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口打穀場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八九條狼屍,灰褐色的皮毛上凝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旁邊還扔著三個穿著山民衣服、但已然氣絕的陌生男子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著泥土和晨露的氣息。
屯民們圍在四周,看著這戰利品,臉上卻沒有多少喜悅,更多的是後怕和憤怒。昨晚那場月夜下的激戰,槍聲、狼嚎、火光,幾乎讓每個人都心驚肉跳。趙老蔫婆娘看著那幾只被咬死的山羊,還在不住地抹眼淚。
老支書趙德柱和冷潛站在人群前面,臉色凝重。趙德柱蹲下身,翻看了一下那三個陌生男子的衣兜,除了一些零錢和菸捲,沒找到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軍子,這幾個……是啥來路?”趙德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看向冷志軍。
冷志軍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刀:“德柱叔,爹,這幾個人,就是引狼的!他們躲在林子裡打黑槍,被我們追上去幹掉了。身上除了槍,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個從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來的訊號哨,“看這架勢,不是普通的山匪流寇,倒像是……受過些訓練的。”
巴雅爾走過來,補充道:“安達說得沒錯。我和烏娜吉昨天在林子裡追蹤狼群,也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腳印和痕跡,有人為掩蓋的跡象,而且那些人很警惕,反追蹤能力不弱。我們本來想順著痕跡摸到他們的老巢,可惜天快黑了,怕打草驚蛇,就先撤回來了。”
烏娜吉點點頭,指著那幾具屍體:“他們的槍保養得很好,衣服雖然普通,但鞋子是統一的膠底鞋,不像普通老百姓。”
眾人聽著,心都沉了下去。不是普通流寇,那就意味著,這很可能又是衝著冷志軍、衝著冷家屯來的,是陳衛東事件的餘波!對方換了更隱蔽、更陰毒的方式,驅狼傷人,還想趁亂打黑槍!
“狗日的!沒完沒了了是吧!”哈斯氣得一腳踢在旁邊的狼屍上,“有本事明刀明槍地幹!躲在背後耍這些陰招,算啥玩意兒!”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冷志軍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咱們不能總是等著捱打。這次他們能引狼,下次就能投毒,能放火!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德柱和冷潛臉上:“德柱叔,爹,我的意思是,咱們得主動出擊!順著這根藤,摸到他們的老巢去!不把這窩毒蛇端了,咱們冷家屯永無寧日!”
主動出擊?
這話讓眾人都是一驚。歷來只有賊惦記家的,哪有家反過來去找賊的?更何況,對方藏在暗處,老巢在哪裡?有多少人?裝備如何?這些都是未知數。
“軍子,這……這太冒險了吧?”冷潛首先表示了擔憂,“咱們對那邊兩眼一抹黑,萬一……”
“爹,正因為咱們兩眼一抹黑,才更不能坐以待斃!”冷志軍打斷父親的話,語氣堅定,“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咱們防得住一時,防不住一世!只有把他們揪出來,打疼了,打怕了,才能換來真正的安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咱們也不是完全沒有線索。巴雅爾和烏娜吉昨天在林子裡已經摸到了一些蹤跡,加上這幾個死人,還有他們用的槍、訊號哨,都是線索!只要順著查下去,一定能找到他們的老窩!”
趙德柱沉吟著,吧嗒了幾口旱菸,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權衡的光芒。半晌,他重重一跺腳:“軍子說得在理!老是這麼提心吊膽的過日子,不是個事兒!咱們冷家屯的爺們兒,不能當縮頭烏龜!幹他孃的!”
老支書拍了板,其他人也就沒了異議。事實上,經過前番幾次事件,冷志軍在屯裡的威望已經極高,他的決定,很少有人會反對。
“不過,這事不能蠻幹。”趙德柱補充道,“得有計劃,有準備。軍子,你打算咋整?”
冷志軍顯然早已胸有成竹:“人不宜多,要精。我,巴雅爾,烏娜吉,我們三個先去探路。我們仨配合默契,山林經驗也足,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哈斯,諾敏,你們帶著其他人,在屯子裡做好準備,隨時接應。另外,立刻派人去公社,不,直接去縣武裝部,找雷部長,把這裡的情況彙報一下,萬一……萬一我們那邊需要支援,也好有個後手。”
他考慮得很周全,既要有尖刀去探路,也要有後援和官面上的支援。
“我跟你們一起去!”林志明站出來請求,他如今槍法進步很大,很想跟著冷志軍出去歷練。
“你留在屯子。”冷志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屯子的防務不能鬆懈,你和王老五他們守好家,同樣重要!”
林志明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點了點頭。
計議已定,眾人立刻分頭準備。
冷志軍、巴雅爾、烏娜吉三人回到各自家中,換上最適合山林活動的舊衣服,紮緊綁腿,檢查武器彈藥。冷志軍除了那支五六半,還帶上了他那把鋒利的獵刀和幾顆他自己用化肥和鋸末土法制的手榴彈(危險品,請勿模仿)。巴雅爾帶上了他心愛的鄂倫春獵刀和弓箭,烏娜吉除了槍,還帶上了她配置的一些應急草藥和解毒劑。
胡安娜默默地為丈夫準備乾糧——烤得焦香的苞米麵餅子,鹹菜疙瘩,還有一小壺燒酒。她甚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冷志軍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信任。
林秀花則一個勁兒地往兒子的背囊裡塞煮熟的雞蛋,“路上吃,路上吃……”
一刻鐘後,三人在屯口集合。除了必要的武器和少量乾糧,他們幾乎沒帶任何多餘的東西。大青和灰狼興奮地圍著他們打轉,它們將是此行最重要的夥伴。“白羽”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發出清越的啼鳴,似乎在詢問去向。
“走吧!”冷志軍最後看了一眼晨曦中的屯落和送行的親人,毅然轉身,帶著巴雅爾和烏娜吉,以及兩條獵犬,一頭扎進了屯子南邊那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老林子。
送行的人們看著他們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心中都充滿了期盼和祈禱。
進入林子,三人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巴雅爾和烏娜吉作為前鋒和偵察,憑藉著昨天追蹤的記憶和獵犬的引導,沿著那些被刻意掩蓋過、但依舊逃不過獵人眼睛的細微痕跡,快速而謹慎地向林子深處推進。冷志軍居中策應,負責指揮和斷後。
林中的氣氛依舊壓抑。昨晚戰鬥留下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吸引了不少蒼蠅和食腐的鳥類。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可能殘留的狼群氣味和人類活動的明顯痕跡,選擇更加隱蔽的路線。
巴雅爾的追蹤技術確實高超,他不僅能從被踩倒的草葉、折斷的樹枝判斷出對方的人數和行進方向,甚至能從腳印的深淺和泥土的翻動情況,大致推斷出對方的身高體重和負重情況。
“他們人不多,大概五六個,腳步很輕,走得很快,對林子很熟。”巴雅爾在一處泥濘的窪地邊蹲下,指著幾個幾乎被雨水沖刷掉的腳印低聲道。
烏娜吉則在旁邊的一棵樹上,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用刀刻出來的箭頭標記,指向東南方向。“他們有路標,不是亂闖的。”
冷志軍看著那個標記,眼神冰冷。對方果然是有備而來,而且很可能在林子裡有固定的據點。
三人順著標記指示的方向,繼續追蹤。越往東南方向走,林子越深,地勢也開始變得起伏。他們翻過兩道山樑,穿過一條佈滿亂石的山澗,眼前的植被逐漸發生了變化,出現了更多高大的針葉林,地面也變得乾燥起來。
“快到他們的地盤了。”巴雅爾示意大家停下,壓低聲音,“氣味和痕跡越來越新鮮了。”
烏娜吉指了指前方一片長滿白樺和紅松的山坡:“看那邊,有煙。”
冷志軍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坡的背風處,隱隱有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若不是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找到了!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興奮和警惕。
冷志軍打了個手勢,示意分散靠近,利用樹木和岩石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片山坡摸去。大青和灰狼也收到了指令,不再興奮地四處嗅探,而是壓低身子,緊緊跟在主人身邊,只有耳朵在不停地轉動。
隨著距離的拉近,山坡上的情形逐漸清晰。在那片白樺林的深處,依著山勢,搭建著幾個簡陋的窩棚,用的都是現砍的樹枝和樹皮,偽裝得很好。窩棚旁邊,有一個用石頭壘起的簡易灶臺,那縷青煙正是從這裡冒出的。灶臺旁,散亂地扔著一些罐頭盒和空酒瓶。
窩棚裡似乎沒有人,靜悄悄的。
難道都出去了?還是埋伏?
冷志軍示意巴雅爾和烏娜吉從左右兩側包抄過去,自己則從正面緩緩靠近。他如同狸貓般,藉助每一棵樹木的掩護,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就在他距離最近的一個窩棚只有十幾米遠時,窩棚的簾子突然被掀開,一個穿著邋遢軍裝、睡眼惺忪的男人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解褲腰帶,顯然是要小解。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從樹後閃出的冷志軍,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那男人瞬間睡意全無,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張嘴就要大喊——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是側翼的烏娜吉出手了!
那男人捂著脖子,發出嗬嗬的怪聲,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箭矢射出的同時,冷志軍如同獵豹般撲向那個窩棚!巴雅爾也從另一側衝了出來!
窩棚裡傳來一陣驚慌的騷動和拉槍栓的聲音!
“砰!砰!”
冷志軍和巴雅爾幾乎同時開槍,子彈穿透窩棚薄薄的樹皮牆壁,裡面傳來兩聲慘叫!
冷志軍一個翻滾衝到窩棚門口,一腳踹開虛掩的柴門,舉槍衝了進去!窩棚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汗臭和菸草混合的難聞氣味。地上躺著兩個胸口汩汩冒血的男人,已經沒了聲息。角落裡還縮著一個,正手忙腳亂地想要給一把步槍上膛。
冷志軍沒有給他機會,槍托狠狠砸在他的後頸上,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與此同時,外面也傳來了幾聲短促的槍響和搏鬥聲,隨即歸於平靜。
巴雅爾和烏娜吉解決了另外兩個窩棚裡的敵人。
戰鬥,在電光火石間開始,又在瞬息間結束。
冷志軍走出窩棚,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那個被打暈的俘虜,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虎穴,找到了。而且,端掉了大半。
但事情,顯然還沒完。這些人,只是爪牙。真正的幕後主使,還隱藏在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