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只有天邊幾顆寥落的寒星,勉強映照出山巒起伏的輪廓。冷志軍、巴雅爾、烏娜吉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沿著崎嶇的山路,沉默而迅捷地向著冷家屯方向返回。冰涼的夜風掠過他們被河水浸溼後又被體溫烘得半乾的衣褲,帶來陣陣寒意,卻吹不散他們心頭那團燃燒的火焰。
喬三肥碩屍體倒地時那聲悶響,似乎還在耳邊迴盪。空氣中彷彿依舊殘留著硝煙和血腥的混合氣味。冷志軍面無表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黑暗,腳步沉穩有力。他手中緊握的,不僅僅是那支沾了些許泥泰的五六半步槍,更是從喬三口中撬出的、關乎省城陳家繼續作惡的鐵證,以及那個河邊小院具體位置的資訊。
巴雅爾和烏娜吉緊隨其後,同樣沉默。鄂倫春獵手對於生死搏殺早已司空見慣,但今夜這般直搗黃龍、雷霆斬首的行動,依舊讓他們心潮澎湃。他們看向前方冷志軍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慣有的信任,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這個年輕的漢族把頭,不僅槍法如神、山林經驗豐富,其行事之果決、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縝密,都遠超他們的想象。
“安達,”巴雅爾加快幾步,與冷志軍並肩,壓低聲音道,“那個喬三死了,他在縣裡的手下,還有林場那邊……”
“樹倒猢猻散。”冷志軍頭也不回,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峻,“喬三一死,他手下那幫烏合之眾,沒了主心骨,成不了氣候。縣裡那邊,自然會有人去收拾殘局。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趁熱打鐵,把省城那條線,也給他掐斷了!”
他頓了頓,腳步未停,繼續說道:“喬三交代,省城陳家那個管家,有個妹妹,嫁給了本地一個幹部,就住在鄰縣。喬三之前有些見不得光的往來,都是透過這個女人中轉。而且,陳衛東那個定了親的未婚妻,她孃家也有個不成器的弟弟,仗著姐姐未來的婆家勢,在省城和周邊幾個縣胡作非為,喬三也和他有過接觸。”
烏娜吉在後面聽得真切,忍不住蹙眉道:“軍子,你的意思是……動他們?”
冷志軍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在朦朧的星光下顯得有些森然:“老話講,來而不往非禮也。他們陳家仗著權勢,幾次三番想要我的命,禍害咱們屯子。光是幹掉一個喬三,端掉幾個小嘍囉,還不夠!得讓他們也嚐嚐,甚麼叫切膚之痛!甚麼叫悔不當初!”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厲:“他不是在乎他那個寶貝兒子嗎?不是覺得我們這些山野獵戶命賤嗎?那我就動動他以為高枕無憂的‘自己人’!讓他知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把他拉下來,踩進泥裡,他才知道疼!”
巴雅爾和烏娜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軍子這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目標直指對方同樣看重,或許更為在意的親屬!這手段,不可謂不狠!但這念頭,卻又如此解氣!
“可是……軍子,這會不會太……”烏娜吉有些遲疑,她畢竟是個女子,心思更為細膩些。
“太甚麼?太狠?”冷志軍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烏娜吉,巴雅爾,你們想想,如果不是咱們運氣好,有點本事,提前發現了狼蹤,佈置了埋伏,現在冷家屯會是甚麼樣子?可能不止是死幾隻羊!可能是咱們的父母、妻兒倒在血泊裡!他們對我們下手的時候,可曾有過一絲憐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繼續說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要想以後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就必須把這些潛在的威脅,連根拔起!打得他們不敢再伸爪子!打得他們一想到冷家屯,就渾身哆嗦!”
巴雅爾重重一點頭,臉上橫肉跳動:“安達說得對!狼崽子你不把它打怕了,它永遠惦記著你窩裡的肉!幹他孃的!”
烏娜吉也不再猶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好!聽軍子的!”
計議已定,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趁著夜色返回冷家屯。他們需要更周密的計劃,需要了解那兩個目標的具體情況、行蹤規律、守衛力量。
回到屯子時,已是後半夜。屯口負責警戒的哈斯和諾敏看到他們安全返回,都鬆了口氣。聽說他們幹掉了喬三,拿到了省城那邊的關鍵線索,更是興奮不已。
冷志軍沒有休息,立刻召集了狩獵隊核心成員和老支書趙德柱、父親冷潛,在屯部那間煙霧繚繞的屋子裡,通報了情況,並說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計劃。
當聽到冷志軍打算對陳家管家妹妹和陳衛東未婚妻的弟弟動手時,屋子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震住了。
老支書趙德柱吧嗒著旱菸,眉頭擰成了疙瘩,半晌沒說話。冷潛則是滿臉擔憂,欲言又止。
“軍子……這……這能行嗎?那可是……那可是幹部家屬,還有省城的人……”王老五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正因為他們是幹部家屬,是省城的人,咱們動了,才能起到最大的震懾效果!”冷志軍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咱們不殺人,不綁票。咱們只要拿到他們和陳家、和喬三之間勾結的證據,或者……讓他們吃點苦頭,丟盡臉面!讓陳家知道,咱們冷家屯的獵戶,不是好惹的!他們伸哪隻爪子,咱們就剁哪隻!連帶他身邊的阿貓阿狗,都別想好過!”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我知道,這事有風險。但大家想想,咱們已經被逼到甚麼地步了?難道要一直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等著他們不知道甚麼時候再使出更陰毒的招數?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咱們這次,就要把賊打怕!打服!”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旱菸燃燒發出的細微滋滋聲。
良久,老支書趙德柱猛地將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軍子說得在理!老是這麼被動挨打,不是個事兒!咱們冷家屯的爺們兒,不能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還不敢吭聲!幹!就按軍子說的辦!不過,一定要計劃周全,不能留下把柄!”
老支書拍了板,其他人也就沒了異議。事實上,連續幾次的勝利,已經讓冷志軍的威望達到了頂峰,他的決策,幾乎無人質疑。
接下來的兩天,冷家屯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暗地裡,一張針對省城陳家關聯人員的報復大網,正在悄然撒開。
冷志軍派出了最機靈、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烏娜吉和林志明,分別前往鄰縣和省城,利用從喬三那裡得到的資訊,暗中調查那兩個目標的情況。烏娜吉負責那個管家妹妹,林志明則負責那個未婚妻的弟弟。
烏娜吉扮成走親戚的山民婦女,很容易就摸清了那個管家妹妹家的情況。她丈夫是個不大不小的科級幹部,住在縣委家屬院,平時趾高氣揚。那女人更是仗著哥哥在省城陳家當差,在縣裡頗為跋扈,經常打著陳家的旗號做些以權謀私的事情,和喬三確實有過幾次不清不楚的資金往來。
林志明那邊稍微麻煩些,省城畢竟人生地不熟。但他腦子活絡,花錢僱了幾個街面上的小混混,很快就摸清了那個未婚妻弟弟的底細。那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仗著姐姐未來要嫁入陳家,在省城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尤其好色,經常出入一些不三不四的場所,和喬三也有過接觸,曾透過喬三弄過一些山裡的“野味”和皮貨。
訊息傳回冷家屯,冷志軍心中有了底。
“先從那個紈絝子弟下手。”冷志軍做出了決定,“省城那邊他姐姐家看得緊,不好動。但這個小子自己在外面胡混,漏洞多,容易得手。”
他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計劃。由巴雅爾和哈斯帶幾個生面孔的生面孔,提前潛入省城,摸清那紈絝子弟常去的賭場和暗門子的位置以及活動規律。冷志軍自己則和烏娜吉稍後出發,負責具體執行。
幾天後,省城,夜。
一家名為“悅來”的地下賭場後巷,燈火昏暗,瀰漫著尿臊和垃圾的酸臭味。一個穿著時髦喇叭褲、花襯衫的年輕男人,醉醺醺地摟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從裡面晃了出來,正是陳衛東未婚妻的那個弟弟,名叫孫繼業。他今天手氣不錯,贏了些錢,正準備帶著剛勾搭上的女人去快活快活。
兩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巷子深處,孫繼業迫不及待地將女人按在牆上,毛手毛腳。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竄出兩條黑影,動作快如閃電!一條毛巾猛地捂住了孫繼業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氣味瞬間湧入,他眼睛一翻,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旁邊的女人嚇得剛要尖叫,也被同樣手法弄暈。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巷子重歸寂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等到孫繼業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被捆住了手腳,扔在一個廢棄倉庫的冰冷水泥地上。嘴裡塞著破布,眼睛也被黑布矇住。周圍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粗重驚恐的喘息。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拼命掙扎,發出嗚嗚的聲音。
黑暗中,傳來一個冰冷得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像是用鐵片刮過骨頭:
“孫繼業,喬三的錢,好吃嗎?”
孫繼業渾身一僵,喬三?那個縣裡的地頭蛇?他怎麼會知道?
“看來是吃得很香。”那冰冷的聲音繼續道,“省城陳家的勢,也好借嗎?”
孫繼業嚇得魂飛魄散,對方連這個都知道!
“唔……唔……”他拼命搖頭,想要辯解,卻只能發出無意義的音節。
“聽著,”那聲音如同跗骨之蛆,鑽進他的耳朵,“今天留你一條狗命,是讓你給你姐姐,給你未來那個好婆家帶句話。”
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告訴他們,冷家屯的獵戶,問候他們全家。再敢把爪子伸過來,下次掉的,就不只是面子了。可能是你的胳膊腿,也可能是……你姐姐那張漂亮的臉蛋兒。”
話音剛落,孫繼業就感覺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胯下。
他嚇得渾身劇顫,一股騷臭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瞬間浸溼了地面。
“記住我的話。”那冰冷的聲音最後說了一句,然後,孫繼業後頸一痛,再次失去了知覺。
當他再次被人發現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扔在了省城最繁華的街口,赤身裸體,身上用紅油漆寫著幾個大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件事,如同一個炸雷,瞬間在省城某個圈子裡傳開了。雖然官方對外宣稱是流氓鬥毆、追討賭債,但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這是冷家屯那邊傳來的、毫不掩飾的警告和報復!
幾乎在同一時間,鄰縣那個管家妹妹家,也發生了一件“怪事”。一天夜裡,她家院子裡被人扔進了十幾只血淋淋的死老鼠,牆上用狗血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同時,她丈夫辦公室桌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份記錄著她透過喬三收受好處、以及她哥哥在陳家所做的一些見不得光之事的匿名材料。
雖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身體傷害,但這種精神上的恐嚇和名譽上的打擊,讓那個女人和她丈夫幾乎崩潰,連夜打電話向省城的哥哥求救……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回了冷家屯。
屯部裡,冷志軍聽著烏娜吉和林志明的彙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你們想讓我家破人亡,我就讓你們顏面掃地,惶惶不可終日!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