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樸大爺學了幾天水下功夫,冷志軍和烏娜吉已經能戴著那簡陋的水鏡,在淺水區較為自如地活動,甚至能用魚叉扎中游動不快的小魚了。樸大爺看著他們進步神速,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讚許之色。
“底子打得不賴了。”這天練習完,樸大爺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對冷志軍說道,“明天帶你們去試試真傢伙,撈點海參回來。不過今天下午,你們可以去跟著金老二他們出趟海,用拖網試試。光會撈底下的不行,水面下的營生也得懂。”
冷志軍自然求之不得。海里的學問,他恨不得一股腦全裝進腦子裡。
下午,天氣晴好,海面波光粼粼。金老漢的二兒子金哲,招呼著冷志軍和烏娜吉,還有同村的幾個年輕後生,登上了他家那艘稍大些的漁船。這船比之前跟金老漢出海的那艘要結實,船尾裝著個手動絞盤,是用來起拖網的。
“今天咱們去東邊那個洄水灣,那邊水深,魚蝦厚實!”金哲是個爽朗的漢子,一邊檢查著網具,一邊大聲說道,“志軍兄弟,烏娜吉妹子,待會兒起網的時候,可得賣把子力氣!”
冷志軍和烏娜吉點頭應下。他們雖然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那股子精幹沉穩的氣質,在一群漁家後生裡依然顯得格外出眾。
漁船“突突”地冒著黑煙,離開碼頭,向著蔚藍的深處駛去。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陽光和海水的味道。冷志軍站在船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海面,觀察著水色的變化和空中海鳥的動向。烏娜吉則安靜地坐在船幫上,檢查著堆放在那裡的拖網,那網眼細密,很長,像一條巨大的灰色海蛇。
約莫行進了半個多時辰,來到一片海水顏色呈現深藍色的區域。金哲示意停船。
“就這兒了!下網!”金哲一聲令下,幾個年輕後生立刻忙碌起來。他們將拖網的一端系在船尾,然後將巨大的網身緩緩放入海中。網上面的浮子在水面排成一條線,下面的沉子則拖著網迅速下沉,形成一道巨大的漏斗狀屏障。
下好網,漁船開始以緩慢的速度向前行駛,拖著這張大網在海中行進。這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之前下掛網的捕撈方式,更像是在用一張巨大的篩子,過濾著這片海域的魚蝦。
冷志軍仔細觀察著整個過程,心中暗暗記下。拖網捕撈,覆蓋面廣,收穫可能更大,但對船隻有要求,也更耗費人力。
漁船拖著網,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航跡。等待的時間有些漫長,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同船的後生們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打盹。冷志軍卻一直保持著警惕,不時觀察著網繩的動靜和海面的情況。
烏娜吉則一直關注著那排浮子,她的眼神很好,能敏銳地察覺到浮子最細微的異常抖動。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金哲看了看天色,又估摸了一下航程,喊道:“差不多了!準備起網!”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站了起來。金哲和另一個後生負責操作船尾的絞盤,其他人則準備接手拉網。
絞盤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開始收緊拖網的纜繩。起初還很輕鬆,但隨著網被逐漸拉近水面,絞盤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有貨!網沉了!”金哲興奮地喊道,“大家加把勁!”
冷志軍和烏娜吉立刻上前,替換下兩個力氣稍遜的後生,握住絞盤的推杆,用力推動。那絞盤異常沉重,彷彿水下拖著座小山。冷志軍臂力驚人,烏娜吉也毫不遜色,兩人配合著金哲,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推動絞盤。
粗大的纜繩被一圈圈收回,海面上,拖網開始顯現輪廓。可以看到網裡包裹著大團銀白色的東西在劇烈翻騰,水花四濺!
“快!快拉上來!”金哲激動地臉都紅了。
當巨大的拖網最終被完全拉出水面,吊在船尾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網裡,是密密麻麻、堆積如山的漁獲!主要是成人小臂長短的銀色海蝦,一個個活蹦亂跳,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其間還混雜著不少各種顏色的海魚,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螃蟹和烏賊!整個網包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生命力的銀色寶藏!
“我的老天爺!這麼多蝦!”一個後生驚呼道。
“發財了!這下發財了!”另一個也興奮地直搓手。
金哲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指揮著大家:“快!快把網拉到甲板上來!小心點,別把網撐破了!”
眾人七手八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沉重無比的網包拖上了甲板。瞬間,整個船艙都被銀光閃閃的海蝦和各種海貨填滿了!那些蝦還在拼命彈跳,魚在撲騰,螃蟹揮舞著大鉗子,充滿了豐收的狂野氣息。
“快!分揀!活的放艙裡養著,死的、小的挑出來!”金哲大聲指揮著。
所有人都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分揀工作中。冷志軍和烏娜吉也挽起袖子幫忙。冷志軍手疾眼快,專挑那些個頭最大、活力最足的大蝦往活水艙裡扔。烏娜吉則細心地將被網纏住的小魚小蟹解開放生,這是老漁民傳下來的規矩,不趕盡殺絕。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海腥味,但每個人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絲毫不覺得難聞。汗水混合著海水,從額頭上流下,也顧不上擦。
分揀完畢,活水艙裡裝滿了撲騰跳躍的大蝦,甲板上也堆了不少雜魚和螃蟹。金哲看著這滿滿的收穫,激動地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志軍兄弟!你們真是福星啊!這網貨,抵得上平時三四網的量了!晚上回去,我請客,咱們好好喝一頓!”
冷志軍笑了笑,看著滿艙的漁獲,心中也頗有成就感。這大海的慷慨,確實超乎想象。
返航的路上,夕陽將海面染成金紅色,滿載的漁船吃水更深,航行得也更加平穩。同船的後生們唱著粗獷的漁家號子,充滿了勞動後的酣暢淋漓。
“嘿——呦——! 拉網那個嘿——呦——!
用力那個拉呀——嘿——呦——!
網裡有金呀——嘿——呦——!
網裡有銀呀——嘿——呦——!
老婆孩子嘿——呦——!
等著咱回家呀——嘿——呦——!”
號子聲在海面上飄蕩,帶著最樸素的希望和滿足。冷志軍聽著這號子,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漁村輪廓,心中一片寧靜。這種純粹的、依靠勞動和勇氣從大自然獲取回報的方式,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回到碼頭,卸貨的時候又引起了一陣轟動。金老漢看著那滿艙的大蝦,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誇讚冷志軍和烏娜吉是能帶來好運的貴人。
當晚,金老漢家院子裡擺開了長桌,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大鍋裡的海水煮蝦,原汁原味,鮮甜無比;辣炒雜魚,香氣撲鼻;清蒸螃蟹,膏滿黃肥;還有用剛撈上來的烏賊做的鐵板燒,嫩滑彈牙……再加上管夠的土燒酒,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胡安娜和林秀花也被這氣氛感染,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小冷峻被村民們輪流抱著,一點也不認生,咿咿呀呀地跟著熱鬧。
冷志軍和金哲、還有村裡的老少爺們推杯換盞,聽著他們講海上的奇聞異事,感受著這漁村淳樸的熱情。烏娜吉雖然話不多,但也安靜地坐在胡安娜身邊,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
酒至半酣,金老漢拉著冷志軍的手,噴著酒氣說道:“後生!別走了!就留在咱村!有你帶著,咱們以後肯定天天豐收!”
冷志軍笑著應付過去,沒有明確回答。他心裡清楚,漁村的生活固然美好,但冷家屯才是他的根。不過,這次出海捕魚的經歷,讓他更加堅定了要將山林與海洋的資源結合起來的想法。
駕船出海,捕的是魚蝦,收穫的卻是一種全新的生存技能和視野。冷志軍知道,屬於他的獵場,已經不再侷限於那連綿的青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