盛宴花樣繁多,卻別有一番風味。林秀花用帶回來的蝦醬炒了雞蛋,香氣撲鼻;胡安娜用海帶燉了一大鍋五花肉,湯汁濃郁,海帶軟糯可口;再加上自家菜園子裡新摘的黃瓜、茄子,和金黃的苞米麵貼餅子,吃得所有人讚不絕口。
“嗯!這海帶燉肉,真鮮!比咱那蘑菇燉小雞也不差!”哈斯吃得滿頭大汗,甕聲甕氣地稱讚。
“這蝦醬炒雞蛋也好吃,下飯!”諾敏也連連點頭。
飯桌上,冷志軍大致說了一下在海邊的見聞,尤其是遇到土產公司王經理,以及海參鮑魚等海貨的驚人價格。他沒細說自己的全部計劃,只提了可以考慮用山裡的皮貨、山貨跟海邊交換或者銷售的想法。
即便如此,也足以讓趙德柱、冷潛和狩獵隊的骨幹們震驚不已。
“三百塊錢一斤?我的老天爺!那玩意兒是金子做的嗎?”哈斯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餅子都忘了往嘴裡送。
趙德柱和冷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和意動。他們知道冷志軍不是信口開河的人,他這麼說,肯定是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利益。
“志軍啊,你這想法……靠譜嗎?”趙德柱沉吟著問道。
“德柱叔,我覺得可行。”冷志軍語氣肯定,“咱們的山貨在城裡是稀罕物,海邊的海貨在咱們這兒也是寶貝。只要把路子打通,兩頭都能賺錢。而且,我跟那邊漁村的老鄉處得不錯,合作的基礎也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咱們屯子裡這一攤子收拾利索了。地裡的莊稼眼看要收了,山上的秋獵也得準備起來。等這些都安穩了,我再帶幾個人去海邊詳細談談,把合作的事情敲定下來。”
這番安排合情合理,考慮周全,眾人都紛紛點頭。
吃完飯,送走了趙德柱和意猶未盡的哈斯等人,家裡終於安靜下來。
胡安娜哄睡了冷峻,和冷志軍一起坐在炕沿上泡腳。溫熱的洗腳水驅散了連日趕路的疲憊。
“當家的,看你跟德柱叔和爹他們說的,是不是心裡已經有全盤打算了?”胡安娜輕聲問道,她瞭解自己的丈夫,從來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冷志軍用腳撥弄著盆裡的水,點了點頭:“嗯。海邊是個大金礦,但不能把所有雞蛋都放一個籃子裡。咱們的根在山林,狩獵隊是咱們的根基和底氣,不能丟,還得加強。往後,我的想法是,山裡海里兩條腿走路。狩獵隊由巴雅爾和哈斯他們主要負責,常規的狩獵和屯子防衛交給他們。我呢,帶著烏娜吉和幾個機靈可靠的,重點開拓海邊這條線,把山貨賣出去,把海貨運回來。”
他看向妻子,目光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深邃:“安娜,往後我可能經常要往外跑,家裡和屯子裡的事,得多辛苦你了。”
胡安娜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儘管去闖,家裡有我呢。只要你知道家在哪兒,我們娘倆在哪兒等著你就行。”
簡單的話語,卻充滿了無盡的信任和支援。冷志軍心中暖流湧動,用力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
夜色漸深,冷家屯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幾聲犬吠和不知名的蟲鳴。躺在自家燒得熱乎乎的炕頭上,聞著熟悉的氣息,冷志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力量。
這次歸來,不僅帶回了豐富的海貨,更帶回了讓冷家屯走向更富裕未來的希望和藍圖。歸途滿載,希望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