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天跟著漁船出海,拖網捕魚蝦,冷志軍和烏娜吉算是把海面以上的活計摸了個七七八八。金哲和村裡的後生們都跟他們混熟了,一口一個“志軍哥”、“娜吉姐”叫得親熱。那晚豐收的慶功宴後,金老漢更是把冷志軍當成了自家子侄,恨不得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掏出來。
但冷志軍心裡惦記的,始終是樸大爺口中那些藏在深水礁石下的“真傢伙”——海參和鮑魚。那才是真正值錢的海貨,也是對他和烏娜吉水下功夫的真正考驗。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海面上還飄著一層薄霧。樸大爺就來到了金老漢家院子外,敲響了窗戶。
“後生,閨女,走了。”樸大爺言簡意賅。
冷志軍和烏娜吉早已準備妥當,聞聲立刻出來。兩人都換上了緊身的舊衣服(方便水下活動),腰裡繫著樸大爺給的那個藤條海貨簍,手裡拿著水鏡和探海鉤。冷志軍還額外帶了那把鋒利的獵刀,綁在小腿上,以防萬一。
“今天帶你們去‘老虎口’。”樸大爺一邊帶著他們往村東頭走,一邊說道,“那地方水溜子急,石頭縫多,平時沒人敢去。但好東西也多,海參又大又肥,鮑魚也都是老鮑。”
“老虎口?”冷志軍記下了這個名字。
“嗯,那地方兩邊是陡崖,中間水道窄,潮水一過,跟老虎張嘴似的,所以叫這名兒。水下全是亂石頭,暗流也多,你們跟緊我,千萬別亂闖。”樸大爺語氣嚴肅地叮囑。
來到村子東頭的海崖邊,這裡地勢險峻,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樸大爺帶著他們沿著一條几乎是垂直的、被漁民們踩出來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腳下是溼滑的岩石,旁邊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海,看著就讓人頭暈。
烏娜吉身形靈巧,如同山貓般輕鬆自如。冷志軍更是穩健,每一步都踩得極牢。樸大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下到崖底,是一片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如鏡的平臺。前方,海水在這裡形成一個狹窄的入口,兩側崖壁如同巨鉗般合攏,果然像個張開的虎口。海水湧入這“虎口”時,速度明顯加快,帶著嗚嗚的聲響。
“就在這兒下水。”樸大爺找了個相對平緩的地方,開始做熱身,“活動開筋骨,不然下水容易抽筋。”
三人活動了一下手腳,戴上水鏡。樸大爺再次檢查了他們的裝備,尤其緊了緊他們腰間的海貨簍繩子。
“記住,下去之後,跟緊我。感覺氣不夠了,或者不對勁,立刻拉繩子示意,馬上上來!千萬別逞強!”樸大爺神色凝重地最後叮囑。
“明白!”冷志軍和烏娜吉齊聲應道。
樸大爺深吸一口氣,率先滑入冰冷的海水中。冷志軍和烏娜吉緊隨其後。
一入水,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讓人激靈靈打個冷顫。與之前在淺水灣練習時完全不同,這裡的水流湍急,推著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漂。水下的能見度也差一些,顯得有些昏暗。
冷志軍迅速調整呼吸,放鬆身體,努力適應著水流的力道。他透過水鏡,緊緊盯著前方樸大爺模糊的身影。烏娜吉在他側後方,同樣穩定著身形。
樸大爺像一條經驗豐富的老魚,巧妙地利用水流和礁石的掩護,向著“虎口”深處潛去。冷志軍和烏娜吉有樣學樣,努力跟上。
越往深處,光線越暗,水壓也越大。耳朵裡嗡嗡作響,需要不時做耳壓平衡。四周是嶙峋怪異的礁石,如同水下森林的巨樹,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各種奇形怪狀的魚類在石縫間穿梭,對這幾個不速之客投來好奇的目光。
樸大爺在一塊巨大的、佈滿孔洞的礁石旁停下,對冷志軍和烏娜吉打了個手勢,指了指礁石底部那些幽深的縫隙。
冷志軍會意,調整了一下呼吸,悄無聲息地潛了下去。他靠近那塊礁石,將臉湊近縫隙,藉助水鏡仔細搜尋。果然,在一條石縫的深處,他看到了幾條黑乎乎、長滿肉刺的海參,正吸附在岩石上,緩緩蠕動。個頭確實比之前在淺水區見到的大得多!
他心中一喜,但沒有貿然動手。回憶著樸大爺教的要領,他拿出探海鉤,小心翼翼地將鉤子伸進石縫,輕輕鉤住其中最大那條海參的中後部,然後手腕一抖,一股巧勁送出!
那海參受到刺激,身體猛地收縮,但已經被鉤子牢牢鉤住。冷志軍順勢一帶,便將那條肥碩的海參提出了石縫!入手沉甸甸的,肉刺堅硬扎手。
成功!冷志軍心中一定,將海參塞進腰間的海貨簍。他依法炮製,又將另外兩條稍小些的海參也鉤了出來。就這麼一會兒功夫,簍子裡就多了三條價值不菲的海參。
他抬頭看了看上方的樸大爺和烏娜吉,只見烏娜吉也正專注地在另一片礁石區搜尋,動作同樣乾淨利落,顯然也有收穫。
樸大爺對他們豎了個大拇指,然後示意繼續前進。
三人沿著“老虎口”的水道緩緩向前探索。這裡不愧是險地,海參的密度明顯比外面高,而且個頭普遍偏大。冷志軍和烏娜吉如同兩個不知疲倦的獵手,在冰冷的海水中穿梭,將一條條藏在石縫深處的海參“請”進自己的簍子。
除了海參,他們也發現了一些吸附在礁石上的鮑魚。冷志軍嘗試著用樸大爺教的手法,將小刀插入鮑魚殼與岩石的縫隙,瞬間發力!那鮑魚應聲脫落,被他穩穩接住。這需要極強的腕力和對時機的精準把握,稍有偏差就可能撬碎外殼或者讓鮑魚受驚縮緊,更難弄下來。
烏娜吉則對一種躲在貝殼裡的、叫做“江瑤柱”的貝類產生了興趣。那東西藏在兩片厚重的貝殼裡,需要用刀撬開,取出裡面那塊圓柱形的閉殼肌,曬乾了就是名貴的乾貝。她手法細膩,撬開的貝殼完整,取出的江瑤柱也完好無損。
水下作業極其耗費體力,尤其是在這種水流湍急的險地。每一次下潛、搜尋、出手,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氣和精力。冰冷的海水不斷帶走體溫,嘴唇開始發紫,手指也有些僵硬。
但冷志軍和烏娜吉都咬牙堅持著。獵人的堅韌和耐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他們知道,這些沉在海底的“黑金”,能換來家人更好的生活。
在一次下潛搜尋時,冷志軍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暗流從側面襲來,差點把他捲走!他心中一驚,立刻手腳並用,死死扒住身邊一塊突出的岩石,才穩住身形。回頭看去,只見那股暗流裹挾著泥沙,如同一條水下惡龍,呼嘯而過。
好險!冷志軍心中凜然,對這“老虎口”的危險有了更直觀的認識。他更加小心,時刻注意著周圍水流的變化。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樸大爺看了看他們有些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臂,知道差不多到極限了。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上浮。
三人緩緩浮出水面,扒著礁石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清醒。互相看了看,雖然疲憊,但眼中都帶著收穫的喜悅。
爬上岸邊平臺,脫下沉重的水鏡,三人幾乎癱坐在地上。腰間的海貨簍沉甸甸的,裡面裝滿了他們的戰利品。
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樸大爺開啟自己的簍子,裡面是十幾條肥碩的海參和幾個大鮑魚。他又看了看冷志軍和烏娜吉的簍子,更是驚訝。
冷志軍的簍子裡,海參的數量比他只多不少,而且個頭普遍更大,還有幾個品相極好的鮑魚。烏娜吉的簍子裡除了海參,還有一小堆處理好的江瑤柱,個個飽滿。
“好!好!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樸大爺難得地露出了開懷的笑容,連聲稱讚,“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頭回下‘老虎口’,能有你們一半收穫就不錯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冷志軍和烏娜吉相視一笑,雖然渾身溼透,冰冷疲憊,但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回村的路上,三人走得很慢。夕陽將他們溼漉漉的身影拉得很長。樸大爺看著身邊這兩個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但又覺得,這兩個山裡來的後生,未來的成就,或許會遠超他的想象。
“以後這‘老虎口’,你們可以自己來了。”樸大爺緩緩說道,“該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和小心了。”
冷志軍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樸大爺!”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才算真正在這片大海里,有了立足和獲取財富的一席之地。潛水險灘,扎的是海參,磨練的卻是膽識和技藝,收穫的更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