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蛙油的滋補勁兒還沒過去,冷志軍心裡那本“產後滋補食譜”又翻開了新的一頁。這回他盯上的,是水裡頭另一個好東西——甲魚,屯裡人更習慣叫它“王八”或者“老鱉”。這東西在老輩人看來,滋陰潛陽、補虛健體的功效,比林蛙油還要更勝一籌,尤其是對產後體虛、奶水不足的女人,那是頂好的補品。老話都說“千年王八萬年龜”,雖然誇張,但也足見這東西在老百姓心裡的地位。
不過,甲魚可比林蛙難弄多了。這東西生性狡猾,膽子小,稍有風吹草動就縮排深水或者淤泥裡,半天不出來。它們一般生活在那些水流緩和、水底有泥沙、岸邊有樹根或者石縫可以藏身的水潭或者大河岔子裡,平時喜歡趴在露出水面的石頭上或者岸邊曬太陽,但一有動靜,立馬“噗通”入水,蹤影全無。
直接下水摸?且不說初春的水還冰得刺骨,那甲魚在水底下力氣大得很,咬住東西死不鬆口,弄不好還得被它咬傷。用網捕?動靜太大,甲魚精得很,網還沒下,它早就溜了。最穩妥的辦法,還是釣。
這天上午,天氣晴好,日頭暖洋洋地照著。冷志軍開始準備釣甲魚的傢伙事兒。他找了一捆結實的納鞋底用的麻線,又翻出幾根大號的、帶倒刺的魚鉤。餌料是關鍵,他特意去灶房割了一小塊新鮮帶著血絲的豬肝。甲魚是食肉動物,對動物內臟,尤其是血腥味重的豬肝,幾乎沒有抵抗力。
他把豬肝切成手指粗細的長條,牢牢地穿在魚鉤上,讓鉤尖完全埋藏在肝條裡。然後,將麻線的一端系在魚鉤上,另一端則拴在一根削尖了、可以插進泥土裡的硬木棍上。這樣一套簡易的“王八釣竿”就做好了。他做了四五套這樣的釣具。
“軍子,你這又是要鼓搗啥?”林秀花見兒子在院子裡忙活,好奇地問。
“去釣幾個王八,給安娜燉湯。”冷志軍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王八?那玩意兒可不好釣,滑溜著呢!”林秀花有些擔心。
“試試看吧,我知道有個地兒,興許能有。”冷志軍語氣平靜,透著自信。
他沒叫別人,這事兒人多了反而壞事。自己一個人提著幾套釣具,一個小桶,又帶上了那條經驗豐富的老狗缺耳朵。缺耳朵年紀大了,不適合追山逐獸,但它鼻子靈,對水邊的情況也熟悉,帶著它說不定能幫上忙。
他要去的地方,是離屯子五六里地外的一處山澗深潭。那地方三面環山,樹木蔥鬱,水流到這裡變得平緩,形成了一個面積不小的水潭,水色幽深,看著就覺著裡面有貨。以前他跟爹來這邊打過獵,知道這潭子有些年頭了,底下淤泥厚,岸邊老樹根盤結,正是甲魚喜歡的棲身之所。
快到水潭邊時,冷志軍放輕了腳步,示意缺耳朵也別出聲。他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仔細觀察著潭邊的情況。果然,在潭子對面一塊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大青石上,赫然趴著一個黑乎乎、鍋蓋大小的東西,正伸著長長的脖子,懶洋洋地曬著背殼——正是一隻大甲魚!
冷志軍心裡一喜,但沒有輕舉妄動。他知道,現在只要弄出一點聲響,那傢伙立馬就會滑進深潭,再想引它出來就難了。他耐心地等著,直到那甲魚似乎曬舒服了,慢悠悠地爬下青石,沒入水中,消失不見。
他這才悄悄繞到水潭的下風口,開始佈置釣具。他選擇了幾處看起來很有希望的地點:一處是岸邊有棵歪脖子老柳樹,樹根虯結深入水底,形成天然的洞穴;一處是水底隱約能看到倒塌的枯木,容易藏身;還有一處是水流回旋、積聚了不少漂浮物的靜水區。
在每個選定的地點,他將穿著豬肝的魚鉤輕輕拋入水中,讓餌料沉底。然後,將連著魚鉤的麻線稍微放出一些,保持鬆弛,但又不至於讓線隨水流飄走。最後,將那根削尖的木棍牢牢地插進岸邊的泥土裡,把麻線在棍子上繞兩圈固定住。這樣,一旦有甲魚咬鉤,拖動魚線,木棍就會晃動,甚至被拖倒。
佈置好所有的釣具,他退到遠處一個既能觀察到幾個釣點、又足夠隱蔽的樹叢後面,坐下來耐心等待。缺耳朵安靜地趴在他腳邊,耳朵偶爾轉動一下,聽著周圍的動靜。
釣甲魚,考驗的是絕對的耐心。這東西咬鉤不像魚那樣乾脆利落,它們往往先是小心翼翼地試探,用鼻子聞,用嘴碰,可能折騰半天才敢真正下口吞食。而且它們吞鉤慢,需要給足時間讓它把鉤子吞深了,才能確保不會脫鉤。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升高,又慢慢偏西。水潭邊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叫,再沒有別的動靜。插在地上的幾根木棍,紋絲不動。冷志軍並不著急,他像一塊河邊沉默的石頭,目光輪流掃過那幾個釣點,眼神銳利而專注。
缺耳朵似乎有些無聊,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就在太陽快要擦到西邊山尖的時候,靠近柳樹根的那根木棍,突然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冷志軍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那根木棍。只見那木棍又連續地、小幅度地抖動了幾下,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下輕輕地、反覆地拉扯魚線。是甲魚在試探!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繼續觀察。那抖動持續了一會兒,忽然停止了。水面上恢復了平靜。冷志軍知道,這是關鍵時刻,那甲魚可能正在猶豫,或者正在試圖將豬肝從鉤子上弄下來。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
約莫過了兩三分鐘,那木棍猛地向下一沉,緊接著被一股力量拉扯著,明顯地向水潭方向傾斜!
吞鉤了!
冷志軍如同獵豹般瞬間啟動,幾步就衝到了那根木棍前!他沒有直接去拽魚線,而是雙手緊緊握住木棍,感受著從水底傳來的掙扎力道。那力量不小,一下一下地扯動著,麻線繃得筆直。
他開始穩穩地、不疾不徐地往岸上收線。水下的東西顯然受了驚,掙扎得更厲害了,試圖往深水區或者樹根底下鑽。冷志軍雙臂叫力,利用木棍和麻線的韌性,與水下的甲魚展開了一場角力。他不能太猛,怕扯斷了麻線或者拉豁了甲魚的嘴;也不能太鬆,給了它逃脫的機會。
老狗缺耳朵也站了起來,衝著水面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給主人助威。
僵持了大概一兩分鐘,水下的掙扎力道漸漸弱了下去。冷志軍看準時機,雙臂猛地向上一提!
“嘩啦”一聲水響,一個黑乎乎、圓盤狀的東西被提出了水面,四隻爪子在空中胡亂劃拉著,長長的脖子伸得老長,試圖回頭去咬魚線——正是一隻碩大的甲魚!看那背殼的色澤和大小,起碼活了十幾年了!
冷志軍不敢怠慢,迅速將甲魚提到岸上,用腳輕輕踩住它的背殼,防止它翻身咬人,然後才小心地取下魚鉤。那甲魚意識到危險,立刻把頭和四肢全都縮排了堅硬的殼裡,一動不動,成了個“鐵疙瘩”。
“好傢伙,個頭不小!”冷志軍掂量了一下,怕不有三四斤重,心裡十分滿意。他把這隻甲魚扔進帶來的小桶裡,蓋上蓋子。
首戰告捷,而且是個大傢伙,這讓他信心倍增。他檢查了一下其他幾處釣具,暫時都沒有動靜。他也不氣餒,重新掛好餌料,補充到水裡,繼續等待。
直到天色漸晚,視線開始模糊,他又收穫了一隻稍小一些的甲魚,約莫一斤多重。見好就收,他收起所有釣具,提著沉甸甸的小桶,帶著缺耳朵,踏著暮色滿載而歸。
回到家,林秀花看到桶裡兩隻張牙舞爪的大甲魚,又驚又喜:“哎呦我的老天!真讓你給釣上來了?還是倆!這麼大個!”
胡安娜也抱著孩子出來看,見到那模樣古怪的甲魚,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這……這東西真能吃啊?”
“能吃!大補呢!”林秀花眉開眼笑,“明天娘就給你燉上,保準比你之前吃的那些都補!”
冷志軍看著媳婦那又好奇又害怕的樣子,笑了笑:“別看它長得醜,肚子裡都是好東西。吃了對你身子好。”
第二天,林秀花使出渾身解數,將那隻大甲魚處理乾淨,配上幾片火腿、幾顆紅棗、幾片老薑,用砂鍋文火慢燉了足足三四個時辰。燉好的甲魚湯,湯汁清亮,顏色微黃,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氣濃郁而獨特,沒有半點腥氣,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鮮香。
胡安娜在丈夫和婆婆的鼓勵下,鼓起勇氣喝了一小口。湯汁入口,醇厚鮮美,帶著膠質的粘稠感,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立刻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熱流,通體舒泰。
“怎麼樣?”冷志軍關切地問。
“好喝……”胡安娜細細品味著,又喝了一大口,“感覺……感覺渾身都暖透了,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力氣似的。”
看著媳婦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精神頭也足了不少,冷志軍心裡那塊關於她身體的石頭,總算又落下了一些。這王八,沒白釣!
他知道,這興安嶺的滋補寶貝,還多著呢。為了媳婦能儘快恢復,為了兒子有充足的奶水,他這雙踏遍山林的雙腳,這雙能降服猛獸的雙手,願意為她們娘倆,去探尋每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