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帶來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冷志軍心裡盪開了圈圈漣漪。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實實在在的重量,更是讓他清晰感受到了大海所能帶來的驚人回報。然而,冷志軍並非莽撞之人,巨大的機遇面前,他反而愈發冷靜。
接下來的幾天,他不再急著跟船出海或者下潛“老虎口”,而是帶著烏娜吉,更深入地和村裡的老漁民們攀談,尤其是那位見識最廣博的樸大爺。他不只問捕撈技巧,更仔細打聽各種海貨的生長週期、產量波動,以及不同季節的海況和風險。他甚至還讓金老漢帶著他去了一趟離防川村幾十裡外、規模更大的一個漁港,親眼看了看那裡的海貨交易市場,瞭解更全面的行情。
樸大爺看著冷志軍這般做派,渾濁的老眼裡欣賞之色愈濃。他私下對金老漢說:“金老二,你這山裡來的親戚,不得了。有膽色,卻不莽撞;見著錢,卻不眼紅。是個能成大事的料子。往後啊,你們村,說不定還得沾他的光。”
金老漢深以為然,他現在對冷志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與此同時,冷志軍也開始有意識地整理他們這段時間的收穫。除了賣給王經理的那一批,他們還積攢了不少品相極好的幹海參、幹鮑魚和乾貝。這些都是硬通貨,價值不菲。胡安娜和林秀花幫著阿媽妮,將這些海貨用防潮的油紙包好,裝進木箱,小心存放。
這天晚上,海風輕拂,帶來遠處潮汐的低吟。冷志軍一家和金老漢、阿媽妮圍坐在院子裡納涼,小冷峻已經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金伯,阿媽妮,我們打算過兩天就回去了。”冷志軍喝了口阿媽妮泡的野茶,開口說道。
金老漢和阿媽妮都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捨。
“咋這就要走了?再多住些日子唄!”阿媽妮拉著胡安娜的手,真心挽留。這些天相處,她是真喜歡這懂事勤快的山裡媳婦。
胡安娜笑了笑,溫聲道:“阿媽妮,我們也捨不得您和金伯。可家裡那邊,畢竟還有一大家子人,地裡的莊稼,山上的營生,也都惦記著。出來這麼久,該回去了。”
金老漢嘆了口氣,知道留不住,便問道:“那……志軍,王經理那邊說的那事兒,你琢磨得咋樣了?”
這也是胡安娜和林秀花關心的問題,都看向冷志軍。
冷志軍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穩地說道:“這事,我仔細想過了。大海里的營生,確實是一條難得的財路。但咱們的根,畢竟在冷家屯,在山林。”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我的想法是,不能放棄山裡,也不能放過海里。得把這兩頭結合起來。”
“咋結合?”金老漢好奇地問。
“咱們冷家屯,靠山吃山,皮貨、山珍是咱們的本錢。這海邊,海參、鮑魚、珍稀海魚是寶貝。”冷志軍條理清晰地說道,“我的打算是,回到屯子裡,把狩獵隊的事情安排妥當。然後,由我,或者烏娜吉,定期帶著咱們屯的信得過的人過來。一方面,繼續跟金伯你們合作,出海打漁,下潛撈海貨;另一方面,咱們可以把山裡帶來的皮子、藥材、山貨,跟這邊換海貨,或者直接賣給王經理這樣的人。”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這樣一來,咱們就等於有了兩條腿走路。山裡的產出不耽誤,海里的進項也能抓住。而且,兩邊的東西互相倒騰一下,可能還能賣出更好的價錢。比如,咱們的山貨在城裡是稀罕物,這邊的海貨在山裡也是寶貝。”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聽得眼睛發亮。尤其是金老漢,他猛地一拍大腿:“著啊!志軍!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個法子好!太好了!咱們這邊缺山貨,你們那邊缺海味,這一來一回,兩頭賺錢!往後你們來人,就還住俺家!船、網具啥的,俺們包了!咱們一起幹!”
阿媽妮也連連點頭,滿臉喜色。這不僅是冷志軍他們的財路,也給他們漁村帶來了新的機會。
胡安娜和林秀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丈夫(兒子)的欽佩和安心。她們不怕男人有野心,就怕男人沒頭腦。冷志軍這番規劃,顯然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還有個事,”冷志軍看向烏娜吉,“娜吉,你的水性好,心思也細,對海里的東西上手快。往後這邊的一攤事,可能得多倚重你。你得挑起重擔,還得幫著帶出幾個咱們自己信得過的、懂水性的人來。”
烏娜吉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鄭重,她用力點了點頭:“軍哥,你放心,我明白。”
冷志軍又對金老漢說道:“金伯,合作的具體章程,咱們再細商量。利益分配,一定不能讓您和村裡的鄉親吃虧。咱們要的是長久的買賣,不是一錘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金老漢滿口答應,他現在對冷志軍是一百個放心。
計議已定,接下來的兩天,冷家人開始收拾行裝。金老漢和阿媽妮幫著準備了不少海邊的特產,各種魚乾、蝦醬、海帶,裝了滿滿一大筐。胡安娜和林秀花也給阿媽妮留下了從山裡帶來的蘑菇、木耳等山貨,還有給村裡孩子們的一些松子、榛子等零食。
臨行前的晚上,樸大爺拄著柺杖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後生,閨女,這個給你們。”樸大爺將東西遞給冷志軍。
冷志軍開啟油布,裡面是一把造型古樸、略帶弧度的短刀,刀鞘是黑鯊魚皮製的,刀柄纏著防滑的麻繩。拔出刀,刀身狹長,閃著幽藍的寒光,靠近刀柄處刻著幾個看不懂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是……”冷志軍有些驚訝。
“這叫‘分水刺’,是我年輕時用的傢伙。”樸大爺語氣平淡,“水下遇到纏人的海草或者麻煩,比你們那獵刀好使。留著防身吧。”
冷志軍知道這把刀的意義,這是老海碰子視若生命的夥伴。他沒有推辭,鄭重地接過:“謝謝樸大爺!我們一定好好用它。”
樸大爺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山有山的路,海有海的道。能把兩條道併成一條走,是你們的本事。往後,常來看看。”
第二天清晨,告別了依依不捨的金老漢一家和聞訊趕來送行的漁民們,冷志軍駕著馬車,載著家人和滿滿的收穫,離開了生活了將近一個月的防川村。
馬車轆轆,再次行駛在返回冷家屯的土路上。來時,車上的人心中還帶著驚悸和不安;歸時,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充實與希望。
胡安娜抱著冷峻,看著道路兩旁熟悉的田野和遠山,輕聲道:“當家的,這回出來,真好。”
冷志軍趕著車,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他知道,這次海邊之行,不僅治癒了家人,更為冷家屯,也為他自己,開闢了一條全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道路。
山林與海岸,看似遙遠,卻在他手中,巧妙地連線了起來。未來的日子,必將更加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