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半雞的鮮味還在唇齒間留有餘香,冷志軍心裡頭又開始琢磨新點子了。他尋思著,光是飛禽走獸還不夠,這開春水裡頭的東西,也得給安娜安排上。尤其是一樣好東西——林蛙,屯裡人也叫它“蛤蟆”、“哈什螞”,這東西別看長得不起眼,可母蛙肚子裡那兩塊橙紅色的“蛤蟆油”,在老輩人嘴裡,那是大補元氣、滋陰潤肺的寶貝,對產後虛弱的女人最是對症。
不過這林蛙,可不是隨便啥時候都能弄到的。這東西靈性得很,白天一般都躲在溪流邊的石縫裡、爛樹葉子底下,輕易不露頭。非得等到晚上,天色擦黑以後,它們才會從藏身的地方出來,跳到淺水邊或者潮溼的草地上活動、覓食。所以,要想抓林蛙,就得夜戰。
這天吃過晚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冷志軍把傢伙事兒準備妥當:兩盞用玻璃罩子和鐵皮筒自制的、可以調節火苗大小的煤油“提燈”,這玩意兒比松明子亮堂,防風也好;幾個厚實的麻布口袋,用來裝戰利品;還有幾根一頭削尖了的硬木棍,必要時可以用來翻動石頭或者按住滑不溜秋的林蛙。他沒帶獵槍,這活兒用不上。
他又招呼上了哈斯和諾敏。哈斯力氣大,眼神在晚上也好使;諾敏心思細,手腳麻利,抓林蛙正需要這樣的幫手。
“軍哥,咱真晚上去抓蛤蟆啊?那玩意兒滑不溜秋的,有啥吃頭?”哈斯撓著頭,有些不解。在他印象裡,蛤蟆那都是小孩兒撈著玩的,上不得檯面。
冷志軍笑了笑,解釋道:“這林蛙跟水塘裡那些癩蛤蟆可不是一回事。尤其是母的,肚子裡有‘油’,金貴著呢,是補身子的好東西。安娜現在正需要這個。”
諾敏倒是聽說過蛤蟆油,點點頭:“我阿媽以前也說過,蛤蟆油是好東西,就是不好弄。”
“走吧,今晚帶你們去開開眼,順便給安娜弄點補品。”冷志軍提起一盞點燃的提燈,橘黃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穩定地跳動著,能照亮方圓好幾步的範圍。
三人提著燈,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屯子後面那條水流平緩、兩岸長滿灌木和水草的小溪走去。夜晚的山林,和白日裡截然不同。各種不知名的蟲鳴此起彼伏,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顯得格外幽深靜謐。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掃過,只能照亮有限的一片,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彷彿藏著無數未知。
冷志軍對這條路熟悉得很,閉著眼睛都能摸到。他走在最前面,提醒著後面兩人注意腳下的石頭和坑窪。哈斯和諾敏緊跟著,藉著燈光小心前行。
來到小溪邊,水流潺潺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冷志軍示意兩人放輕腳步,壓低聲音說:“林蛙怕驚擾,動靜小點。燈光也別亂晃,慢慢照,主要照水邊淺灘、石頭縫和草稞子。”
他率先將提燈的光束投向溪水邊緣。清澈的溪水在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底的卵石和搖曳的水草清晰可見。光束緩緩移動,掃過溼潤的泥岸和那些半浸在水裡的石塊。
“看那兒!”諾敏眼尖,低聲叫道,手指向一塊大石頭下面的陰影處。
燈光聚焦過去,只見一隻比成人拳頭略大、背部呈土褐色、帶著些黑斑的蛙類,正靜靜地趴在那裡,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它的面板不像癩蛤蟆那樣疙疙瘩瘩,反而相對光滑,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油亮。這正是林蛙!
那林蛙被強光一照,似乎有些懵了,呆在原地沒動。冷志軍對諾敏使了個眼色。諾敏會意,悄無聲息地蹲下身,右手如同閃電般伸出,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林蛙的兩條後腿根部!這是抓蛙的要訣,捏住後腿根,它就沒法發力蹬跳了。
那林蛙被捏住,這才反應過來,四肢亂蹬,發出“呱”的一聲短促叫聲。諾敏麻利地將它塞進了帶來的麻布口袋裡,紮緊袋口。
“開門紅!”哈斯咧嘴笑了,也來了興致,學著樣子,提著另一盞燈在附近搜尋起來。
冷志軍則沿著溪流,不疾不徐地移動著燈光。他的經驗更豐富,知道林蛙喜歡待在甚麼地方。那些水流平緩、有水草遮掩的洄水灣,那些佈滿苔蘚、溼滑的石頭背面,都是它們藏身的好去處。
“燈光照過去的時候,別直勾勾地對著它,稍微偏一點,用眼角的餘光留意它的動靜。這東西對直射的光敏感,但對散射光反應慢些。”他一邊搜尋,一邊低聲傳授著經驗。
果然,沒多久,他就在一叢水草下面發現了兩隻湊在一起的林蛙。燈光沒有直接籠罩它們,而是照亮了旁邊的水面。那兩隻林蛙似乎沒察覺到危險,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冷志軍示意哈斯過來,讓他嘗試捕捉。哈斯學著諾敏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下手,雖然動作略顯笨拙,但仗著手疾眼快,也成功地將兩隻林蛙收入囊中。
“嘿!抓住了!”哈斯興奮地低吼一聲,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
三人分成兩組,冷志軍帶著一盞燈沿溪流上游搜尋,哈斯和諾敏帶著另一盞燈在下游區域尋找。燈光在夜色中搖曳,如同兩顆移動的星星。
這“照蛤蟆”的活兒,看似簡單,實則很考驗人的耐心和眼力。需要在一片昏暗和雜亂的環境中,迅速分辨出林蛙那與環境近乎融為一體的保護色。有時候燈光掃過,你以為那是塊石頭或一團水草,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隻蹲著的林蛙。有時候你以為看到了,湊近了卻發現只是個影子。
冷志軍眼力極毒,幾乎每照亮一片區域,都能有所發現。他出手更是穩準狠,幾乎從不落空。哈斯和諾敏在他的指點下,也漸漸摸到了門道,收穫越來越多,麻布口袋漸漸變得沉甸甸起來。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些林蛙極其警覺,燈光剛照到它身上,它就後腿一蹬,“噗通”一聲跳進深水裡,瞬間消失不見。還有些躲在石縫深處,任憑你怎麼照,它就是不出來,用木棍去掏,又怕傷著它,或者讓它跑掉。
過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兩個麻布口袋都裝得差不多了,掂量著得有十幾二十只。冷志軍見好就收,招呼兩人:“行了,夠用了。這東西也不能抓太狠,得留著種,明年還有得抓。”
三人提著沉甸甸的收穫,熄了提燈,藉著微弱的月光往回走。夜晚的涼風吹在身上,帶著溪水的溼氣,有些冷,但心裡卻是熱乎的。
回到家裡,林秀花還沒睡,正在燈下納鞋底等著他們。見他們提著鼓鼓囊囊的口袋回來,連忙起身:“咋樣?抓著了?”
“抓著了,不少呢!”哈斯搶著回答,把口袋解開給林秀花看。只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動的林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哎呦,這麼多!夠用好些日子了!”林秀花喜出望外。
冷志軍挑出幾隻個頭最大、肚子鼓脹的母蛙,對母親說:“娘,先把這幾隻母的收拾出來,把油取了,明天就給安娜燉上。公的和小點的,先養在水缸裡,慢慢吃。”
林秀花連連點頭:“中中中!我這就弄!”
取蛤蟆油是個細緻活。林秀花手腳麻利地將母蛙處理乾淨,小心翼翼地剖開腹部,取出那兩塊橙紅色、半透明、如同油脂般凝潤的蛤蟆油,用清水稍微沖洗一下,放在碗裡。那蛤蟆油在油燈下,閃著誘人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二天,林秀花就用這新鮮的蛤蟆油,加上幾顆紅棗和一點點冰糖,隔水給胡安娜燉了一盅。燉好的蛤蟆油羹,晶瑩剔透,帶著一股淡淡的、獨特的腥甜氣味。
胡安娜看著這從沒吃過的東西,有些猶豫。
“快趁熱喝了,這可是軍子他們大晚上特意去給你抓的,補身子最好不過!”林秀花在一旁勸道。
胡安娜看著婆婆殷切的眼神,又看看丈夫在一旁鼓勵地點點頭,便鼓起勇氣,小口嚐了一下。味道有些奇特,但並不難吃,滑滑的,甜甜的。她知道這是丈夫的心意,便一口氣將一盅都喝了下去。
“感覺咋樣?”冷志軍關切地問。
“嗯……挺滑溜的,肚子裡暖烘烘的。”胡安娜如實說道。
連著吃了幾天蛤蟆油,再加上之前的魚湯和沙半雞,胡安娜感覺自己身上似乎真的有了些力氣,臉色也越來越紅潤,不再像剛生完孩子時那樣動不動就心慌氣短了。她心裡明白,這每一分好轉,都離不開丈夫那份沉甸甸的、化在行動裡的疼愛。
冷志軍看著媳婦一天天好起來,覺得這夜裡的辛苦,值!他這雙握慣了獵槍和扎槍的手,為了媳婦和孩子,擺弄起這些滑不溜秋的林蛙來,也一樣不含糊。這興安嶺的漢子,疼起媳婦來,就是這麼實在,這麼掏心掏肺。