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虎口”回來,三人幾乎成了落湯雞,腰間的海貨簍卻沉得像墜了秤砣。樸大爺看著冷志軍和烏娜吉簍子裡那比他只多不少的收穫,尤其是那些個頂個肥碩的海參和品相完好的鮑魚、江瑤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連連拍著冷志軍的肩膀:“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俺在這海邊摸爬滾打一輩子,頭回見著學這麼快、下手這麼準的!”
冷志軍和烏娜吉雖然渾身溼透,冷得嘴唇發紫,手腳也因為長時間泡在冰冷海水裡而有些僵硬麻木,但心裡頭那團火卻燒得旺旺的。這不僅是因為收穫,更是因為他們真正憑藉自己的本事,在這片兇險而富饒的海域裡,紮下了根。
回到金老漢家院子,正在灶房忙活的胡安娜和林秀花聽到動靜出來一看,嚇了一跳。
“哎呀!這是咋整的?掉海里了?”林秀花趕緊上前,摸著冷志軍冰涼的胳膊,心疼得直咧嘴。
胡安娜也急忙去找乾毛巾,看著丈夫和烏娜吉凍得發白的臉,眼圈都有些紅了:“快進屋!炕頭暖和!可別凍著了!”
金老漢和阿媽妮也聞聲出來,看到他們那沉甸甸的海貨簍,更是驚訝得合不攏嘴。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下‘老虎口’了?”金老漢扒著簍子邊往裡看,眼珠子瞪得溜圓,“這麼多!還都是大個兒的!老樸頭這回可真下了血本教你們了!”
阿媽妮則二話不說,趕緊去燒薑湯,又張羅著給他們找乾爽衣服換上。
冷志軍和烏娜吉被眾人簇擁著進了屋,裹上厚厚的棉被,坐在滾燙的炕頭上,手裡捧著滾燙的薑湯,那股子透骨的寒意才一點點被驅散。胡安娜坐在炕沿,用乾毛巾仔細地給冷志軍擦著還在滴水的頭髮,眼神裡滿是後怕和心疼。
“沒事,安娜,你看咱們弄回來這麼多好東西。”冷志軍笑著指了指地上那三個海貨簍,“晚上讓阿媽妮給咱們露一手,好好嚐嚐這大海的滋味!”
緩過勁來後,金老漢和阿媽妮便開始處理這些珍貴的海貨。阿媽妮是料理海鮮的好手,只見她動作麻利地將海參開膛破肚,去除內臟和泥沙,露出裡面肥厚Q彈的肉壁;又將鮑魚從殼中起出,刷洗乾淨,那鮑魚肉在陽光下呈現出誘人的乳白色,微微顫動,顯示著極佳的新鮮度;那些江瑤柱則被她小心地剝出,一顆顆如同小巧的玉柱。
“今晚咱們吃頓好的!”金老漢興奮地搓著手,把家裡珍藏的一點幹蘑菇、木耳都泡上了,又讓兒子金哲去地窖裡取來一塊過年才捨得吃的臘肉。
傍晚時分,金老漢家小小的石頭房子裡,瀰漫開了前所未有的濃郁香氣。那香味層次豐富,有海貨特有的鮮甜,有臘肉煙燻的醇厚,有菌菇山野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饞蟲直冒。
冷志軍和烏娜吉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換上了乾爽衣服,來到灶房幫忙。胡安娜和林秀花則帶著冷峻,坐在院子裡,聽著灶房裡傳來的滋啦作響的炒菜聲和濃郁的香氣,臉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小冷峻似乎也知道今晚有好吃的,格外興奮,在奶奶懷裡扭來扭去,咿咿呀呀地指著灶房方向。
“開飯嘍!”
隨著阿媽妮一聲帶著笑意的吆喝,一道道硬菜被端上了炕桌。
首先是一大盆 蔥燒海參 。阿媽妮用的是最傳統的做法,泡發好的海參切段,與切段的大蔥白一同下鍋,只用醬油、料酒和少許糖調味,小火慢?。端上桌時,海參油亮紅潤,蔥段軟糯香甜,湯汁濃郁粘稠。冷志軍夾起一塊海參放入口中,只覺口感軟糯中帶著十足的彈性,鮮美的滋味在唇齒間爆開,混合著蔥香,層次分明,醇厚無比。這與他前世在飯店裡吃到的那些靠調料堆砌的味道截然不同,是食材本身極致新鮮所帶來的、無法複製的本真之味。
“嗯!好吃!真鮮!”林秀花嚐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連連稱讚。胡安娜也小心地吹涼了,餵給眼巴巴的冷峻一小口,小傢伙吧嗒著小嘴,吃得眉開眼笑。
接著是一盤 清蒸鮑魚 。阿媽妮將起出的鮑魚肉打上細密的花刀,重新放回刷洗乾淨的鮑魚殼中,上面鋪上幾絲薑絲和蔥絲,淋上少許豉油,上鍋大火猛蒸。蒸好的鮑魚,肉質緊實彈牙,用筷子輕輕一按,能感受到驚人的回彈力。放入口中,無需過多咀嚼,那極致的鮮甜便瞬間充盈整個口腔,彷彿將大海的精華濃縮於這一小塊嫩肉之中。連平日裡對吃食不太在意的烏娜吉,都忍不住多動了幾筷子。
臘肉炒江瑤柱 則是另一番風味。阿媽妮將泡發好的幹蘑菇、木耳與切成薄片的臘肉一同煸炒出油香,再加入鮮嫩飽滿的江瑤柱快速翻炒。臘肉的鹹香油脂浸潤了江瑤柱,使得原本清淡的貝柱變得豐腴可口,而江瑤柱的鮮甜又中和了臘肉的油膩,再加上菌菇的獨特香氣,口感豐富,味道鹹鮮回甘,是極好的下飯菜。
除了這幾道主菜,還有用今天撈回來的雜魚做的 魚頭豆腐湯 ,湯色奶白,鮮香暖胃;以及一大盆原汁原味的 鹽水大蝦 ,剝開紅彤彤的蝦殼,露出裡面飽滿彈牙的蝦肉,蘸點姜醋汁,便是無上美味。
金老漢還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罈子土燒酒,給冷志軍和自己滿上。酒液渾濁,卻香氣撲鼻。
“來!志軍!烏娜吉!還有他嬸子,安娜,都端起碗!”金老漢滿面紅光,激動地舉起酒碗,“今天這頓飯,一是給你們接風洗塵,二是慶賀你們學成本事!往後啊,這山裡的猛虎,海里的蛟龍,都擋不住你們發財的腳步!幹!”
“幹!”冷志軍也舉起碗,與金老漢重重一碰,仰頭喝了一大口。那土燒酒辛辣醇厚,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直墜胃裡,帶來一股暖洋洋的豪氣。
烏娜吉以茶代酒,也淺淺抿了一口。胡安娜和林秀花也笑著端起了盛著魚湯的碗。
炕桌上,笑語喧譁,碗筷叮噹。大家吃著鮮美的海鮮,喝著醇厚的燒酒,聊著山裡的趣事和海上的見聞。金老漢和阿媽妮講著他們年輕時與風浪搏鬥的故事,冷志軍和烏娜吉則說著在山林裡追蹤獵物的驚險。胡安娜和林秀花聽得入神,時而驚呼,時而歡笑。
小冷峻坐在奶奶懷裡,手裡抓著一隻剝好的大蝦,吃得滿嘴油光,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也被這熱鬧溫馨的氣氛感染,格外開心。
窗外,夜色漸濃,海風輕拂,帶來潮汐永恆的低吟。窗內,燈火溫暖,飯菜飄香,親人圍坐,充滿了世俗煙火氣的幸福與滿足。
冷志軍看著妻子臉上重新煥發的光彩,看著母親滿足的笑容,看著兒子無憂無慮的吃相,心中那片因連番爭鬥而變得冷硬的土地,彷彿被這頓家常卻無比豐盛的海鮮盛宴徹底滋潤、軟化。
他知道,山林是他的根,是他的戰場和責任。但這片大海,卻給了他守護這份寧靜與幸福的另一種可能和底氣。這趟海邊之行,值了!
海鮮盛宴,慰藉的不僅是家人的腸胃,更是撫平了所有驚悸不安的心靈,為未來的日子,注入了新的希望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