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冷家屯無人安眠。
南邊柵欄外的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將巡邏隊員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結實的柞木樁子上。屯子裡靜得出奇,連狗都察覺到了不尋常,只在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嗚。家家戶戶的窗戶紙後面,是無數雙警惕的眼睛,和一顆顆懸著的心。
冷志軍幾乎一夜沒閤眼。他檢查了屯子各處的崗哨,確認了篝火的數量和位置,又和巴雅爾、烏娜吉仔細推敲了第二天進山搜剿狼群的路線和戰術。直到後半夜,他才回到自家院子,靠著冰涼的牆壁閉目養神。大青和灰狼一左一右趴在他腳邊,耳朵卻像雷達一樣轉動著,捕捉著夜色中最細微的聲響。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聲淒厲的慘叫驟然從屯子南頭傳來,緊接著是牲口受驚的嘶鳴和雜亂的奔跑聲!
“狼進屯了!”
“牲口棚!牲口棚那邊!”
示警的鑼聲哐哐響起,瞬間撕破了屯子的寂靜!
冷志軍如同彈簧般從地上一躍而起,抓起身邊的步槍就衝了出去。巴雅爾、烏娜吉、哈斯、諾敏等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各自的位置衝出,朝著發出慘叫的方向狂奔。
出事的是屯子最南邊趙老蔫家的牲口棚。棚子是用粗木頭搭的,不算太結實。此刻,棚子的木門被撞開了一個大洞,裡面傳來羊群驚恐的咩咩聲和激烈的撕咬聲。藉著朦朧的晨曦和遠處篝火的餘光,可以看到幾條灰黑色的影子正在羊群裡撲咬,血腥氣撲面而來!
“開槍!別讓它們跑了!”冷志軍厲聲喝道,同時第一個舉槍瞄準。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接連響起。衝在最前面的哈斯和諾敏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兩條正在撕咬山羊的狼應聲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但剩下的三四條狼極其狡猾,聽到槍聲,立刻放棄了到嘴的獵物,如同鬼魅般從牲口棚的破洞竄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幾灘血跡和一片狼藉的羊圈。
“追!”巴雅爾和烏娜吉帶著大青、灰狼就要追出去。
“別追了!”冷志軍大聲制止,“天沒亮,林子裡太危險!清點損失,加強警戒!”
眾人強壓下追擊的衝動,迅速檢查現場。趙老蔫家損失了兩隻半大的山羊,還有一隻被咬傷了後腿,躺在地上哀鳴。棚子裡血跡斑斑,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趙老蔫和他婆娘穿著單衣跑出來,看著眼前的慘狀,心疼得直跺腳,老太太更是抹起了眼淚。
“蔫叔,嬸子,別急,損失算屯子裡的。”冷志軍安撫道,隨即臉色凝重地看向其他人,“它們嚐到甜頭了,今晚肯定還會來!”
狼群的膽大和狡猾,超出了眾人的預料。它們竟然敢直接衝擊屯子裡的牲口棚!這說明它們要麼是餓瘋了,要麼就是背後有人驅趕,讓它們變得更加狂躁和不畏人。
“軍哥,現在咋整?”哈斯看著地上狼的屍體,喘著粗氣問道。
“按原計劃,天亮就進山!”冷志軍眼神冰冷,“不過,計劃要變一變。它們晚上敢來,咱們就晚上跟它們幹!”
他迅速調整了部署。白天,由巴雅爾和烏娜吉帶領精銳的追蹤小組,攜帶獵犬,進入老林子,尋找狼群的主力、巢穴,以及可能存在的“引狼人”的蹤跡。而冷志軍自己,則帶領哈斯、諾敏等大部分狩獵隊成員,以及部分民兵,在屯子外圍,尤其是南邊林子邊緣,利用地形,設定埋伏圈和陷阱。
“既然它們喜歡晚上來,那咱們就給它們準備一份‘大禮’!”冷志軍的聲音帶著森然的殺意。
整個白天,冷家屯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中。巴雅爾和烏娜吉帶著獵犬進入了老林子,如同水滴入海,悄無聲息。而屯子南邊,則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冷志軍親自帶隊,在狼群最可能再次入侵的路徑上,利用天然的溝坎、岩石和茂密的灌木叢,設定了多個伏擊點。他們在一些關鍵的小路上,挖了淺淺的陷坑,裡面插上削尖的竹籤;在一些開闊地的邊緣,拉起了絆索,連線著掛滿空罐頭盒的繩索,只要被觸動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們還收集了大量的乾柴和松脂,準備在關鍵時刻點燃,製造火障。
同時,冷志軍故意讓人在屯子裡放出風聲,說狩獵隊主力明天一早就要進山剿狼,今晚大家辛苦點,守好屯子。
他在賭,賭那些藏在暗處的“引狼人”會利用這個機會,再次驅趕或者引誘狼群,在狩獵隊“進山”前,給冷家屯造成更大的破壞,甚至製造混亂,讓他們有機可乘。
夕陽再次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屯子南邊的篝火比昨夜燃得更早,也更旺。巡邏隊的人手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交錯,如同張開的一張無形大網。
冷志軍帶著哈斯、諾敏等七八個槍法最好、心理素質最過硬的人,埋伏在距離柵欄約百米外的一處亂石堆後面。這裡地勢稍高,視野開闊,既能俯瞰柵欄一帶,又能兼顧側翼,是預設的主伏擊點。眾人身上披著用樹枝和枯草編成的簡易偽裝,如同與周圍的岩石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夜色漸濃,一輪慘白的月亮升上天空,將清冷的光輝灑向山林和屯落。遠處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四周靜得可怕,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埋伏點裡的眾人都繃緊了神經,握槍的手心沁出了汗水。哈斯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
冷志軍卻如同老僧入定,趴在冰冷的岩石後面,目光透過偽裝縫隙,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耳朵捕捉著風帶來的任何一絲異常聲響,鼻子分辨著空氣中除了煙火氣之外的味道。
月上中天,已是子夜時分。
突然,趴在冷志軍身邊的大青和灰狼猛地抬起頭,耳朵轉向左前方的林子,喉嚨裡發出極其壓抑的、充滿威脅的低吼。與此同時,空中負責警戒的“白羽”也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啼鳴!
來了!
冷志軍精神一振,輕輕拍了拍身邊哈斯的肩膀,示意準備。
片刻之後,左前方的林子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草木被刮擦的沙沙聲,緊接著,幾對綠油油的光點,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亮起,緩緩向著柵欄方向移動。
是狼!數量比昨晚看到的還要多,起碼有七八頭!它們走得很慢,很謹慎,時而停下,警惕地張望,顯然昨晚的槍聲讓它們心有餘悸。
埋伏點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輕輕搭上了扳機。
狼群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看到它們灰黑色的輪廓和拖在身後的掃帚尾巴。領頭的是一頭體型格外碩大的公狼,它停在柵欄外幾十米的地方,昂起頭,對著月亮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嚎叫!
“嗷嗚——!”
這聲嚎叫如同進攻的號角,它身後的狼群立刻躁動起來,開始加速,朝著柵欄猛衝過來!
就在狼群即將衝過那片預設的開闊地,進入絆索和陷坑區域時——
“打!”
冷志軍一聲暴喝,如同晴空霹靂!
“砰!砰!砰!砰!”
埋伏點裡瞬間噴吐出七八條火舌!密集的子彈如同潑水般射向衝鋒的狼群!
衝在最前面的那頭大公狼首當其衝,身上爆起幾團血花,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踉蹌了幾步,重重栽倒在地!
其他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打擊打懵了,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就有三四頭狼中彈倒地!
“點火!”冷志軍再次下令。
埋伏在側翼的人立刻將準備好的、浸透了松脂的火把扔了出去,同時點燃了堆放在開闊地邊緣的乾柴堆!
“轟!”幾堆烈焰猛地騰起,火光沖天,瞬間將狼群和柵欄之間的區域照得如同白晝!灼熱的氣浪和跳動的火焰,讓剩下的狼驚恐萬分,攻勢瞬間瓦解!
它們被槍聲和火光嚇破了膽,掉頭就想往林子裡跑!
“別讓它們跑了!追著打!”冷志軍端起槍,一邊射擊一邊從掩體後躍出!哈斯、諾敏等人也怒吼著衝了出來,對著逃跑的狼影持續射擊。
狼群徹底崩潰,只顧亡命奔逃,不斷有狼在奔跑中被子彈追上,翻滾著倒地。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從狼群逃竄方向的側後方林子裡,突然也傳來了幾聲槍響!子彈打在冷志軍他們前方的空地上,濺起點點塵土!
“還有埋伏!”哈斯驚叫一聲。
冷志軍眼神一厲,果然!引狼的人忍不住出手了!他們想趁亂打黑槍!
“哈斯,諾敏,你們帶人繼續追狼,一個也別放過!巴雅爾他們應該就在附近,聽到槍聲會接應你們!”冷志軍迅速下令,“其他人,跟我來!去會會那幫藏頭露尾的雜碎!”
他帶著另外三四個人,立刻改變方向,如同獵豹般撲向側後方子彈射來的林子!大青和灰狼狂吠著緊隨其後。
林子裡的人顯然沒料到冷志軍他們的反應如此迅速和果決,見他們衝過來,慌亂地又放了幾槍,轉身就往林子深處跑。
“哪裡跑!”冷志軍抬手一槍,一個正在逃跑的黑影應聲倒地。他速度不減,帶著人死死咬住剩下的兩三個黑影,追入了黑暗的林中。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林中的追逐戰激烈而短促。那幾個人顯然對林子不如冷志軍他們熟悉,很快就被追上。一陣激烈的近身搏鬥和短暫的槍聲後,林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冷志軍看著地上躺著的三個陌生男子,他們穿著普通的山民衣服,但手裡拿著的卻是制式步槍,身上還搜出瞭望遠鏡和訊號哨。
“媽的,果然是你們!”哈斯那邊也結束了戰鬥,帶著人趕了過來,看到地上的屍體,罵了一句。他們追出去不遠,就遇到了聞聲趕來的巴雅爾和烏娜吉,合力將逃竄的狼群全部殲滅。
“清理現場,把人和狼都帶回去!”冷志軍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點,冷聲吩咐。
當隊伍押著俘虜、拖著狼屍返回屯子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屯子裡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沒有睡,聚集在屯口,看到他們凱旋而歸,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一夜,月夜鏖戰,冷家屯的獵人們,不僅全殲了來襲的狼群,更揪出了隱藏在幕後引狼的黑手!用獵槍和勇氣,再次扞衛了家園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