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弩手被結結實實地捆成了粽子,嘴裡塞滿了他們自己身上的破布條,像三頭待宰的豬玀,被扔在石砬子背陰的角落裡。那個被打暈的傢伙也悠悠轉醒,一睜眼看到眼前的情形,以及冷志軍那冰冷的目光,頓時面如死灰,不敢再有絲毫掙扎。
山林間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獵犬們偶爾發出的、帶著勝利餘韻的低嗚。方才那電光火石的追擊與反殺,彷彿只是一段急促的插曲,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和血腥氣,卻提醒著眾人,危機並未解除,甚至才剛剛開始。
“軍哥,這幾個癟犢子咋處理?真送公社派出所?”哈斯踢了踢那個最先招供的俘虜,語氣裡還帶著未消的怒氣。在他看來,這種背後放冷箭想要人命的雜碎,直接扔山裡喂狼才解恨。
冷志軍沒有說話,他走到那棵老椴樹下,用力拔下了那支深深嵌入樹幹的弩箭。三稜鋼鏃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箭桿是硬木所制,做工精細,絕非尋常獵戶能有。他仔細端詳著,眼神深邃。
“送,必須送。”冷志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不是現在,也不能光送他們幾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兄弟們。巴雅爾沉穩,烏娜吉冷靜,林志明和哈斯憤懣中帶著躍躍欲試,諾敏則有些緊張地握著望遠鏡。這些都是他可以託付生死的夥伴,是他在這個時代立足的根基。
“光送他們幾個進去,頂多算個持械傷人或謀殺未遂,以陳衛東家裡的能量,很可能關幾天就又給弄出去了,不痛不癢。”冷志軍冷靜地分析著,前世的一些模糊記憶和今生對權勢的認知,讓他看得更遠,“我們要送,就得連他們背後的人,一起扯出來!就算扯不倒,也得讓他脫層皮,讓他知道,咱冷家屯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想動咱們,得先崩掉他幾顆牙!”
“安達,你說咋幹,我們就咋幹!”巴雅爾言簡意賅,表明態度。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這事兒,光靠咱們狩獵隊,還不夠。”冷志軍繼續說道,目光望向屯子的方向,“得讓屯子裡知道,得讓老支書、讓我爹他們拿個主意。咱們是一個屯子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深知,在這種宗族觀念依舊濃厚的東北鄉村,面對外來的威脅,集體的力量遠比個人要大得多。陳衛東的報復針對的是他冷志軍,但誰敢保證,在搞掉他之後,不會順勢吞掉冷家屯的獵戶資源?不會欺壓屯裡的鄉親?必須把整個屯子都拉到自己這條船上,同舟共濟。
“巴雅爾,烏娜吉,你們辛苦一下,先把這三個傢伙看緊了。明明,哈斯,諾敏,收拾東西,咱們先把繳獲的弩和箭帶回去。”冷志軍迅速分配任務,“記住,今天山裡發生的事情,回到屯子裡,先不要大肆聲張,等我跟老支書和我爹他們透過氣再說。”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冷志軍將那隻弩箭小心地收好,這可是重要的物證。他又看了看那三個面如死灰的俘虜,眼神冰冷。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那個素未謀面的陳衛東之間,已經不再是簡單的私人恩怨,而是一場關乎生存、尊嚴和家園守護的戰爭。
一行人押著俘虜,帶著繳獲的武器,沉默而迅速地踏上了歸途。來時的輕鬆愜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將至的凝重。
回到屯子時,已是午後。日頭偏西,屯子裡炊煙裊裊,正是準備晚飯的時候。看到冷志軍他們帶著三個被捆綁的陌生人和一些奇怪的器械回來,沿途遇到的屯鄰都投來驚訝和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冷志軍那嚴肅的臉色,都識趣地沒有多問,只是私下裡議論紛紛。
冷志軍讓巴雅爾和烏娜吉先將俘虜秘密關押在狩獵隊存放工具的、位置較偏的舊倉房裡,派可靠的人輪流看守。他自己則帶著那架強弩和弩箭,直接去了屯部找老支書趙德柱,同時讓林志明去叫自己父親冷潛。
屯部裡,老支書趙德柱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冷志軍一臉凝重地進來,手裡還拿著個他從沒見過的、像槍又不是槍的傢伙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軍子,這是……”趙德柱放下報紙,站起身。
“叔,出事了。”冷志軍言簡意賅,將手中的強弩放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很快,冷潛也聞訊趕來,他穿著一身幹農活時的舊衣服,褲腿上還沾著泥點,顯然是剛從地裡回來。看到桌子上的弩和兒子嚴肅的表情,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漢子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冷志軍沒有隱瞞,將之前在省城與蘇晚晴的糾葛(隱去了酒後亂性的細節,只說是對方糾纏),以及蘇晚晴的背景、其未婚夫陳衛東的身份,還有對方如何派人到屯外窺探、假借收購刁難,直到今天在山裡用弩箭偷襲,自己如何反擊擒獲敵人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隨著他的講述,老支書趙德柱和冷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啪!”趙德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氣得鬍子直抖,“反了天了!真當咱冷家屯是沒人管的荒草甸子了?敢跑到咱們地頭上殺人放火?!”
冷潛雖然沒說話,但那雙粗糙的大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兒子差點就讓人給害了,這比捅他一刀還讓他難受。
“軍子,你打算咋辦?”趙德柱畢竟是經過風浪的,發洩了怒火後,很快冷靜下來,看向冷志軍。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如今是屯裡的主心骨之一,更有主意。
“叔,爹,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冷志軍語氣堅定,“人家已經亮出了刀子,咱們要是縮脖子,以後就別想有安生日子過。今天能對我放冷箭,明天就敢對屯裡其他人下手!咱們必須反擊!”
“咋反擊?人家是省城的大官……”冷潛有些擔憂地開口,普通老百姓對“官”有著天然的畏懼。
“爹,他官再大,也得講王法!”冷志軍打斷父親的話,“咱們手裡有活口,有他們行兇的武器,這就是證據!他陳衛東能量再大,還能一手遮天,把謀殺未遂硬說成是咱們打獵誤傷?”
他頓了頓,繼續說出自己的計劃:“我的想法是,咱們不能私下處理這幾個人,那樣反倒落人口實。咱們得光明正大地,把人、連同這弩箭,一起送到縣公安局去!不僅要送,還要把事情鬧大!讓公社領導知道,讓縣裡領導知道!就說是有一股外來歹徒,攜帶管制武器,潛入我屯狩獵區,意圖殺害我屯優秀獵手、省狩獵大賽冠軍冷志軍,被我屯獵戶及時發現並制服!”
趙德柱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明白了冷志軍的意思,這是要把事情上升到危害地方治安、破壞生產的高度,藉助官方和輿論的力量,來對抗陳衛東的私下報復!
“好!這個法子好!”趙德柱一拍大腿,“咱們佔著理呢!他陳衛東家裡再厲害,也不敢明著包庇殺人犯!這事兒捅上去,夠他喝一壺的!至少能讓他短時間內不敢再這麼明目張膽地亂來!”
冷潛也點了點頭,覺得兒子這個辦法穩妥。
“不過,光送人還不行。”冷志軍補充道,眼神銳利,“咱們自己也得做好準備。我擔心,陳衛東在山裡下手失敗,可能會用別的陰招。比如,對屯子裡的牲口、莊稼下手,或者散佈謠言,敗壞咱們屯子和狩獵隊的名聲,甚至……可能會對安娜和孩子不利。”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這是他最不能觸碰的逆鱗。
趙德柱和冷潛的臉色也再次凝重起來。
“這樣,”趙德柱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軍子,送人的事,我來安排,我親自帶幾個民兵,押著人去縣裡,找我在縣公安局的老戰友,務必把案子坐實!屯子裡這邊,你多費心,組織狩獵隊和屯裡的青壯,加強巡邏,尤其是夜裡,各家各戶也都通知到,提高警惕,發現生面孔或者啥不對勁的情況,立刻報告!”
“好!”冷志軍重重點頭,“巡邏的事我來安排。狩獵隊的人都有槍,經驗也足。再組織屯裡的青壯,分成幾班,輪流守夜,重點保護屯子裡的水井、牲口棚,還有我家附近。”
“成!就這麼定了!”趙德柱一錘定音,“咱們冷家屯,啥風浪沒見過?還能讓幾個外來的宵小給嚇住了?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冷潛也沉聲重複了一句。
屯部裡的這次短暫議事,迅速統一了思想,定下了應對之策。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在整個冷家屯凝聚。獵戶的怒火,鄉村的團結,即將化作一道堅實的壁壘,迎接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浪。
冷志軍走出屯部,看著夕陽下安寧的屯落,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愈發堅定。他知道,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但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身後,站著整個冷家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